
1966年8月,內蒙電建公司把我們四個17歲的小孩,打成了「三反分子」「牛鬼蛇神」。期間受盡了拘押、游鬥、吊打的磨難,慘狀不能盡述。那年10月初,我們幾個小「牛鬼」,再也忍受不了非人的虐待,私下秘密串聯,打算逃往北京上訪。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們乘看守熟睡之際,悄悄地打開牛棚的大門,躡手躡足地爬將出來,穿越406工地的鐵絲網,徑直朝包頭召潭火車站跑去。
406工地與車站有十幾公里遠,我們不敢走大路,儘量穿越農田及鄉村的土路,待到天朦朦亮時,我們已經遠遠望見車站屋頂的上紅彤彤的標語了。我們不敢在人多處露面,躲在一個僻靜的地方,等待機會上車。
突然我們發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他們是公司文革專案組的成員及幾個紅衛兵打手。他們像狗一樣,在人群中來回穿梭,無疑是在尋找我們的蹤影。我們也警覺地隱藏在一個破爛的房子後面,遠遠地在注視着他們的動向。
在車站外面顯然是危險的。看到他們幾個進了站房,我們四個孩子拔腿就跑。遠遠地兜了個大圈子,從車站西面的曠野繞進了站台後面的站場,爬上了一節敞篷的貨車車廂,不時抬頭向站房處張望。
我們腹中飢腸轆轆,但喜悅與驚恐並存。用一句現在時興的話來講就是「痛並快樂着」,因為我們終於脫離了樊籠。
時間冗長難耐,直到下午五點時分才從蘭州方向開來了一趟列車,列車喘着粗氣進站了。列車在包頭站停車12分,車停下後,我們也不敢立即上車,仍在偷偷地窺視周邊環境,直到開車鈴聲響起,我們四個才如離弦之箭,狂奔向列車背面的窗戶(我們是絕不敢通過車門上車的)。
初秋,列車的車窗大開,車上的紅衛兵們熱情萬分,連拉帶拽地把我們從窗口揪了上去。我的下半身還懸在車外時,車就已經開動了,好懸!
景柏岩、軒春生、杜鐵他們三個先我一步上車,他們都汗若水洗,頭髮也濕的一縷一縷的。我們相視而笑,臉上充滿了勝利的喜悅。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火車上的情景,完全是世界末日的景象。我沒有經歷過戰亂、逃難,我相信那天火車的擁擠不會好於戰亂或逃難。車門根本擠不上去,許多女生也是從車窗爬上去的,人擠人、人靠人,用沙丁魚罐頭都不足以形容。
車廂里擁堵得密不透風。行李架上蜷伏着學生;座位下躺着學生;靠背上騎着學生,三人的座位擠着六七個人。站的太累了剛一換腳,那地方就馬上伸下另一隻腳,你抬起的腳便無立足之地了。唯有列車員有飛檐走壁的絕技,他們能踩着椅背從這邊串到那邊。
我蹲在小桌上很長時間下不去。一位老師不忍心看着我疲憊的樣子,示意我把他帶的一卷行李從座位下拖出來坐。行李好不容易拖出來,沒等我轉身,就有兩個人一屁股坐下,只給我留了個小縫。
列車開出站後不久,天就黑了。我被擠在人堆里,渾身燥熱,感覺喘不過氣來。他們三位也被擠散在各處,一個個都在享受着「幸福」的煎熬。
汗臭味、煙味,令人窒息。但是這些和我們失去人身自由,被拷打、作踐相比又算得了什麼?我們的內心充滿了欣喜,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每到一站,還會不斷地有人從車窗爬進來,沒有落腳之地時就蹲在小桌上。男女擠在一起,胸貼胸、面挨面、耳鬢廝磨,能感覺女性柔軟的胸部,甚至能聽到對方心臟的跳動。因為極度的疲憊,誰也不再理會所謂的性騷擾了。
擠在令人窒息的車廂里,竟然還有想找水、上廁所的人,過來過去都要從我的頭頂上跨過去,然後再在我的屁股底下找個縫兒插腳。我開始時還有勁兒躲閃一下,後來也沒了精神,身上頭上滴滿了過往的人從廁所里出來趟的黑水,也不覺得髒。整個人都麻木了,熬了一會兒就覺得已經過了半個世紀,結果每次一看表,才過了5分鐘。
至今留下的記憶里,車廂里烏泱烏泱地,燈光昏暗、空氣污濁。記得我內急,擠過去,見廁所里也擠着學生,蹲坑裏有大便堆積,每每想來都噁心欲吐。
尤其難以釋懷的是,膀胱里的東西無法排解。男孩好辦,擠到窗口,叫同伴擋住,尿呲向窗外。但女孩子們就悲慘了,她們沒有男人的勇氣和工具,她們只有忍受着膀胱高度腫脹的煎熬。站在我對面的一個女孩,臉色慢慢地羞紅了起來,淚水從眼眶裏流出,她的褲子慢慢地濕潤起來,尿液順腿而下。
那天後半夜,有水珠從行李架上滴下來,流在我的口中有點鹹味,我睡眼惺忪地向上看,只見躺在行李架上的女孩的褲子都濕了,顯然她尿失禁了。我們坐在下面的人誰也沒說話,該說什麼呢?
