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了,中國人趕着來送錢。
01
5月2日,我回到塔什干,酒店扔下行李,隨手發了個朋友圈,不到五分鐘,一個久違的頭像跳了出來。
阿文,旅界創立初期的第一批記者,當年稿子寫得飛快,頭髮掉得更快,後來一走了之,說是去中亞「闖蕩」,從此杳無音信。
擇日不如撞日,阿文想約我敘敘舊。
於是當天晚上,我們在市中心一家露天烤肉餐廳碰頭,他一出現就給我整樂了,穿一件短袖Polo衫,胳膊曬得黝黑髮亮,手機上還掛着個學生證夾,像極了來實習的中介老師。
在中亞摸爬滾打七八年,阿文活力不減當年,他說自己現在專做兩件事:一是當留學中介,操作中國人來中亞讀書,二是開始籌備烏茲別克斯坦的地接旅行社,決心把中亞旅遊生意做大做強。
看他混得不錯,我們很快聊到他的第一桶金,阿文神秘一笑,稱正是幫中國人在中亞刷學歷。
他說,熙哥,你知道嗎?咱們這邊QS世界大學排名150左右的哈薩克斯坦國立大學,一年制碩士學費就3-4萬人民幣,然後住宿、吃飯加上學費,一年七八萬元人民幣基本全包,是不是特划算?

首圖|烏茲別克斯坦布哈拉/旅界實拍

哈薩克斯坦國立大學
我尋思便宜是真便宜,可誰來讀啊?
阿文說這你就不懂了,來讀的人多了去了,「國內小地方體制內、醫生、老師,一些需要學歷評職稱的;還有一些奔着國內大城市積分落戶、人才引進政策的,最極端的是已經有編制的人,用這個學歷可以免筆試。」
我好奇,「那他們真的上課嗎?」
阿文立刻說,哥,你這個問的好,「他們讀的是一年制碩士,實際上七八個月就完事,來這待幾個月,剩下線上搞定,我們還提供住宿、翻譯、註冊一條龍服務。」
他說,這兩年哈國政府在推進經濟改革,對外來留學生極為歡迎,尤其是中國市場,他的客戶里,幾乎沒有真正關心學術的,但每個人都清楚這張學歷能「落地」在哪。
阿文怕我不懂,還努力解釋,稱要是像他這種中俄邊境小地方出來的人,在老家再有點關係,拿到一個高學歷那簡直就是如虎添翼,直接人中龍鳳了。
「比如說走這個免筆試的人才引進,再比如說評個職稱,我們這個學歷可是太有用了。」
這些年,阿文的中國客戶群體日漸穩定。
他回憶自己去年經手來讀哈薩克斯坦碩士、博士的中國學生已經有30多個了,扣掉一些打點成本和實際運營開支,一年還能剩70多萬人民幣利潤。
「這就不錯了,有時候我們還能整點絲綢之路高校聯盟青年領袖這樣的國家級榮譽,是可以寫進檔案里那種,那也是不愁中國客戶的,算是賺外快啦。」
02
聽阿文滔滔不絕地講着,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近期關於北京協和醫學院「4+4」學制的那場大討論。
近期這段時間,網友一直在質疑2020級「4+4」試點班的金某木其博士論文相比其他博士論文篇幅過短,正文僅有12頁的內容。
阿文聽我說完,笑了,那還不是她傻?你讓她來中亞念醫科,能查出來毛病算我輸。
看阿文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挺佩服,但還是有些不理解,就問他,「留學生意這麼一本萬利,為啥還要搞旅遊呢?」
說到這,阿文眼神多少有點黯淡了,他說「留學生意香是香,但窗口期快沒了。」
他認為原因是,「現在越來越多國內中介進來,把中亞這邊大學都包圓了,以後學生只能通過大機構報,像我這種個體戶,越來越難混啦……」
風口急轉,阿文決定做兩手準備,「一邊還能接幾單老客戶留學單,一邊做中國人來中亞旅遊。」
他說這是從留學轉到遊學,讓自己的客戶邊游邊學,玩着就把畢業證拿了,情緒價值給他們拉滿。
至於靈感,阿文回憶去年有幾個客戶過來上課,每到周末、節假日就讓他帶團旅遊。
今年,他發現這需求比預期還強,「來中亞上課順便玩一圈」的人越來越多,尤其來烏茲別克斯坦旅遊的需求最大。
阿文是看到風頭會立刻轉舵的人,於是開始籌備中亞地接業務,客戶除了留學生還有不少潛在客戶,「大家都是托我來落地的,信任感比普通團強,比起散客,我的成本低、轉化率高。」
他分析這兩年中亞旅遊在國內火爆的原因,「說白了,中國人對中亞還是好奇的,尤其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對中國免簽之後,這邊成了新藍海。」
再說到中亞的旅遊資源,阿文就更興奮了。
在他看來,烏茲別克斯坦是人文旅遊的勝地,哈薩克斯坦勝在自然風光,兩者互補性很強。

