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才的紅信來自一個叫回申娃的人。「有一次,張德才發現雪地上有狐狸的腳印,他跟民工回申娃和議,毒死個把狐狸弄張皮子,回申娃回家拿了半斤紅信交給他。」劉克武說。紅信有殺蟲效果的,被當地農民用來拌種子,並不難找到。
事發後,回申娃被張德才供出,也被公安機關逮捕。有關檔案這樣給回申娃定性:地主成分,土改中被批鬥,家產被分,從此對黨和新社會產生不滿與牴觸,時時圖謀對黨和人民進行報復。但在劉克武的印象中,這個回申娃憨厚老實,是地主家的養子,耳朵有點背,他被判刑是因為「倒霉」。

新聞熱潮
中毒事件在平陸縣引發了軒然大波。時任平陸縣縣長,今年82歲的郭逢恆對當時的緊張氣氛記憶猶新,「有人投毒,你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問題?領導要追問啊!」正因為如此,縣委立即打招呼:嚴格保密。
實際上,就在中毒事件發生的第二天,已經有記者趕到了出事地點。這就是《平陸小報》頭版編輯常建華。當天,他正在另外一個公社採訪,突然接到報社領導的電話:張溝工地發生了集體食物中毒,快去看看。第二天一早,常建華就趕到現場。
「寫了大概一千多字的稿子,下午就帶回報社了。」常建華回憶,報社領導立即向縣委請示,但得到答覆卻是:目前不宜宣傳報道。
但事情卻在2月6日發生了逆轉。當天晚上,常建華俯在收音機前收聽和記錄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這是當時各地媒體獲取中央消息的最佳途徑。突然,音箱傳出一則消息:首都軍民搶救六十一個中毒民工。他猛地站起來,扭大音量,大聲喊道:「快來聽!中央台報道中毒事件了!」編輯部里正在工作的幾個人全都圍了過來。
「我們一下子醒了。」常建華說,當時大家七嘴八舌:「還是大報有水平,選擇救人的角度,真巧妙!」「這不就壞事變成好事了嘛!」「我們也上報!」
2月8日,《平陸小報》一版頭條刊發了題為「毛主席派飛機送來救命藥」的「好消息」。一版下角,配發了《敵人的任何破壞擋不住我們前進的道路》的評論。
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發的消息,來源於《北京晚報》2月6日刊發的「千里救急」,作者是北京衛生系統的一個通訊員。沒想到的是,這篇一千多字的通訊員來稿,引發了一場全國範圍內曠日持久的新聞熱潮。《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山西日報》等報紙也迅速轉載或刊發了這一消息,「崇高的階級友愛精神」和「偉大的共產主義風格」,成為這場新聞熱潮的主調。
2月28日,中國青年報刊發了長篇特寫《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及長篇社論《又一曲共產主義的凱歌》。次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轉載,並配發了社論和編者按語。各省、地、縣各類報刊及各個電台、廣播站的廣播緊跟其後。這篇特寫引起了巨大轟動。
一個名叫張勝學的讀者,給《中國青年報社》寫信,「深夜十二點了,我們仍圍着文書的辦公桌,聽他讀《為了六十一個階級弟兄》……」長春師專速成中文一班的全體學生圍坐在火爐旁,一邊討論,一邊由一名同學代筆寫到:「《中國青年報》的長篇特寫把我們的心都揉碎了……當讀到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因缺乏特效藥生命垂危時,我們的心都要急出血,恨不得馬上變成巨鳥,展翅飛到平陸……當降落傘帶着藥物順利落到地面時,我們的一顆心『騰』地放下。這時,大家不知為什麼一個個變得『傻呵呵』的樣子,表情那麼的認真和嚴肅。不知誰喊了聲『社會主義好!』大家都跟着叫起來。」
