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改時期河南省偃師縣馬窪鄉的劃分階級大會會場
我出身於一個富農家庭,父親又是反革命分子,有這雙料背景,在那出身定「終生」的年代,就為我留下了難以抹掉的「烙印」。當時發生的一些事,今天看起來有些荒唐可笑,但在當時我卻笑不起來。
有教無類乎
「鎮反」時,父親於1952年冬「落網」。那時我們全家都在湖北應城,父親是一個石膏礦上的工程師。母親後來說:父親是CC分子。
迫於生計,1953年春,母親帶着我們兄妹四人千里迢迢回到老家投奔三伯。三伯是父親的親哥,那時父親的父親——我的爺還在。
土改時老家定為富農。前來求生的我們,卻投到了「黑窩」里。
到老家那天,爺和三伯一家都拉長了臉。我和哥是一對雙生兒,少不更事,傻呵呵地東看西瞧,忽見昏暗的屋裏一個老太婆在一塊木板上用手輕輕地揉着麵團,一根兩頭尖尖的小木棒飛快地旋轉着,像變戲法似的小小麵團忽地成了一大片。我哥倆正看得入神,母親過來說:「去,給你們的親娘磕個頭。」我感到萬分奇怪,半路上怎麼又多出個親娘來?以前從來就沒有聽說老家還有個親娘呀!就在我跪下磕頭時竟意外地發現娘有一雙小腳。
娘是父親的「糟糠」。我喊了聲娘又磕了個頭,母親算是有了「交待」。吃上了娘做的酸湯麵葉,我們就多了個娘,也就多了個依靠。也許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有了「雙向認同」。日後,娘果真極專注地「拉把」起來了,就像母雞呵護雛雞那樣,只是光講奉獻不計回報。
回到老家之後的熱勁還未降溫,三伯就給了根鞭子,冷冷地說:放牛吧。我從此成了小牛倌。我個子矮,比牛屁股高不了多少。但我知道了要想吃飯就必須去放牛。
從此,童性泯滅了。我不願意與牛為伍,有時便望着這兩頭「啞巴」發恨,火氣一上來就抽它兩鞭子。
好在我和哥是對孿生,有了這優勢,可以一天放牛一天上學,輪流「值班」。上學只需要一套課本,一個座位。娘餵了五隻雞,賣雞蛋的錢要買煤油、鹽、針頭線腦。每逢新學期發書的時候,娘就拿出一分一角攢起來的錢,去買書買本。為了省錢,捨不得買作業本,一次娘拿七個雞蛋賣了四角七分錢,向姨姨要了三分錢,買了一刀毛邊紙,使我們哥倆如獲至寶,用了正面用反面,惜紙惜字,整整用了一學期,只是老師直埋怨我們寫的字太小。
這個黑窩裏名副其實的「窩主」是我的爺。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80多歲了,一頭稀疏枯蒿般的衰發,兩隻手抖抖索索,是個乾癟老頭。當年如何剝削農民,他當然不肯講,我也沒有聽人講過。至於他當年還有什麼反動表現,我挖空心思只想起一件事:
一日,爺去地里幹活,剛走出大門,天上飛機嗡嗡飛過,他頭也不抬,也毫不迴避地罵了一句:「媽×,俺的飛機。」他說這話時聽到的人很多,其中包括貧下中農。爺說「俺的」可能就是指國民黨蔣介石。但這地方1947年就解放了,哪能飛到這裏來?只能說明爺賊心不死,大白天說了一句夢話。大家並不以為忤,反而鬨笑起來,留下了一個「笑話」。至於我是否為此受到影響,坦誠地說根本沒有。只是因其可笑,我才記住了。在我回到老家的第二年,爺帶着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了。
真正使我受到教育的,還是共產黨。初小四年,我雖只上了兩年,「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但我奇蹟般地考上了高小,又上了一個「台階」。
高小在六里之外,叫李莊完小。寬敞的教室,明亮的玻璃,深咖啡色的桌椅,比起趴了兩年的木板課桌,土孩們擠在一起的情景,這裏是到了「天堂」。在第一堂音樂課上,伴着腳踏風琴的旋律,我學的第一首歌是:
小鳥在前邊帶路,
風啊吹向我們。
我們像春天一樣,
來自花園裏,
來自草地上。
他們都說世界上,
有我們就更幸福,
他們都說世界上有我們就更幸福。
唱呀!唱呀!唱呀!
跳呀!跳呀!跳呀!
