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亂國用重典。△周禮
1、放逐
川普的統治,反對派的反撲,堪稱史詩性的政治對決。
到上任的百日,他已經頒佈了史上最多的142項行政命令。位居第二的小羅斯福,到1933年的百日,僅簽署了99項。
也遭遇史上最多的反撲。截至5月2日,至少有135項司法裁決,暫停了他的雄心壯志。
拿破崙的復辟,是飄風驟雨的激情、孤注一擲的豪賭,唯有烈火的餘燼、第二帝國的幻影。
川普蟄伏海湖莊園,更像是晉文公的流亡,或者任我行的復仇。
晉文公有舅父狐偃、謀臣趙衰、統帥先軫、猛將魏犨、忠心的生活秘書介子推,外部支持者有晉國卿大夫欒枝。
任我行有女兒任盈盈、行政總裁向問天、頭號吹鼓手上官雲、鐵血鷹犬鮑大楚、任盈盈的貼心管家綠竹翁,外部支持者有獨行俠令狐沖。
川普則有大兒子小唐納德、大內總管蘇珊·威爾斯、政策謀士斯蒂芬·米勒、貿易使徒彼得·納瓦羅、忠心的生活秘書娜塔莉·哈普,外部支持者有獨行俠馬斯克。
如今的朝臣,自萬斯和馬可·盧比奧以下,當初則分據各處,和海湖莊園遙相呼應。
放逐的日子,臥薪嘗膽,苦心經營。
一朝復辟,胸有成竹,雷霆萬鈞。
2、淹沒
川普的第一策略是淹沒[Flood-the-Zone]。
字面意思是洪水泛濫的自然現象。引申為在特定區域內釋放壓倒性兵力的比賽戰術。川普的軍師班農用它形容鋪天蓋地的信息戰手段。
它糅合了奔騰不息的能量、熔岩爆發的怒火、迅雷不及掩耳的敏捷、先開槍後瞄準的魯莽,
匯成如潮汐拍岸一樣的政策衝擊波。
孫子說:兵情主速,乘人不及。
克勞塞維茨主張:進攻是最好的防禦。
火雲邪神說:天下武功,無堅不摧,唯快不破。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不得不承認,川普就像一輛擁有1000馬力的超級跑車,而對手們卻像是騎着輕便摩托。
主動出擊的領導者迫使對手陷入被動模式。
他迫使對手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做出反應。
他通過讓敵人陷入意想不到的境地來摧毀他們的計劃。
持續進攻的目的是在你的對手心中製造迷失、防禦、混亂與精神超負荷的感覺——
這就是民主黨的現狀。
即使是24小時的有線電視新聞台,一天也只有24小時。
傳統媒體仍然擁有一些舊有的敘事能力,但他們可以同時設置的敘事數量有限。
他們可以煽動你對國會山騷亂的赦免感到憤怒。可以誤導你禁止大學反猶是侵犯言論自由。可以用非法移民被驅逐的悲慘故事來操縱你。可以製造對等關稅的市場恐慌。
但事實證明,他們很難同時做到這些。
如果他們嘗試這樣做,馬上就會被川普的下一個命令打懵。
3、恐懼
第二策略是恐懼。
馬基雅維利說:
既讓人敬畏又讓人愛戴固然最好,但如果必須二選一,被人敬畏更安全。
2016年,川普告訴水門事件的著名記者鮑勃·伍德沃德:
真正的力量是——我甚至不想用這個詞——恐懼。
精英大學屈膝。他們幾乎不接納保守派教授,卻自稱學術自由的聖殿。
頂級律師事務所屈膝。他們幾乎不代理保守派的案子,卻標榜擁有接手不受歡迎客戶的勇氣。
媒體巨頭屈膝。他們在總統辯論時公然助拳,以挽救衰弱的拜登。對訪談內容偷摸篡改,以掩蓋哈里斯的拙劣回答。
矽谷的民主黨同盟屈膝。扎克伯格的臉書是拜登審查言論自由的幫凶。貝索斯擁有民主黨的媒體打手華盛頓郵報。
建制派共和黨人屈膝。他們對覺醒政治卑賤綏靖,卻處處覺得川普做得不對。
恐懼策略之所以能奏效,
因為左翼機構多行不義,
更因為他們有致命軟肋。
大學的日常運營寄望於聯邦撥款。代理大客戶的律所依賴於政府的安全許可。期望被併購的派拉蒙等待政府審批,而它擁有篡改訪談內容的CBS。貝索斯的火箭業務需要政府合同。扎克伯格的META矩陣擔心政府的反壟斷審查。
