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正一反,既表揚忠君愛國思想,又點出滿清是繼承大明正統。段位之高,難怪讓胡虜有了百年國運。
回到主題,那如何推翻一個王朝呢?簡單來說,就是要打擊政府稅收基礎,壓倒朝廷的武裝力量,最終讓國民對政權失去信心。一旦大家普遍認為造反的預期收益超過鎮壓,就可以形成「天命」已經被拋棄,王朝「氣數已盡」的共識,最終達到牆倒眾人推的大好局面。
大家也看出來了,這玩意兒操作難度極大,歷史上幾乎沒有打個炮就搞定的。出乎意料的是,一流的統治高手愛新覺羅家,居然最終硬是被「半和平演變」的干翻了,實在是值得聊一聊。
考慮到這是極其複雜的一個故事,我們把它分成廟堂、江湖、書生三條線,說一說當權派、屁民派、和知識分子派在那些年的動向。
先從朝廷的故事開始,這條線相對簡單。當然,雖然簡單,也是橫跨百年,從朝廷的一個中層幹部開始,到帝國終結者袁世凱結束。
我們開始:
02
引子
有清一代,對漢人一直都是個又用又防的態度。對這個事實,大家不要有什麼民族情緒。畢竟滿清入關,八旗軍加起來也就十來萬人,撒到中國連個影子都找不到,你要是多爾袞,也會對烏泱泱的漢族人心生恐懼。而且,統治階級嘛,也不是只防着我們,除了他們自家人,看誰都是「非吾族類,其心必異」。北邊防着蒙古、西邊防着回回、南邊防着土司,統治手法可能不太一樣,提防的心態倒是共通的。
清朝的處理辦法,一般是走上層路線。比如對付蒙古,滿清搞貴族聯姻,立個「滿蒙共治」的牌坊,綁定蒙古貴族利益,潛移默化的讓這幫人徹底放棄平民,而對下層則鼓勵宗教麻痹,大力搞黃教。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效果相當不錯,有清一代蒙古基本沒搞什麼么蛾子。蒙古本地人雖然被剝削的跟叫花子似的,但貴族普遍和滿清一條心。晚清的蒙古精銳騎兵還給大清朝陪了葬,可以說策略非常成功。
當然,最有挑戰性的還是漢族,畢竟人多、又有儒教這種傳承千年的不信邪玩意兒。所以從順治以來,一直採用一種平衡的策略,集中精力籠絡士紳階級,同時注意防漢制漢。
一方面,把儒家文化作為帝國正統,大量使用漢人為官;另一方面,最核心的崗位又以滿人為主。
滿漢兩族看破不說破,各吃各的。滿清自覺尊崇儒家、讓渡部分權力,畢竟他們自己也不可能管的過來;漢人士紳認朝廷為正統,但也注意做臣子的本分;儒家思想作為雙方的潤滑劑。大家就這麼湊合着過吧。
不過事情到了乾隆末年,開始有了一丟丟的小變化,這一年,農民又又又又造反了。這個屬於朝代的老把戲,人稱造反3+1:人口增長、土地兼併、政治腐敗三大要素湊齊,再加一個天災引發。於是秦末「大楚興,陳勝王」、漢末「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明末「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怎麼辦呢?鎮壓唄。結果一打之下,發現中央軍的戰鬥力簡直是一坨翔。八旗子弟提籠架鳥多年,克敵無方擾民有術,白蓮教席捲四川、陝西、河南和湖北,看樣子是不出大招不行了。大招是啥呢?其實史書上也寫的很明白:下放武裝權,鼓勵地方結寨自保。
嘉慶元年,福建人龔景瀚上疏,提議朝廷堅壁清野,允許地方搞團練訓練民兵,以抵擋白蓮教。這篇文章叫做《堅壁清野議》,50年後成為指導咸豐一朝鎮壓太平天國的重要指導文件。
這事兒大家看着眼生,其實講起三國就懂了。黃巾軍起義,中央軍搞不定,就只能放權給曹操、孔融、劉備這種地方實力派。你看劉備(沒落貴族)、張飛(殺豬富戶)、關羽(社會邊緣人,逃犯),三個階層的屁民拉起了軍隊鎮壓起義,搏了個縣長的功名,和平年代哪有這種機會。
大家如果看過陳可辛的《投名狀》,裏面那個趙二虎就是個清代的關羽,草根出生當土匪;龐青雲就是士紳搞地方武裝,拉團練;兩撥人都相信朝廷能夠熬過這一劫,於是混在一起鎮壓太平天國撈個功名。這種情節,放到黃巾軍、白蓮教、太平天國,都是不需要改劇本的。
於是,朝廷中央舉着「保境安民」的旗號,中央軍和士紳武裝聯合,一陣猛搞撲滅了白蓮教。下一步也很眼熟,裁撤鄉勇,解散地方軍隊,恢復朝廷的暴力壟斷權。怎麼裁呢?撒錢啊,團練拿了遣散費回家種地,嘉慶老爺有的是錢。「和坤跌倒,嘉慶吃飽」嘛,乾隆一死,嘉慶從和珅家裏抄出的白銀填了1.2億兩軍費的虧空,幫着嘉慶熬過這一屆。和珅這貨不是貪官,這貨是保險箱啊。
嘉慶算是涉險過關了,但是這個案例算是留下來了,歷史就是這樣,你以為開了個小口子,結果卻是個大窟窿。很多年後,當愛新覺羅·溥儀從紫禁城被掃地出門的時候,不知道他對太太太爺爺的這個決定有何感受。
當然,他的感受不重要,咸豐的感受很重要,因為到了他手上,太平天國又來了。
03
耐心是一種美德
1850年,在道光和咸豐交接的檔口,廣東人(注意這個知識點)洪秀全打着上帝的旗號在廣西起義,席捲江南。八旗和綠營經過50年的勵精圖治,戰鬥力比起嘉慶年更爛了。咸豐沒辦法,只好根據他爺爺的「欽定鎮壓農民起義簡明教材」——《堅壁清野議》,再次開放團練,於是一幫人跑到地方上搞人民武裝。
不同的是,這次搞團練的是一幫子進士,這夥人可以稱為「道光進士團練系」。說是說在地方上小小的搞一下團練,事實上卻是練出了漢族的私人軍隊。這下子筆桿子、槍桿子都有了,順利孵化了漢族權臣新時代。。
順便說一嘴,道光的進士們就跟改革開放的第一批大學生似的,可以說碰到好時代了。普通進士大部分一輩子都是干文職,屬於偏科生;而道光年的進士先是在中央做官,等到總部混的熟了,太平天國很配合的開始起義,於是下到地方搞武裝。可謂上能九天攬月、下下可入海捉鱉,不服不行。
這幫道光的進士,混的最牛逼的就是道光18屆優秀畢業生曾國藩,27屆課代表李鴻章。大家順便注意兩個知識點,15屆袁甲三和30屆袁保恆,後面有用。這幫人都是漢人文官出身,趁着農民造反的機會搞團練,一樣是尾大不掉搞的中央又愛又恨,幾乎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前兩位混的更好一點,諡號「文忠」;後兩位稍差一點,諡號「端敏」和「文成」。如果大家不知道諡號是啥意思的話,差不多就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和「久經考驗的共產主義忠誠戰士」的意思。不要多想,我只是說這種蓋棺定論的玩法是一樣的。
所以說,老曾這輩子名頭那麼響也不是沒原因的,就是從這一代開始,李鴻章、張之洞、左宗棠、袁保恆這幫人為基礎的漢族官僚集團,踩着他的腳印,耐心的逐漸蠶食滿族的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