親愛的領袖毛主席,
和我們一起,
過呀過那快樂的節日。
那是學英雄唱英雄的年代,黃繼光、邱少雲、羅盛教一串串珍珠般閃光發亮的名字激勵着每一個同學。校園裏生機勃勃,校風正,學風濃。老師盡心盡力,我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教育,得到了啟迪。
1956年,合作化運動如火如荼,我們都入合作社了。我再也不給三伯放牛。母親已在原陽縣一個鄉村教小學,月薪不高,生活倒能維持。苦的還是我們的娘,五更起來做飯,為了我們哥倆要早早吃了飯到六里外去上學。
我家是隊裏的缺糧戶,放假就拼命掙工分彌補虧空。但苦和累並不妨礙我求知慾望和積極向上的進取心。我全身心地撲在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上。課餘時間,我瀏覽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保爾的那段關於生命的名言是我的座右銘。我很想學業有成,報效祖國。
高小二年,飛逝一般。畢業考試後發下了畢業證書,我一看成績表上竟全部是五分,來了個滿堂紅,我成了同屆畢業生中的姣姣者。
時值1958年「大躍進」,教育也躍進,提出了要普及中學教育。考中學的試題很簡單,20分鐘我已把試題做完。時間之短,竟使監考老師告誡我說:「還是拿回去,再檢查一遍!」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20天後我卻收到了不被錄取的通知:
李小安同學:
經校務會研究決定不予錄取。
焦作九中
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我哥也收到同樣內容的一份,我永遠地記住了這個「黑色」的日子。
我哥倆抱頭痛哭。娘為我們做了荷包蛋酸湯麵葉,娘放下只有我們病了才得以吃到的飯,嘆口氣悄然退到一邊,因病正休息在家的母親,拉起妹妹找學校去討「說法」。
在母親得知我們的成績均在95分以上時,母親準確判斷到我們落榜的原因後,反倒冷靜下來,孩子們已經努力了,出身不好是孩子們不能改變的。
當了「下窯黑」
1970年春,公社開了個小煤窯,把下窯的指標一杆子就插到了生產隊。我已在「廣闊天地」幹了多年,磨了一手老繭,在生產隊能獨擋一面,生產隊長立刻就「號」上了我。
這一帶煤礦多,都把去國營煤礦當工人叫下大井。下大井的煤礦工人工資高,吃商品糧,非「根正苗紅」者莫屬,連大姑娘擇婿,煤礦工人都在選擇之內。
同樣是挖煤,小煤窯就差多了。舊社會把小煤窯的工人叫「下窯黑」。因安全設備差,常出事故,所以廣為流傳着一首順口溜:「有女不嫁窯黑郎,一年兩頭守空房,初一十五見一面,染個烏嘴黑胸膛。」
解放後的小煤窯,情況到底有所改善。生產隊長正式通知我時,還點到一個「優厚」條件:那就是除了上一班由生產隊記一個勞動日外,小煤窯每天補助入井費七角。
我去「赴任」了。這裏條件果然差,沒有高高的井架和機器的轟鳴聲,只有碗口粗的鋼管支起的三角架,頂端有個滑輪穿着拇指粗的鋼絲繩。因為正在往上吊煤,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幾個灰頭黑臉的人在井口忙碌着。
我在更衣室找到了班長。下井前,工人們都在更衣。
班長是個中年人,見了我很和善地點了點頭,遞給我一雙短筒膠靴和一頂柳條安全帽,說了一句戲劇術語:你的行頭。在這裏我很快結識了一個叫「狗妞」的小夥伴。在我們鄉下,男孩多叫女孩名,冠以狗呀牛呀。據說名字起得「賤」了,反倒成人。因為連閻王爺都男尊女卑,因嫌棄便不派小鬼來勾了。
終於到了下井那一刻。班長分配我去拉「拖」。「拖」是拉煤工具,一米長的木架上拴一個長筐。木架下邊安着四個燒餅大小的木輪。拉拖人身佩襻帶拉拖把煤拉到井底,然後重新裝筐上井。