共和黨建制派則害怕川普支持他們的黨內初選對手。
因此,即便民主黨的流氓法官和共和黨的建制派法官發出一道道阻擊令,
恐懼策略本身會產生寒蟬效應,
驅使被對付的左翼機構主動投降,順從川普的MAGA議程。
4、煽動
第三策略是煽動。
川普號稱常識革命,辦法卻是煽動。
常識之父托馬斯·潘恩教導後人:
長期習慣於不將某事視為錯誤,會讓它表面上看似正確,並在一開始激起維護習俗的強烈抗議。但這種喧囂很快就會平息。時間比理性更能說服人心。
理性面對習俗,往往對牛彈琴。
川普於是通過語言的暴力,砸碎習俗的硬殼,導致維護者的尖叫,引導社會發現常識的內核。
這一招在大選時已經用過。
他最臭名昭著的指控,是說海地移居者吃掉寵物貓狗。
逼出一個常識問題:把兩萬名海地移居者扔進一個五萬人口的小鎮,真的是個好主意?
推動DOGE時故伎重演。
他聚焦於民主黨支持對老鼠變性的研究。
逼出一個常識問題:如果再不搞「三反五反」,37萬億美元債務將壓垮美國。
主張美國優先時也是如此。
喊特魯多總理叫特魯多州長。
逼出一個常識問題:為什麼允許美國和北方鄰國的貿易如此不平衡?
川普一次次地運用過分誇張甚至荒謬的煽動策略,主導政策議題的設置,
激發選民討論常識。
導致民主黨的極度反感甚至發瘋,毫不妥協甚至不顧一切地反對和攻擊他,
以至於違反常識。
就這樣,譁眾取寵觸發歇斯底里,兩相結合,
川普往往能實現自己的目的。
5、破戒
第四策略就是破戒。
多年來,民主黨締造了一張堅固的大網,
那就是政治正確。
從移民到犯罪。從種族到性別。從內政到外交。從政府政策到企業管理。從學校教育到文化機構。從媒體到娛樂。
無處不在,無遠弗屆。
共和黨投鼠忌器,即便你反對民主黨的行動,但必須遵從民主黨設定的議題,追隨民主黨規訓的話語。
整個西方都是如此。
保守派政黨淪為畏畏縮縮的道德廢柴,不僅伸張不了保守主義原則,反而成為激進左翼的幫凶。
所以美國的共和黨建制派、英國的保守黨、加拿大的保守黨、澳大利亞的自由黨-國家黨聯盟,
在美國和西方的民粹右翼眼裏,
一錢不值,
比激進左翼更可恨,更需要消滅。
川普只手撕毀了這張大網。
性醜聞本是政客的死穴。現在,民主黨主推安德魯·庫莫競選紐約市長,這個前紐約州長因為常年性騷擾女下屬而下台。民主黨突然認同川普的邏輯:能力比道德更重要。
粗魯本是川普另一大罪狀。現在,民主黨竟然發起一場黑暗覺醒運動,學習川普,辱罵,恐嚇,破壞,不守規矩。
審丑本已成為民主黨的變態趣味。現在,川普政府充斥着金髮碧眼、微整、濃妝艷抹、細腰肥臀的選美女郎。
非法移民被民主黨稱作無證移民,現在川普一口一個,一天一次,殺人犯、強姦犯、吸毒犯、精神病,民主黨再也沒有精力說他是種族主義者了。
DEI全名多樣性、公平性和包容性,這個神聖的詞組現在人人喊打,連民主黨自己也不得不拋棄。
破戒的本質,
同樣是通過荒誕,觸及常識,
砸碎民主黨的規訓,衝破左翼的羅網,
野豬拱地,四處點火,
幫保守派披荊斬棘,替接班人開道。
6、極限
第五策略是極限。
古希臘發明家發明家代達羅斯告訴兒子伊卡洛斯:
不要飛得太高,太陽會融化蠟;也不要飛得太低,海水會打濕羽毛。
這隱喻治國的大戰略。
但川普更像是飛向太陽。
他自謂得到了兩個授權,
上帝赦免了他的生命。最高法院赦免了他的官方行為。
同時又打倒了兩個死敵,
普選和七個搖擺州的勝利,徹底鎮壓民主黨。政府里再也沒有建制派絆腳石。
他擠壓恭順的共和黨兩院和尷尬的保守派最高法院,儘可能擴充憲法第二條賦予的總統權力。
用斧頭砍殺美國國際開發署。
悍然引用18世紀的外國敵人法案驅逐非法移民。
推遲關閉最高法院已經裁決不賣就禁的TikTok。
他挑釁最親密的盟友和最大的對手,儘可能擴充全球第一人的權力。
不惜烏克蘭可能崩潰的代價強制推動和平。
寧可與歐洲和北美盟友撕破臉皮強調美國優先。
敢冒美國經濟衰退的風險發動關稅戰爭。