全國各地報刊,紛紛派出骨幹記者,奔向平陸這個地處偏僻的山區小縣。
「為了滿足採訪要求,縣委決定,分成兩個班子,一個抓生產,另一個主要是搞接待。」郭逢恆回憶,一下子湧來這麼多人,平陸「有點吃不消」。新縣城剛剛建好,縣招待所只有幾間接待室,十幾個床位。面對大批記者、演員和上級領導接踵而至,縣委只好緊急動員,加緊收拾新建的政府大樓,當作臨時招待所。
「我去三門峽,跟他們的市委秘書聯繫」,時任縣委秘書的張明亮邊比劃,邊笑着說,「那天搞了一輛車,把三門峽市百貨大樓里所有的毛毯和被子全拉過來了。」縣委還專門找了一個烹調技術高的炊事員,增設小灶,張明亮按單點名,不能按時回來地等着,隨回隨熱,保證吃好。
當時,身為縣長的郭逢恆,一年只能簽批一萬元資金,可中毒事件發生後,短短兩個多月,流水式的接待,耗資巨大。「糧食當時很緊張,但沒辦法,擠一些出來,肉啊蛋啊,還多少要找一點。」郭逢恆不得不冒着挨上級處分的危險,批了近三萬元招待費。
新聞熱潮一直持續到四月上旬。僅僅根據平陸縣檔案館的資料統計,這時期發表在各級各類報刊上的通訊、報道、評論和讀者來信,達六百多篇。與此同時,大量慰問信寄到平陸,僅長春師專,就寫了248封。
這些慰問信至今還保存在平陸縣檔案館。翻開這些慰問信,時代氣息撲面而來,抬頭大多直接寫着「敬愛的毛主席」。的接下來是摘抄幾段《人民日報》的社論,然後是表達自己要「努力工作」、「勤奮學習」的決心。
懲治「反革命分子」
3月12日,平陸縣人民法院在縣禮堂公開審理投毒案。山西新聞電影製片廠現場錄影。禮堂舞台上高懸一條橫幅,上書「平陸縣人民法院公開審理反革命投毒案」17個大字。
公訴詞體現了鮮明的時代特徵:「張、回二犯確係一貫反動,仇視人民和社會主義事業,民憤極大,罪惡昭彰。為了保衛人民生命安全,保衛黨的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飛躍發展,特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第九條第二款規定精神,建議法庭對反革命投毒犯張德才、回申娃處以極刑,以清民憤。」
次日,合議庭辦公室收到工人、農民、學生、商業職工送來的300多封控訴書。控訴書中,人們對張、回二人設計了22種執行死刑的方式,有槍斃、殺頭、割丸、解剖、放天燈、油鍋炸、活剝皮、碎屍萬段、千刀萬剮、抓舌、挖眼、釘在城牆、掛十字路、亂棍打死、吃五臟六腑、鼻子扎鑽、兩肩吊罐等等。不少人甚至要求政府將張、回二犯交給自己處理。
「我看這個材料的時候也想,大部分死刑方式,他們也都只是聽過而已啊。」李敬齋說。這些殘酷的刑罰,很多出自歷史故事和民間傳奇,關鍵時刻,當地人們的記憶力和想像力着實讓人驚嘆。或許,當時的他們認為,這些控訴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罪犯是想毒害我「階級弟兄」、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階級敵人」。
僅有三封控訴書建議回申娃判處無期徒刑,但最終的判決結果是,兩個人都執行槍決。
4月2日,平陸縣一萬多個群眾代表參加了行刑大會。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到現場拍攝。中毒民工,一個接一個沖向主席台,控訴張、回二人的罪行。
群情激憤的受害者家屬也在怒吼聲中衝上台控訴,「你是一個本質不變的地主反革命分子……就是挖了你的心,也難解我的恨,要求政府槍斃反革命分子,為六十一個民工報仇。」
