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天讀」背誦「老三篇」
1968年秋,我在河南鄭州,此時「文革」正在高潮,在社會上閒蕩了兩年之後,我們這些小學六六屆畢業生終於升入中學,在「工宣隊」、「軍宣隊」的領導之下開始「複課鬧革命」。所謂「複課」,復的當然不是「文化課」,而是「階級鬥爭」這門「鬧革命」的主課。整天價不是對從赫魯曉夫、劉少奇到不少我們連名字還叫不出的老師進行「大批判」,就是「狠鬥私字一閃念」地自我批判;再不,就是到工廠和農村「開門辦學」,以「經風雨、見世面」。但不論「課程」如何變化,有一門卻必須「雷打不動」地每天都有,絕不能變,這就是「天天讀」。
所謂「天天讀」就是每天早上向毛主席、林副主席像作完「萬壽無疆」和「永遠健康」的「早請示」之後,必須讀一個小時的「毛著」。這一小時可是非同小可,因為事關對偉大領袖「忠不忠」的「態度問題」,是關係到這一天的「方向」、「路線」的重大問題,所以當時工農商學兵全國各行各業都必須有一小時「天天讀」。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得擠占這一小時,「天天讀」必須百分之百地得到保證,做到「雷打不動」。「上面」反覆告誡,一定「不要算經濟賬,要算政治賬」。
開始大家還有種新鮮感,雖然都才十四五歲,卻都儘量「帶着問題」認真讀,想把自己鍛煉成為「永不變色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紅色接班人」。然而久而久之,日復一日,終於發現「六根難淨」,無法天天全神貫注地「改造思想」、「靈魂深處爆發革命」,這「天天讀」也就一天天鬆懈下來。但在每班一位工宣隊員或軍宣隊員——此時大多數老師早已「靠邊站」,反正又不學文化課——的嚴密監視之下,所能做的「小動作」就是在紙上寫寫畫畫。乍一看,還以為人人都在認認真真地寫「學毛著」的心得體會。
但「人生寫字禍害始」,這亂寫亂畫,可給不少人帶來不小的麻煩。
因為按照「階級鬥爭無處不在」的理論,我們雖然「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但並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和「保險缸」里,「階級敵人」時刻在對我們進行「和平演變」;何況我們在「文革」前從小學一年級到六年級還受了整整六年「劉少奇修正主義教育黑路線」的毒害呢!所以在我們中間必定也會有階級鬥爭的存在。再說,每天批美帝、蘇修、劉少奇畢竟離我們太遠,而本校該挨鬥的老師在每班「輪流揪鬥」了已不止一遍,「文鬥」加「武鬥」,這些「牛鬼蛇神」早已遍體鱗傷,被「鬥倒、鬥臭、再踏上一隻腳」,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當時反覆強調「要把無產階級專政落實到基層,落實到每一個車間、田頭、連隊、課堂」,決不能留下階級鬥爭的「防空洞」。於是,工宣隊、軍宣隊按照「新的偉大戰略部署」,決定在我們這些十四五歲的中學生中間進行「階級鬥爭」,使階級敵人和各種「非無產階級思想」無處藏身。
「階級鬥爭一抓就靈」。開了幾次各種類型、各種規模的動員會後,經過同學間的互相檢舉揭發,全校幾十個班果然班班都發現了「階級鬥爭新動向」,都找到了兩三個有嚴重「政治錯誤」甚至「反動傾向」的學生。其中不少人,就是在「天天讀」時東倒西歪地東寫一句西抄一句,愣是讓一些「覺悟高、警惕性高」的人從這毫不相關的字句中抽出幾個字來,組成「反標」。也難怪,當時從一幅畫的浪花、波紋或麥稈、稻穗中都能琢磨出「反標」來,何況這麼多亂七八糟的「字」呢。我們班也先後揭出了一男一女兩個「有問題」的同學,成為全班「大批判」的對象。他們的「問題」,也都是在「天天讀」亂寫亂畫時「暴露」出來的。
首先被揭發出來的是那位男生。
有天「天天讀」的時候,他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幅中國地圖,標出許多名勝風景,接着又畫出了他想像中的旅遊路線,幾乎游遍了名山大川。但要命的是,他的旅行終點竟是台灣的阿里山!更要命的是,這張廢紙被他隨便扔掉,卻被某位「覺悟高」的同學——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悄悄撿起,交給了管理我們班的工宣隊師傅。