只要列車一進站,實在憋不住的人就趕緊從窗戶爬出去小便,或買點吃的。如果車上沒人接應,你下了車就甭想再上來了。
午夜時分,火車到了一個大站,據說是大同車站。月台上的燈刺眼地亮,隔着車窗,我看見外面有很多高的煙囪,有的還直冒白煙;地上堆的煤,像小山似的。軌道上不時地發出蒸汽機車排氣的「沙、沙」聲響,偶爾還有人影來往穿越。
火車在大同站停了好長時間都沒動,我一直地東倒西歪地維持着站姿,全身酸痛地幾乎要倒下去,可往哪裏倒呢,本來就是傾斜在別人的身上呢!等了不知有多久,火車終於開了,我骨頭的痛感有些緩解。
車廂里又悶又熱又臭,沒有水喝,舌干唇燥,肚子也很餓。好不容易盼到了張家口,正想擠到窗口買點吃的東西,只見有幾個人在窗外敲打玻璃,喊我們開窗,好讓他們上來。
窗邊座位上的幾個人用手把玻璃窗壓着,不想讓他們進來。過了一會,那幾個人找來一根木棒,把車窗抬開一個縫後,就用木棒撬。那幾個人很快就把窗子弄開,一個個翻身進來。本已很擠,又塞進了八九個人,我說我實在受不了了,我要下車。有人幫助我從那個窗口跳了下去,這時我只想下車後能找點水喝。
我在張家口站台上的水池邊狂飲一氣,回頭一看列車已緩緩啟動,想上車無望,車上那三個哥們根本幫不上我。我順着列車跑,趕上了車尾的守車,守車有一個平台,一位男生伸手把我拉上了車。
守車車廂里也塞滿了人,我進不去,只好坐在外面狹小的平台上。十月份的後半夜有點冷,我也有點怕,又冷又怕的感覺多年後憶起仍如噩夢。那位拉我上來的男生和我一起靠車門坐着,他把棉大衣給我蓋了一半,我居然慢慢地睡着了。四十多年過去了,我以感恩的心情來懷念那位拉我上車、溫暖過我的男生,我對那個夜晚留下了永遠的印象。
我心中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再艱難,終歸離北京越來越近了,離偉大領袖越來越近了,我們要向他老人家哭訴我們的冤情,哭訴他的那些逆子對我們的迫害。
有則笑話說:文革大串聯時期,人們都坐着火車到處跑。有一天在一列特別擁擠的火車上,突然有個人想要大便。憋不住了,又擠不出去,這人只好把屁股架在車窗上,往車窗外拉。剛拉出來,外面有個車站的工作人員看到了。這人眼神不好,就大聲沖那人喊:「唉,那個大臉的同志,火車快開了,請不要把頭伸出窗外吃油條!」
唉,貌似荒誕,又屬實情。如果你沒有親歷過,怎麼會相信呢。
2011-1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