他不再是出版交易的藝術時那個機關算盡的地產商,
而是掌握着被神聖化的權力。
他拋棄治大國若烹小鮮的古老告誡,
要進行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7、交易
然而,交易依然是重要策略。
他保持着驚人克制,暫時沒有攻擊最高法院。這個保守派佔多數的司法機構,其命令正處處和川普做對。
他對大西洋月刊和NBC這樣的左翼媒體來者不拒。口中對他們極盡侮辱,私下裏卻盡力展現另一面,試圖打動所謂的假新聞。
他和澤連斯基促膝相談。之前將澤連斯基趕出白宮,飯都不留。
他口頭上對中國頗為友善。雖然發動最嚴厲的對華關稅戰爭。
他口口聲聲說要第三任期,然而現在告訴記者:
我希望度過偉大的四年,然後把它移交給某人,理想情況下是一位偉大的共和黨人,一位能夠將它發揚光大的偉大的共和黨人。
聽起來簡直不是川普,而是華盛頓。
如果你仔細研究他的真相社交的推文,
雖然鋪天蓋地,氣勢洶洶,
但用詞很有分寸,講究章法。
事實上,這是一個和世界鬥爭大半個世紀的老狐狸。
他會在觸及臨界點後,根據現實如有必要,撤出適當空間。
這是他早已說過的施壓陽謀:
我做生意的風格非常簡單直接。我的目標很高,然後我就一直努力,努力,努力去得到我想要的。有時我會滿足於比我想要的少,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我最終還是得到了我想要的。
和魯迅的屋頂理論大同小異:
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說在這裏開一個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許的。但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天窗了。
8、沉淪
一代代思想家都在探究,美德和功利,究竟應該如何選擇。
孔子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馬基雅維利主張:目的證明手段正確。
百年孤獨中,蒙卡達將軍對即將槍斃他的老友奧雷良諾上校說:
你那麼憎恨軍人,跟他們鬥了那麼久,琢磨了他們那麼久,最終卻變得和他們一樣,人世間沒有任何理想值得以這樣的沉淪作為代價。
馬爾克斯算是一個專制主義的批判者,
然而他的小說的政治主題,幾乎全是這種註定的沉淪。
因為這就是現實。
保守派信奉美德和規則,對激進變革持懷疑態度。
而左翼信奉功利和破壞,醉心於通過激進手段來改變治理。
他們最擅長的策略就是俘獲機構,把激進分子送進組織,逐漸從內部接管,將它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到最後,保守派發現自己變成了傻瓜。
他們維護的東西,已經妲己附體,只是失敗的程序和腐朽的機構。
所以川普橫空出世。
他高舉拿破崙的名言:拯救國家的人不違反任何法律,
開始自己的狂暴執政之旅。
歸根結底,就是古老的亂世用重典。
川普會走向何方?
如果他最終成功,新常態下的美國,的確可能重塑全球秩序,美國人的自豪感逐漸恢復,貿易戰獲得勝利。
美國將再次偉大。
那可能是一個新統治者模式的偉大,而非建國先賢所設想的那種。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
到目前為止,他是一個比民主黨更民主的統治者。
拜登的住所沒有被搜查,
共和黨沒有試圖把民主黨候選人從中期選舉或下屆總統選舉的選票中刪除,
共和黨司法沒有針對民主黨競選對手發動獵巫。
而這一切,正是民主黨早已發生的沉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