這可不得了!工宣隊研究後,勒令這位同學開始深刻反省,同時在班裏展開動員,發動積極分子統一口徑,準備大批判。在工宣隊的細心「啟發」下,「大批判」的火力「層層深入」,迅速擊中「要害」。首先,要批判他「天天讀」不讀毛主席著作,是「態度問題」,是……第二,他一心想遊山玩水,貪圖享樂,根本沒有當「革命接班人」的偉大理想,沒有「解放全人類,實現全球一片紅」的宏偉抱負……第三,他的目的地是台灣,具有明顯的反動政治意圖……最後,一定要揭出他的階級本質和階級根源。
這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因為剛入校時就「貫徹階級路線」,對每個同學的家庭出身、父母是否有政治歷史或「現行」問題都作了詳細清理,分為「紅」「灰」「黑」三大類,據此作為獎懲不同、能否加入「紅衛兵」的根據。這位男同學的家庭出身屬於最「黑」的一類:出生不久父親就被「鎮壓」,母親自殺,從小由舅媽養大,而他的舅媽也是「右派」。所以,他的不學「毛選」、想到台灣等等等等都是由其階級本質決定的,是有「階級根源」的。這些,成為隨後兩個月的「大批判主題」。在班級舉行的一次又一次批判會之後,這位男生開始作「自我批判」。對前幾項「錯誤」,他一開始就「供認不諱」,但就是不承認「階級本質」這最後一點,所以他的檢查總也通不過。最終,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是由自己的「階級本質」決定的,並表示一定要與自己的階級劃清界線云云才算通過。
按當時的說法,階級鬥爭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按下葫蘆還會浮起瓢」。這位男生剛「通過」不久,那位女生的「問題」就暴露出來。
這位女生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文質彬彬,能唱會畫,還會拉小提琴。當時,會拉小提琴的可謂「鳳毛麟角」,所以她是學校「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隊員,頗引人注目。
一次「天天讀」,她拿鋼筆在紙上畫了小橋、流水、柳樹、叢叢鮮花,一位少女坐在花叢中愉快地拉着小提琴,旁邊還寫了毛主席詩詞《卜算子·詠梅》中十分著名的最後一句:「她在叢中笑」。無疑,這是幅「自畫像」。畫完也就隨手不知是扔在地上還是放在桌上或桌屜里,反正最後也通過某位同學到了工宣隊的手裏。
同樣,又是先召開積極分子會,統一批判口徑,佈置批判內容。
首先,還是「天天讀」不學「毛著」的態度問題。第二,這幅畫明顯表現出一種非無產階級思想的小資產階級情調,因此不能就事論事,而要聯繫到她的生活作風方面,比如她愛穿色彩鮮艷的衣服和裙子,頭上喜歡系別致的「蝴蝶結」……另外早有同學反映她常常不自覺地哼一些諸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類外國歌曲或「蝴蝶泉邊」這類「文革」前的抒情歌曲。當時,這些歌曲都是被明定為「黃色歌曲」而嚴禁傳唱的。第三,毛主席以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宏偉氣概寫下的《卜算子·詠梅》是有深刻寓意的,「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個「她」是中國的無產階級和共產黨人的化身,面對國際帝修反反華高潮而世界革命處於低潮的「百丈冰」,「她」傲然相對,是冰天雪地中的一點紅,是全世界人民的希望。「她」以堅定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堅信世界革命必將如春天「山花爛漫」般在全球轟轟烈烈,笑待那一天的到來……這些都是人人皆知、早有定論的「標準解釋」,但她居然用毛主席的「她」來比喻她自己、表現一種非常不健康的情調!雖還不是政治問題,但影響極壞,性質嚴重。最後,也是找階級根源。經查,她的主要社會關係中雖然沒有「關、管、押」,也沒有「清理對象」,但她畢竟出身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家庭,這些不健康的思想和情調肯定是來自這種家庭的影響,也需要劃清界限。
開了幾次批判會後,她也作了深刻的「自我批判」。一些調皮的男生還給她起了外號:「叢中笑」。到底女生臉皮薄,不久她就隨父母下「五七幹校」,到農村去了。
