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事 > 社會觀察 > 正文

「月薪5000不要吃」,火鍋何時成了奢侈品?

近日,四川巴奴毛肚火鍋品牌的創始人杜中兵在直播間裏稱「月薪5000就不要吃火鍋」,引發輿論爭議。

隨後,杜中兵在視頻里回應稱,自己所言需整體理解。由於這幾年火鍋價格越來越高,「如果大家經濟條件還沒那麼好,特別是像學生剛進入社會,只有5000塊錢的工資,忍一忍不要高消費,少吃一些火鍋,甚至不吃火鍋、不吃巴奴,延遲一下滿足,把錢花在自己的成長上,是不是讓自己變的越來越好,這是我真實的本意。」

杜中兵脫口而出的話語,和前人一樣合理化了某樣消費者普遍認為價格不合理的商品。

「反思自己這麼多年工資漲沒漲」,是對年輕人不夠努力的鞭策,「月薪5000不要吃火鍋」,也暗含着類似意思。

也許只是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或是語義不完整的斷章,但都足以戳到人們心中最敏感的那塊痛處。

杜中兵有一點說得沒錯,火鍋的確越來越貴了。

以賣服務著稱的海底撈火鍋為例,據天風證券研究所梳理的統計數據,2017年,海底撈在一線城市的人均消費為98.3元,而海底撈歷年的報財報顯示,2018年客單價突破百元門檻之後,則開始逐年上漲,2020年最高時達到110元。

雖然自2020年以後,由於經營情況慘澹,價格有所回落,但平均也維持在人均100元左右。

而曾經靠着性價比和「一人鍋」面世的連鎖火鍋品牌「呷哺呷哺」,也在十年來從快餐屬性疊代為正餐,人均單價從40元起不斷上漲,2023年時客單價達到60多元,追趕其他「中高端」火鍋品牌。而同樣是呷浦集團旗下的湊湊火鍋,同一年客單價已經達到140多元。

那些定價為中高端的餐飲品牌,也許未必是漲價了,而是越來越多消費者發現,它們本來就很貴。

這次風口浪尖上的巴奴毛肚火鍋就曾因「19元5片」的天價土豆登上熱搜。起因是2023年2月,西安一名顧客在巴奴火鍋店就餐時點了一份19元的土豆,上餐後發現僅有5片。

杜中兵的回應視頻截圖

該顧客在網絡發佈視頻吐槽後,巴奴作出辯解,稱「18元是大份的價格,實際上5片的售價為9元」。

當時,杜中兵還在微博回應稱,「巴奴賣的『富硒土豆』不僅包含了產品本身的價值,也包含了環境價值,服務價值,以及全供應鏈的價值,所以巴奴暫時不考慮降價,並持續為顧客創造有價值的產品。」

這段說辭完美契合了巴奴標榜中高端的自我定位,所謂中高端消費,就是在衣食住行等基本淺層滿足之上,附加一些其他價值。而巴奴又不屑於宣揚海底撈的服務,畢竟,它曾打出這樣的slogan:「服務不是我們的特色,毛肚和菌湯才是。」

在巴奴的官網上,「經典毛肚」和菌湯的介紹是這樣的:運用「木瓜蛋白酶」嫩化毛肚,引領行業革命;野山菌湯大火現熬,每鍋湯只用4小時,用不完就倒掉。

自2001年成立起,巴奴的市場定位就一直以中高端火鍋品牌為主,定價也整體高於其他常見火鍋品牌。根據大眾點評網站數據,在北京門店,巴奴毛肚火鍋的人均消費就在145元到163元之間,兩個人輕輕鬆鬆就過了三百元。

海底撈火鍋

從「天價土豆」到「月薪5000」,巴奴其實一直沒有變,它在不遺餘力而又盡力委婉地告訴消費者,自己的目標受眾,並不是那些會因為兩三百塊而皺眉,會介意19元的土豆有幾片的人。

不過對消費者來說,從賣服務到賣環境,「價值」越來越虛,吃到嘴裏的實打實的食材越來越少,要說味道,也很難稱得上多麼驚艷。

就像坐在重慶洪崖洞最好的江景樓窗邊吃一頓火鍋,如果牛油齁口,菜品失鮮,再濃郁的意境,也覆蓋不了嘴裏的敗興。

巴奴毛肚火鍋賣的「富硒土豆」

實際上,在今天,兩三百塊吃一頓火鍋,從一個人到三個人,在一線城市都算正常價格。只不過,在消費者心裏,火鍋這種成本與技術含量都偏低的餐飲,似乎從一開始就不該這麼理所當然地水漲船高。