拉拖並不好干,勁用小了絲紋不動,勁用大了就翻車,越急越手忙腳亂,幾番折騰就大汗淋淋了。
狗妞悄然而至,見我這狼狽相,嘿嘿地笑起來。他也是個拉拖的,鈎住拖,兩隻手扒住兩邊的斷梁折柱,拖很聽話地跟在屁股後。我埋怨班長第一天上班就分我幹這個勾當,狗妞說這是班長照顧我,沒有硬任務,拉多少算多少。這一班我拉了九拖。
半月後,班長提升我當了「老掘」,交給我一把掘斧,任務是負責更換那些斷梁折柱。無疑這責任重大,危險也增加了,但我獲得了某種信任感。
我當老掘的第三天,已完成了擱茬任務。快下班時,不由的弓腰跑到同班趙孩那裏。他長我幾歲,人很忠厚,常給我以指點。他正在回採,巷道西邊已經采空,稀稀拉拉幾根木柱頂住棚底,趙孩靠着一根木柱歇息,我望着頂棚已經呲牙咧嘴,說了一些注意安全之類的話。趙孩咧嘴還笑了一下。
我返回原來的地方剛坐定,忽見一個拉拖的像兔一樣從我身邊躥過,結結巴巴:「快……趙孩,燈……倒了。」我心裏一驚,掂起掘斧就往外跑,這時所有的窯黑已經聚集在大巷裏了,個個像霜打一樣。
這是一次重大塌方事故,趙孩是大意失荊州,一盞燈真的倒了。
我親眼目睹了幾幕慘禍,回到家裏就「罷工」歇了幾天。哥哥見我沒有上班的意思,只好冒名頂替。倆人一商議,乾脆按月輪換,像小時放牛那樣。
幾個月過去了,倒也風平浪靜,相安無事。
在哥值班的一個月,一次他睡過了頭,等我幹完活回來時還是個涼水鍋,肚子餓得哇哇叫,拌了兩句嘴,哥一睹氣不上班了,也就是這一班發生了瓦斯爆炸!
自從聽說瓦斯爆炸那一刻起,哥也開始罷工了。
我前邊說過,因為我和哥是雙胞胎,可以「魚目混珠」,我下煤窯干累了,干泥瓦工的哥哥就能替換我幾天,我也有了學泥瓦匠的機會,這正中了爺爺當年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會跟,跟個木匠泥水匠;不會跟,跟個道士和尚。」爺是泥水匠出身,我也學起泥水匠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明里大模大樣去小煤窯上班,暗地裏拜師學藝,不顯山不露水。
哥學了三個月正式出道,開始了走百家門吃百家飯,吃在外邊省在家,掙了錢自己花。我將步其後塵。
一次荒唐相親
聯姻歷來講究門當戶對,俗話說:官找官,宦找宦,莊稼人找個背扁擔。我兄妹四人,在出身決定一切的年代,婚姻也受到影響。大哥只好入贅,當了上門女婿,小妹遠嫁高攀去了。我哥倆則留在老家困守愁城,親戚也愛莫能助,婚姻大事被無限期地擱置了起來。
記得妹妹出嫁時,村上的「老見識」背地就曾點化我,給她換親。妹妹有個小姑,年紀相當,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還有換親這一說,感到很奇怪,親怎麼能換呢?大概是這個「老見識」已預感到我要打一輩子光棍了,才出如此下策吧。之後所發生的一切,真還被他言中了。
後來哥當了泥水匠,掂起瓦刀雲遊四方,在這一帶已小有點名氣。一次去蓋房,蓋房子的主人家有一女尚未出嫁,哥從開始蓋房之日便與其女眉來眼去「勾搭」上了,情意綿綿,相見恨晚。誰知房子蓋成之日即為分手之時,這一家就是拿女兒去換親了,給她哥換回個媳婦傳宗接代!
換親也是無奈之舉,誰有頭髮會去裝禿呢?這裏是被愛情遺忘的角落。
有人給我說過寬心話:有苗不愁長,有這灰灘不愁驢打滾。機會終於來了。
1972年臘月的一天,妹妹打發她的小叔來通知我:有緊要事相商。我趕到妹妹家才知道是婚姻大事。從妹妹嘴裏得知:她婆家有一老親戚是個右派分子,膝下一子老大不小也是尚未婚配,最近一個時期經常往長垣縣那邊跑,那邊很窮,有女願意嫁過來,不講成分,何不跟上去摸一摸?
我一聽這個「摸」字心裏就涼了半截,說個媳婦是有的放矢,去摸媳婦就是望空撲影!況且長垣縣距此地少說也有二百里,人地兩生,哪有現成的媳婦叫你摸?
