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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代會」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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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鬧到1968年,鬧到所謂「全國山河一片紅」,第一撥的權力分配已塵埃落定。此後,某些既得利益者為鞏固權力,少不了要處心積慮表忠心、作政治秀。「學代會」遂成了政治秀的首選。

學代會,若干地方又稱「積代會」,全名為「學習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代表大會」。另外還有叫「講用會」的,具體解釋則是「講」「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經驗交流會。雲南省省級規模的「學代會」一共開過兩次:1969年與1970年各一次。

雲南省第一次「學代會」籌備時我尚在邊疆供職,對參會人數不詳。二次「學代會」時我已調至省級機關,情況便更清楚些。首長——雲南省黨政軍一把手譚甫仁中將聲言要開一個萬人大會,事實確實就開出了一個萬人大會。當是時也,少長咸集,高人滿座,氣勢蔚為大觀。那時大學已普遍停課,雲南大學、昆明師範學院、昆明醫學院,還包括昆明第一中學等多個學校校舍都成了大會代表駐地兼會場。「文革」時物資匱乏,全民營養嚴重不良,而此類會議的一道議程尤其鼓舞人心:全體代表放開肚量狂吃一頓雲南美食——過橋米線。會議工作人員躬逢盛典,自然也不肯錯失良機。那一回筆者正是在昆明師範學院大快朵頤的。是日走進校園,露天裏一字兒擺開騰騰火爐。烈火烹油,紅旗着錦,饕餮之聲不絕於耳,讓人想起梁山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豪邁。

雲南省的學代會兩次都是11月舉行的,而此前的十個月便是層層選秀,級級開會。先是生產隊開,接着大隊開,然後公社開,公社開完縣上開,縣上開完地區開……一直開向省城昆明。各級官員紛紛發動群眾,深挖細找,務必推出典型並一炮走紅之——就如當今社會搞足球聯賽搞選美賽搞卡拉OK大獎賽,不捧出幾個大腕明星絕不罷休。各級新生政權革委會大小官員絕對重視,絕對作為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來抓緊抓死一抓到底。箇中道理很明顯:只要能在全省大會捧出一兩個政治明星,而且打響了,那麼,不僅明星本人可以出名且實惠,更重要的是,發現並推出此明星的領導必然也會因政治眼光敏銳獨到而升遷有望。

關於「典型」本人的實惠,這兒可略作解釋。比如由下鄉知青而學代會先進典型者,很快可入黨、可提干,繼而至於回城等等。工人代表不存在回城問題,一登會門,自然也可入黨,可「以工代干」或直接提干。農民情況和上述二者大同小異。試舉一例:紅河州女典型J某,舉為省代表年方十八,一副伶牙俐齒生猛難當。事跡亮點之一,就是那一年家鄉發地震,J從外地急急趕回,先不救人,而是心急火燎去廢墟中把收音機扒將出來——據她的「講用報告」說,她是想馬上聽北京的聲音,讓毛主席指揮戰鬥——僅此一端,她不僅當了代表,而且很快又當了×委常委。順便說一句,民間對於她的事跡多有微詞,說她見物不見人,救物不救人,皆因財迷心竅:那時全民生活水平低下,收音機所值不菲。還有一例:也是女典型,玉溪農婦Z某,新婚初嫁,正遇偉大領袖號召「備戰、備荒」,「要準備打仗」。新婦本是儉省人,在婆家做飯漿洗精打細算,為預防吃了上頓沒下頓,新婦每天做飯淘米總要悄悄抓米一把私匿他處,久而久之竟攢下了「備荒糧」數十斤——此事不知如何被省領導發現,馬上號召雲南全民學習,開展「一把米」活動,用實際行動落實「最高指示」。Z某一旦為成學毛著典型——當時任何成果理論上均為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很快和J一樣被提拔至省級機關,當了××委常委——關於此舉,省委辦公廳一個同事就頗多歧議,還在新婦大受表彰之會場,他就悻悻地私下對我說了:不過就攢了幾十斤米麼,就搞個常委噹噹。我已攢了幾十斤糧票呢,怎不見誰來提拔我?

必須說明,絕大多數工農代表絕對忠誠老實,他們當代表上省城完全是為人作嫁。先進典型這個頭銜到底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或者害處,他們渾然不知。更有甚者,有人乾脆偏偏就不吃這一套,現成先進放在那兒讓他當他也不願當——我在採訪中就遇到過此類不進油鹽的「政治傻冒」。

那回我被派到隴川縣抓典型,行前領導有招呼在先,說那兒北京知青多,一定要我深挖細找,務必從中抓出一兩個明星以壯知青膽氣。我去了,首先找農場「知青辦」調閱材料,又按圖索驥,將積極分子悉數請來座談,結果卻大失所望。任你巧舌如簧,百般煽動,他們就是死活不動筆,後來一個個索性藉故開溜——只有兩人留了下來,寫了。一個叫葛雲彥,北京某劇團職員之子;一個叫馬艷玲,記不起出身如何,反正也是個平民閨秀就是了。這二人規規矩矩寫了,總結材料經我潤色加工,報上去,結果被評了縣級先進,不久,五一大節,還被選派昆明觀禮,後來還真調回了北京。至於那幾個「傻冒」為何不寫?後來查了,原來全是高幹子女,反正等到爹媽一解放,他們也就跟着榮歸京城,稀罕你土得掉渣的雲南佬來恩典嗎?他們壓根兒就不想浪費表情!還有更為精彩的抗拒先進的故事,留待後面再說。