人們想要食物本來的價值。

換言之,想要通過自我標榜高端來說服消費者掏錢,且以此鞭策人們努力賺錢以供消費的邏輯,越來越行不通了。

人均一百五的火鍋和七十九一根的眉筆到底貴不貴,消費者想要重新奪回判斷的話語權。

火鍋,在粵語文化區所說的「打邊爐」,本身自帶一種平民與團體屬性。多人圍着爐邊環鼎而食,熱氣騰騰,笑談甚歡。不講究用餐的禮儀、門道和學問,要的只是一份便利和熱鬧。

自2001年成立起,巴奴的市場定位就一直以中高端火鍋品牌為主/圖源:@杜中兵

如果是在社會飛速發展時期度過童年與青春期的90後,在小時候,外出吃飯可能會選擇彼時剛剛在二三線城市風靡的必勝客、麥當勞這類方便又新奇的西式快餐,「出去吃頓好的」,則可能是西餐、地方特色菜。至於火鍋嘛——在家就能搞定的事,大人是不太會願意出去花這筆錢的。

在二十年前乃至十年前,那些形式大於內容的概念和噱頭尚且有人買單,而在今天,消費者已經在全方位拒絕「中高端」包裝的普通商品,尤其是衣食住行這類日常必需品。

前兩年,市面上曇花一現了一種定價高達66元人民幣的「鍾薛高」雪糕。創始人林盛做過廣告策劃,本科學的歷史。時逢「國潮」風流行,鍾薛高的官網上寫有這麼一句話:「人與人、人與家、家與家,像瓦片般俯仰相承。在這種連結與包容之中,我們期待更廣闊的世界。」

中國傳統文化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卻被現代商業社會無限曲解,在商品平平無奇的使用價值之上,增添抽象的文化屬性。

然而,不到一年後,鍾薛高就跌下神壇,成為冰櫃裏被以幾塊錢打折甩賣,泯然眾「棍」。

在擁有超35萬成員的「今天消費降級了嗎?」豆瓣小組裏,有一篇2020年的精華帖子感慨道,「消費降級最應該的是不被符號消費困擾吧」,帖子下人們紛紛附和,列舉出自己經過親身體驗後發現功效並不亞於知名大牌的商品例子。

降級的不僅是日用品和食品,旅遊界的奢侈品五星級酒店,也在全國範圍內慢慢降溫。根據文旅部的統計數據,2020年,中國五星級酒店數量為850家,而截至最新2024年第三季度,所剩五星級酒店僅736家,四年時間驟減一百多家。

四年時間五星級酒店驟減一百多家/《承歡記》劇照

伴隨着市場降溫,曾經的豪華酒店也開始「淪為」平價。2024年三季度,五星級酒店的價格平均為599元,同比下降了5%,平均出租率同比下降了4%。

與吃的需求一樣,住的需求究竟應該由哪些東西構成,泳池和酒吧是否必需,正在消費者心裏經歷新的考量。

當人們開始有意識地不被市場決定需求,貴與不貴,便不再由商家或作為中介的主播說了算,而是由消費者自己切身的生活經驗來評判。在就業壓力與降薪裁員等風險環境內,越來越多商品被迫回歸它們本來的使用價值。

大眾情緒並不是一朝一夕發生變化的。

在全國經歷經濟上行和市場改革的劇變中,消費也曾跟着進行了一輪又一輪升級。與物質水平的提高同時增長的,是精神與符號消費成為一種潮流。

齊格蒙特·鮑曼在《工作、消費主義和新窮人》一書中認為,隨着資本主義的發展,「生產社會」逐漸向「消費社會」演進,消費而非生產成為確定人價值的重要判斷標準。

就在五年前播出的電視劇《三十而已》裏,符號消費仍然被視為某種重要價值觀傳達出來。全職太太顧佳參加貴婦們的聚會,因為背的包不夠上檔次而被排斥在邊緣,而下次聚會換上一隻價格不菲的名牌包後,她就理所當然躋身了富太太圈。

《三十而已》劇照

同年發生在互聯網上的另一熱點事件「假名媛」,像是電視劇在現實中的副本延伸。用符號而非價值包裝的身份能換來很多實際利益,這本身就像是對符號消費的一種肯定。

符號能讓人的身份地位提高,再不濟也能供人裝點門楣,滿足一種情緒消費的需求。

如今,各種曾經被符號堆砌起來的消費品開始被祛魅。不僅是衣食住行,也包括不少流行文化消費品。短視頻平台上充斥着對「霸道總裁」這一曾經偶像劇主角的嘲諷,那些將消費能力等視為個人魅力與能力代表的,在今天的觀眾眼裏無異於腦袋空空的蠢貨。

當社會心態發生變化,支撐泡沫的那種東西,也自然煙消雲散。

越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時代,人們越是渴望一個消費相對鬆弛的環境。

覺得一個東西貴——不管是覺得其物不及所值也好,還是個人錢包不富裕不願花這麼多去交換也罷,都希望能得到尊重和體諒。

筆者喜歡和那樣一種朋友外出吃飯,當我們走進一家餐廳,坐下來,簡單翻閱菜單,發覺價格有些超出預期或不值其價後,可以相視一笑,心照不宣地起身離開。

無關收入,也無關消費能力,僅僅是希望,我們能有不為「覺得貴」而感到可恥的自由。

說白了,一個月入5000的人走進火鍋店,他希望感受到的不是對自己嫌貴的鄙夷,更何況,一個月入5000的人,也許和曾經月入兩萬的人,做的是同一份工作。

責任編輯: 王和  來源:南風窗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5/0303/21838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