經不住妹妹再三督促,我才不情願地到她老親戚家裏見到了「船」(船可以把我送到愛情的彼岸,故戲稱之)。
長垣是個窮地方,人窮志短,有的人家就把女兒當搖錢樹,吸引心急火燎的光棍上鈎。大米白面源源不絕送上門,到最後人財兩空,大有人在。也有的人家為女兒計,只要能跳出窮坑,衣食無虞就行。
「船」把問題說得明明白白:失敗和成功相伴,何去何從自己決斷。
我回到家裏一五一十向哥作了匯報,哥一聽就搖頭。可是,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今日不辦,更待何時?商量到最後,決定由我代兄相親。
我與「船」商定了日期,1972年臘月二十一動身,這天我把過年的新衣穿上了,背上大米裝好錢,與「船」一道踏上征程。其間跨五縣二市,還要坐小火車。到了長垣縣城,只覺得一個縣城其實就是一個大村莊,出了縣城,所到之處不見麥壠,只是白茫茫一片鹽鹼地,像下了一層小雪。
「船」路熟門熟,傍晚把我帶到一個小村的一戶人家。「船」告訴我:這是趙隊長的家,「船」與趙隊長稔熟,一見面就到一邊嘀咕去了。我進屋後沒人讓坐,四下環顧,家徒四壁,竟無一桌一椅。門的一側用高粱稈圍個圈,裏邊裝着大半圈白花花的紅薯干。那邊灶房裏風箱呼打呼打地響着。沒有煤火,屋裏像冰窖一樣。一家老小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褲,補着花花綠綠的補丁,還露出了棉絮。我們已經夠窮了,這裏更窮!生產隊長尚且如此,一般百姓就可想而知了。
「船」進屋告訴我:「茬」不現成。好在我早有精神準備。有意思的是這地方也把說媳婦說成「茬」,這叫法與我家鄉一樣。
「船」向我使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地從包里拿出兩瓶焦作大曲放到桌上,「船」說:「趙隊長,買賣不成仁義在,這條路還要常來常往,喝酒喝酒。」趙隊長一聽說喝酒,精神為之一振,趕忙吩咐炒了白菜,席地坐磚,一人一黑瓷粗碗喝起來。
我早有所聞,此地酒風甚盛,越窮越喝,背上二升紅高粱也要換五分錢一兩的紅薯干酒。這裏無酒不成事,喜酒之人噴起酒話,要個星星都敢應允。
果然,趙隊長酒過三巡,拍胸打肚:明天就給「摸」個「茬」!我知道這是一句酒話,不敢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人總是往好的方面想。
第二天,趙隊長果真借酒力余勁「摸」茬去了。下午,趙隊長樂顛顛地回來,他說有個「茬」是老倆口的「晚瓜女」,剛從縣裏學裁縫回來就叫我給摸住了,算你七字不好八字好。
我急忙問:「會不會做飯?」也許我的標準也太低了,趙隊長竟不屑一顧,還頗不耐煩地說:「那是手到擒拿的事。」
這首要一條沒有問題,我也就放心大半。對方還學過裁縫,我超額完成了任務,哥一定滿意。
趙隊長又說:「我把你的事攤開了,是一對雙生兒,大的在家忙,弟代哥來,倆人的長相差不多,見到弟就見到了哥了。停一會『茬』要來相一下。」
說是停一會,一直等到天全黑。黑燈瞎火連個燈也沒有,「茬」真地來了。趙隊長趕緊劃了一根火柴吸着了煙,在那一剎間,我見「茬」瞟了一眼。還沒有等我看清,火柴熄滅了。「茬」低低與趙隊長嘀咕了幾句,倏地走了。
趙隊長說:「這事八九不離十了。『茬』剛才說,如果就是這模樣,定了」。
成了,只是一袋煙的工夫!形勢發展之快出乎我意料之外,以至於真成事了,我還恍惚如在夢中一樣。
當晚我隨趙隊長回訪了「茬」家。沒有再見到「茬」,只見到了二老。悉數將三十元錢、二十斤大米奉上權作見面禮。我還與哥的未來泰山說了些禮物菲薄不成敬意之類的客套話,彼此客客氣氣。沒有「鈎魚」之嫌,坦誠相待,明明白白。殊不知就在這明明白白中,不知不覺地就叫套住了。
趙隊長作了最後陳述:過年「破五」我帶輛卡車要一車煤。「茬」她娘也去,沒啥問題趕快辦,防止夜長夢多。
趙隊長是要煤,哥是要人,兩家兩便。我慷慨應允後還追加了一句:到時候喝焦作大曲。趙隊長眼都眯成了一道縫:那酒好喝。
趙隊長沒有食言,破五這一天帶着解放大卡車來拉煤,順便把「茬」娘也捎帶上了。「茬」娘一見到我哥倆就笑了:「噫,倆人長得一樣,過了十五十六去領人吧。」
正月十九,哥赴長垣領人已經三天。這天下午我正在床上迷糊,忽被人推醒,睜眼一看是哥!他黑喪着臉,用手在臉上比劃了一下:「你咋相的?」聲音雖低卻疾言厲色。我一骨碌爬起來,只見「茬」已款款進屋,我一看那模樣頓時傻了眼,壞事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張貌似黑猩猩的臉,臉上滿是松馳的皺摺,還有墨啄上的黑點!怎麼……怎麼會是這等模樣!