平心而論,我們學校工宣隊的「政策水平」還是比較高的,明確規定「有問題」的學生是「可以教育好的」,與「有問題」的教師有本質不同,要「區別對待」,只在本班批判,不到各班「輪鬥」,更不准「武鬥」。而有些「先進」學校到我們學校來「傳經送寶」,介紹他們的經驗,對這種學生也要「穩、准、狠」,要到各班「輪鬥」,「問題嚴重的」甚至要召開全校規模的批判大會。
經過這些風波,同學們雖然依舊寫寫畫畫,但都養成了「敬惜字紙」和良好的「環保習慣」,很少亂扔廢紙。不是小心放在衣袋裏,就是撕得粉碎扔到「字紙簍」里,再未發生「意外事故」。
當然,「大批判」也不能佔用「天天讀」的時間(對此不詳述)。由於當時不學文化課,每天不是軍訓、政治學習就是學工、學農勞動,所以有的是時間,但每個星期六的「天天讀」時間卻可以不讀毛著,而是開「毛主席著作學習交流會」或「活學活用」「講用會」,再不就是結合毛著「鬥私批修」,人人都要公開批判自己靈魂深處的「私字一閃念」。有次開「鬥私批修」會,大家的發言無非是檢討自己的遲到早退、勞動偷懶、學毛著沒有「帶着問題學」,男同學打架、女同學搞不團結之類。但我們班的軍代表聽後極不滿意,在嚴厲批評我們沒有「狠鬥私字一閃念」後,給我們作了「狠鬥」的示範,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同學們,這個私字總是藏在靈魂最深處,不用層層剝筍的方法就鬥不出來,我給你們鬥個樣子看看。同學們,昨天下午我晚來了幾分鐘,耽誤了大家幾分鐘時間。為什麼我會遲到這幾分鐘呢,這裏面有私心。當時我正在洗衣裳,知道時間到了,還是想再有幾分鐘就能把軍服洗完晾出去。為什麼非要先把軍服晾出去呢,這裏面有私心,就是想一下午這件軍服就晾乾了,明天還可以穿。為什麼非要僅着這一件衣服穿呢,這裏面又有私心,就是想自己今年可能要復員回家,儘量僅一件軍服穿,到時候上交,帶回家的那件衣服就儘量新一點。為什麼想到復員回家了呢,這裏面又有私心,我已經超期服役兩年了,提干看來是沒希望,心想那就不如早點回家,再加上母親也想要我早點回去結婚成家。同學們,革命戰士要時刻聽從組織指揮,自己是走是留這是組織考慮的事,組織要走就走,要留就留,自己根本就不應該想這個問題,我卻想了那麼多。你們看,遲到幾分鐘看起來是小事,裏面的私心可不小……」後來好多次,我們必須絞盡腦汁地如法「層層剝筍」、「狠鬥私字一閃念」,直到現在,我寫文章時還會自覺不自覺地使用這種「剝筍法」。
「天天讀」我最喜歡讀的是某「革命群眾組織」編寫的《毛主席著作中的成語解釋》,這本「解釋」和《毛主席語錄》一樣大小,也是外包紅塑料皮的「小紅書」。在這本小書中,我讀到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為淵驅魚,為叢驅雀」,「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大都是一個一個小故事,讀來非常有趣。雖然工宣隊、軍代表都提醒我要以讀原著為主,但一本「小紅書」和《毛澤東選集》同時打開,他們也分不清我是在「讀原著」還是在讀「解釋」。總之,我的「成語知識」很大程度來自那時。
從1968年秋到1970年末初中畢業到農村插隊這兩年半的時間裏,不少同學靠「天天讀」練了一手好字。同學們最喜歡抄的是「毛主席詩詞」的手寫體,所以許多人都能寫一手的「毛體字」。由於把當時公開發表的37首「毛主席詩詞」都背得滾瓜爛熟,所以雖然我們從未學過古文,更未學過古典詩詞,但熟能生巧,在我們這些實際只有小學六年級文化水平的一些學生間卻無意中興起了一股填詞、寫律詩熱。一時間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你唱我和,煞有介事。畢業下鄉前,從男寢樓搬行李的時候,一位同學拿着毛筆信手在牆上寫了一首近似「打油」的「七律」。雖只看了一眼,但至今我還背得出:
爺們將到農村去,
此地空餘男寢樓。
爺們一去不復返,
小樓從此空悠悠。
高樓幢幢城中路,
稻菽片片鄉間田。
日暮鄉關何處是,
瞻望前程使人愁。
雖然格調「極不健康」,有對抗上山下鄉這一「防修反修」偉大戰略部署之嫌,但下鄉插隊的工作非常不好做,為保證所有同學全都按時順利下鄉,好實現「一片紅」向毛主席「獻忠心」,工宣隊對此也就一笑了之,並未深究,算這小子幸運。
《炎黃春秋》2002年第1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