烏茲別克斯坦布哈拉四柱神學院/旅界實拍
這一點,作為疫情前就深度玩過哈薩克斯坦,現在人又在烏茲別克斯坦的遊客,我深表贊同。
哈薩克斯坦這邊有雪山、大漠、峽谷、湖泊,堪稱「免票、人少版的新疆」,烏茲別克斯坦的撒馬爾罕、布哈拉、希瓦又到處都是拍照的絕佳背景,適合一生愛出片的中國女人。」

大阿拉木圖湖/旅界實拍
我問阿文,「所以你想吃定這波中國流量了?」
阿文點點頭,他說「我覺得時間窗口還剩兩三年。再晚就捲起來了,而且,現在國內飛塔什干航班也多了,成都、廣州都有,搞不好就能趕上中亞旅遊的紅利前夜。」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語氣突然正經了一點,「和留學一樣,我想干三年,再不干就真晚了。」
03
擼到最後一串,阿文突然想起了什麼:「哥,其實我這幾年,也順手水了個中亞博士。」
我頓了一下,差點沒噎着:「你說你?博士?」
阿文認真的點點頭,他說,「熙哥,真博士,每年四五個月,三年就能搞定,反正我也在陪客戶上課、翻譯材料,順帶着把自己資料也提交上去了。」
我忍不住樂了:「你這叫陪太子讀書,結果自己當了國王。」
阿文哈哈一笑,他說,「說實話,也是為了後路做鋪墊嘛,萬一中亞這塊就真支棱不起來,咱還可以回家呀。」
他跟我解釋說,這兩年哈薩克、烏茲別克正在做經濟改革,整個中亞商業機會明顯變多了,尤其對中國人很友好,所以也越來越卷……
「華商也越來越多了,啥都能幹,旅遊、教育、裝修、翻譯,甚至物流每門生意背後都有無數國人在搶食……」
他把茶一飲而盡,語氣認真了幾分:「所以我得兩手準備,一邊看旅遊能不能搞起來,一邊把幫國人刷學歷當收尾做個一兩年。如果都搞不成,我老家還有個事業編崗位是停薪留職狀態,所以這學歷你懂……」
我沉默了幾秒,想起初見阿文時,他還是個剛畢業,一心想在北京闖出名堂的毛頭小子,歲月是把殺豬刀,他被社會毒打過,也在中亞收穫了人生第一桶金,時代沉浮之下,更多了一些足以在異域謀身立命的城府。
或許,每一個在中亞打拼的中國人背後都藏着幾層不為人知的故事,背後的酸甜苦辣只有本人最清楚。

塔什干City Park夜晚音樂噴泉/旅界實拍
就像阿文堅定地說自己不是投機,是選擇在大勢來臨前,站在有利位置等風。
我信了。
白天燥熱難捱的塔什干,夜晚泛起陣陣涼意,送我回酒店途中,阿文看着路邊呼嘯而過的出租車,忽然說:「哥,我是認真的,這裏(中亞)是塊好地方,不怕你寫,就怕中國人來得太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