捆綁不成夫妻。之後,哥一直怏怏不悅,新婚之喜即成了新婚之氣。心裏有塊疙疸梗着,終於由小打小鬧演變成反目為仇。
「茬」一氣之下揚長而去,一段短暫的婚姻,不,應該說是一場鬧劇遂告終結。哥巴不得如此結局,如釋重負,直想跪下磕頭!雖「賠了夫人又折兵」也在所不惜了。
一切又復歸平常之後,心靜下來了。我哥倆眼對眼,相視良久,撲哧一聲都笑了。笑中帶着苦澀,也有一絲的無奈。
一點餘波
「文革」前,我曾看過一本小人書,書名叫《鴛鴦劍》,講的是一墮民的遭遇。因其先輩曾在前朝為官入相,其後代被貶稱墮民,只能作一些抬花轎,吹鼓手,掩埋死人之類的賤活。有一墮民不甘心於此,隱瞞出身,應舉入仕,後因事情敗露,夫妻雙雙自刎於鴛鴦劍下。故事寫得頗悲壯,看後覺得與本人的命運極相似,但何謂墮民?不知其詳。直到十幾年之後查閱辭海,才在「墮民」條目下找到了答案。
原來,元朝時江浙境內受岐視的一部分平民,即稱墮民。元滅宋後,將俘虜和罪犯集中於紹興等地,稱之謂「怯鄰戶」。後人稱之謂「墮民」。明編戶典,統列為丐戶,長期視之為「賤民」,世充賤役,不許與平民通婚,應科舉。清雍正時改變其戶口,稱其良民。
這與我的遭遇何其相似!
故事寫到這裏,還有點餘波,並不輕鬆。
1979年1月28日這一天是大年初一,我在村上拜完年回到家裏,忽然聽到高音喇叭里播放中共中央文件《關於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和地富子女成分問題的決定》。
決定指出:「地主、富農分子經過二十多年以至三十多年的勞動改造,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已經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中央決定:除了極少數堅持反動立場,至今還沒有改造好的以外,凡是多年來遵守政府法令,老實勞動,不做壞事的地主、富農分子以及反、壞分子經過群眾評審,縣革命委員會批准,一律摘掉帽子,給予農村人民公社社員待遇。地主,富農家庭出身的農村人民公社員,他們個人的成分一律定為公社社員,享有同其他社員一樣的待遇。今後他們在升學、招工、參軍、入團、入黨和分配工作方面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現,不得歧視。地主、富農家庭出身的社員,他們的家庭出身一律為社員,不再作為地主、富農出身。」
黨中央說的何等好啊!我一字不漏地記錄下來,我哥倆喜極而泣!這不是要取消成分嗎?看來娶媳婦是有望了。
哥後來當了一個建築隊的工頭,手下當小工的「美女如雲」。他給我談起這些事來如數家珍。其中提到一個山東籍姑娘,徵求我的看法,我也覺得此女的條件與哥般配,對哥說:「重點進攻山東」!後來他果然「進攻山東」成功!我呢,也是後來進城後才解決了婚姻大事,這是後話。
正月末,中央文件來了,公社派員先開了個打招呼會,徵求一下貧下中農的意見,走一下過場。
我親歷打招呼會。當公社幹部徵求意見,誰同意取消成分誰舉手時,竟無一人舉手,有位貧下中農甚至說:「那咋能取消成分」!中央都定了,他還堅持己見,着實讓我的心涼了一下。
第二天在同樣的地點,公社幹部正式宣讀了中央文件。也就是這一天正式取消了成分,血統論也隨之成了歷史垃圾。我如釋重負,長長地出了口氣。這是進步!
我從會場走出來,第一次直起了腰杆,沐浴在陽光下,忽然覺得陽光是那樣的燦爛!還有藍天、白雲……昔日已逝,來日可追!
《炎黃春秋》2000年第1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