槍聲剛落,《人民日報》、《山西日報》等報刊便先後在頭版重要位置刊發了「平陸事件的教訓」、「時刻保持高度的警惕」等長篇社論。《人民日報》的社論開門見山地說:「這個反革命暗害事件說明了什麼呢?……平陸民工受暗害的事件清楚地說明,肅清殘餘的反革命分子,以及詐騙、盜竊、流氓等反革命分子,仍然是一個長期的鬥爭。」而《中國青年報》的社論「提高警惕,肅清殘敵」則強調:「認為在肅反、反右鬥爭取得勝利後就沒有什麼階級鬥爭了,社會主義建設可以風平浪靜了,這種想法是幼稚的,也是有害的。」
一時間,作為社會主義時期階級鬥爭的典型案例,「平陸事件」被眾多的文章引用,從理論界到黨政部門,從企業單位到人民公社,階級鬥爭的呼聲驟然高漲,各地紛紛召開座談會討論學習。某種意義上說,它是認為政治鬥爭是國內主要矛盾的理論家和官員的武器,以及階級鬥爭升溫的催化劑。「平陸事件」本身結束了,但引起的「階級鬥爭」熱潮剛剛開始。
各級黨政部門籍此清除了很多「五類分子」(地富反壞右)。在山西太原,從4月3日起,不到半個月,就從省直及太原市的所有機關,事業單位,各大廠礦剔除了一千多名「五類分子」和政治上不可靠的人。平陸縣則從炊事員中清除「五類分子」64人,調整富餘中農44人,增添貧下中農373人,實現炊事員、管理員中沒有五類分子,貧下中農占管理員和炊事員總數的80%。
「平陸事件」之後,全國各地到底清除了多少「五類分子」,很難統計。更難計算的是隱性的影響。據劉克武和張明亮回憶,張德才和回申娃二人被槍斃後不久,前灘村又發生一起牲口中毒事件。後來經過證實,是因為一個飼養員誤將六六粉當成水泥,抹牲口槽而致。但當時階級鬥爭情緒異常高漲,儘管這個人是貧農、老黨員,還是被槍斃了。而另外一個叫回運虎的飼養員,出身地主家庭,恐懼不安,聽說有人被槍斃,便跳井自殺了。
波瀾過後
1960年6月26日,風南公路全線貫通。鑼鼓歡騰,民工們的使命就要結束了。過去的4個月中,這些普通農民經歷了一生中最大的波折,先是突然中毒,隨後竟然被新聞媒體炒得火熱,按李敬齋的統計,四分之一的人上過各類報刊,百分之九十的人被攝入各種鏡頭,五分之一的人在各類集會做過報告。
但隨着新聞熱潮的跌落,他們身上的光環也慢慢隱沒。在民工解散大會上,公社領導曾宣佈過一個讓他們欣喜若狂的消息:縣裏準備給他們安置工作。可是,當年8月,中央做出了加強農村工作提高糧食生產的決定,平陸縣陸續下放了幾百名幹部到農村。安置工作的事情不了了之。他們依然按照原來的軌跡生活着。六十一個農民里,只有四個年輕人後來走出大山,其他人終生與土地相伴。
在這批「階級弟兄」里,有幾名本是地主、富農家屬成分,在中毒期間,他們短暫地享受到了「階級弟兄」的待遇。但「平陸事件」過後,他們依然沒有逃脫厄運。
西牛村的趙鐵成,回村後參加了「突擊隊」,表現積極,但因為是地主成分,一直被冷遇。文革中,他和父親被造反派拉上大街,戴高帽,掛紙牌,游村串巷。他的子女,也因為成分問題影響了升學和婚姻。地主子弟景五福,當年中毒發生的時候,就生怕自己被公安機關懷疑。文革開始後,他負責看管的柴油被偷,於是他被揪出來批鬥。在批鬥會的前夜,他把一雙鞋端端正正地擺在井邊,隨後跳下去了。
與前兩者相比,貧農出身的李中年則要幸運的多,中毒事發後,他作為民工代表,被到處邀請接受慰問。回村後,當過10多年的生產隊長,之後一直在做護林員。已經80歲的他,至今還認為「平陸事件」是自己人生中最「熱鬧」的時刻,「經常與有全國各地的慰問群眾通話。」
截至到2008年年初,如他一樣健在的「階級弟兄」,尚有十個左右。
時任平陸縣長的郭逢恆如今回頭再去回想自己在「平陸事件」中的種種經歷,感慨說,「很多事兒像是鬧笑話,但當時就是那樣一個時代」。
而48年後,劉克武在回憶到「平陸事件」時,會常常提到那個被槍斃的兒時夥伴回申娃,「他很老實的,人不壞,比我小几歲,當年一塊割草放羊,如果不死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