現在還是先說第一次「學代會」。

籌備第一次「學代會」時我還在保山專區宣傳組供職。為了抓好典型,專區革委會事前就精心組織了寫作班子。機關幹部、小學教師、中學教師,凡聽說有點兒寫作能力的,統統調革委會集中試用。保山蠻荒野地,筆桿子緊缺,我好不容易才在專區醫院物色了一個醫生——名喚廉藹明,他是上海支邊人員,跟我跑了幾天,好人一個,就是寫作水平差強人意,只好換上一個替補——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畢業生胡乎亭。寫作水平自然很高了,皆因1957年領了右派銜,一般人對他避而遠之。俗話說:河裏無魚蝦也貴。為了完成任務,我也就顧不得什麼右派左派了,帶他一起奔了邊疆。當時正批判「邊疆特殊論」、「民族落後論」,德宏自治州被撤消,保山專區轄十個縣一個鎮,宣傳組領導遂決定兵分兩路尋找典型。軍代表及另一位幹部走西路,我和胡走東路,負責潞西、畹町、瑞麗、隴川諸縣。

邊疆民風古樸,學習毛著尤其虔誠。試舉一例:瑞麗縣水電工人段慶林一人獨守山頂壓力前池,數年如一日,憑着一本小學生字典,竟然把毛澤東雄文四卷悉數通讀,而且還歪歪扭扭寫了幾大本筆記(按:當時邊疆小縣多無電網,各縣城都由小水電供電。電站壓力前池蓄水一日,到了晚間即可供電三四小時。段兄就是被電站領導派去山頭駐守水池並負責管理二十多公里繞山溝渠的)。我記得他日記中最為精彩的一則是:某夜發電結束,段正在夢中高臥,突然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大夢驚醒,段首先想到如此風雨萬一衝塌了水渠溝塝,蓄水不成,明日何能發電?發電不成,電燈不亮,全縣百姓如何看得主席著作?收音機無電不響,如何聽得主席聲音?想到此節,他已睡意全無,騰身而起,匆匆忙忙便向門外奔去。就在此時,最要命的事情發生了:遠遠黑暗之中,颯颯密雨之下,一龐然大物橫臥路上,一對銅鈴大眼灼灼放明,一張血盆大口喘喘有聲——是豹子!段遂裹足,並馬上開展思想鬥爭,他立即「想起了毛主席的偉大教導」——段同志的日記如是寫——「『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看起來,反動派的樣子是可怕的,但是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力量』」。日記寫道,一想到此,他便渾身充滿無窮力量,於是大搖大擺走將過去「豹子看見我耀武揚威的樣子」——我記得日記如是寫——「便夾着尾巴跑掉了」。

這段日記讓人忍俊不禁,我遂問:「你看見的明明是個真正的豹子,你怎麼會想起紙老虎呢?」

段憨厚一笑,回答真誠而肯定:「當時我想到的就是這段語錄。」接下來還有更奇的。

上面說了,水電站段師傅對工作任勞任怨,一門心思保證供電,別弄得黑燈瞎火大家學不成雄文四卷。他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人、尤其是還有一種先進典型學毛選時壓根兒就不需要電燈呢——因為他們是盲人。這類典型學習毛著完全是跟着別人來,外師聽覺,中得心源,繼而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最終修成正果。隴川縣「一號種子」梅迪就是其中之一。

梅迪,隴川縣朋生生產隊社員,景頗族老太太。為了寫出有分量的材料,我在她家裏住了整整一周。我必須老老實實承認,景頗族人民的熱情好客,他們的誠摯厚道、勤勞樸實讓人至今感念於懷。我強調這一點正是要說明,讓這樣一個憨厚樸質的民族參與這場鬧劇是多麼荒唐甚至殘酷。我在梅家「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一周,當然知道她壓根兒說漢話都非常困難。說漢話如此困難卻能用漢語熟練背誦毛主席語錄,甚至能把毛澤東的「老三篇」甚至中共九大剛剛通過的新黨章倒背如流,使我此後再看其他典型簡直就有點「曾經滄海」的感覺。正因為如此,公社就讓她走村串寨,像表演特異功能一樣到處表演背書功夫。有趣的是,同樣一篇文章,她的誦文一會兒昆明話,另一段又來四川話,再一段又來北京話——後來問清楚了,她的本領全是從來此插隊的知青那兒學來。跟着昆明知青就學昆明話,跟着北京知青就學北京話,跟着四川知青就學四川話。至於雄文所言何事,她自然不甚了了,甚至不知所云。

一個景頗族老太太,能做到如此,不管懂不懂偉大領袖所教何物,僅憑這等驚人記憶力,你就不能不服她。

中國形容人之走運,有一句話叫「走路遇到財神,睡覺夢見周公」。那段時間我就有點那個意思,走到哪兒都遇到激動人心的高人。剛剛被梅迪感動着,很快我又遇到了另一個盲人,而且也是景頗族,漢文名何米娃,中年男子,潞西縣遮放區拱瓦公社社員。他的背書功夫雖不如梅迪,但其他事跡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何的眼睛是在「大躍進」期間修水庫時炸瞎的。一接觸到他,我馬上就想送他一個稱號,「中國的保爾·柯察金」。但立即想到,當時中蘇之間正劍拔弩張,勢同水火,這名號大有修正主義之嫌,遂打消了這個念頭,文章最後定名為「景頗山上的雄鷹」之類什麼的。我在拱瓦山和英雄「三同」半月,接着便帶着文章躊躇滿志直奔昆明去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溫故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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