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在海外,看到那些年輕的中國學生下到陌生的土地上,勤儉持命,孜孜求學,便知道不絕如縷的留洋學子一路走來,至今還是奉了李先生當年的儉學方針為圭臬。
當然,如今也有乍富新貴的子女並不需要再走李石曾先生給當年留洋學子規劃設計的老路,他們下了飛機的當務之急卻是如何購得跑車去兜風。世風陡變,這不免又要另當別論,但前清大學士的公子當年卻能念及貧寒人家的子弟放洋讀書之不易,開創了勤工儉學的道路,這到底還是值得我們記憶的罷。
飲水思源,袞袞留洋學子似乎應該時時記起李先生,記起李先生當年開風氣之先的種種舉措,這樣才會免了我們這輩人時常愛犯的一個毛病——數典忘祖。
附記:
由了今夏到高陽的一行,又引出了一段原本沒有想到的軼事,不妨暫且在此略記,詳細情形還有待另外一篇文字方能夠說得清楚。
妻子的祖父和七爺自日本學習歸來之後,原在高陽開辦了一家鹿泉染廠,在京的五爺也有投資在裏面。若干年後經營虧損,經當年高陽更大的合記染廠救援,加入外來股份,才又重新開辦,改稱酉記染廠。解放之後,經公私合營,兩家染廠合併成為高陽染廠,聽當地陪同的政協領導介紹,這家工廠曾是高陽多年的納稅大戶,但在眼下的改革大潮中終於不敵競爭,現已倒閉。
這次到高陽,我們訪問了工廠的舊地和原來的廠長。舊日省級先進企業的招牌仍在,但院落中已寂然無聲,荒草遍地。
懷及舊事,我仍不解為何當年的競爭者合記會對行將倒閉的鹿泉染廠施以援手,並且還合辦了酉記染廠。
回京之後我便將這份感想告知岳父,誰知他卻說出一個意想不到的道理:因為合記染廠是五奶娘家的產業,此屬姻親之間的幫助。而且不經意地說道,五奶娘家姓李,李石曾就是五奶娘家的人。
這確實是原本沒有想到的。回到美國之後,此事一直縈繞於懷,後來不免在電話中和妻子娘家的親戚談及。不久,我接到一通電郵,是轉告從五奶的女兒那裏得知的如下情形:
「…………
關於我母親李家與李石曾
一、他們曾同一祖先——李鴻藻,咸豐進士,歷任兵部、吏部、禮部尚書,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同治帝師傅(詳見《辭海》)。我母親有李家祠堂,她曾偷進過打開畫像,穿着大紅袍,眼睛很有神,嚇她一大跳。
二、我母與其兄等與李石曾屬同一輩,來往密切,學哥還記得小時候我母親常帶他到李繼曾(李石曾之兄)北京家去玩(當時李石曾在法國推銷豆腐)。屋內掛有西太后書寫的福壽字。據說他是慈禧的乾兒子。
三、李石曾幫助工廠的事,我不清楚。但當時確實面臨倒閉,急需錢。我只知我父親是由共和醫院借款支援,借據我也看到過。為節約生活開支以歸還本息,我母親曾帶着孩子回娘家住很長時間。所以,就當時情況估計,李石曾幫助也很有可能,但具體情況不知。
…………」
這裏想要說明一下的是:以上這些情形的獲知只是溯源李石曾當年開創赴法勤工儉學一案時附帶得到的結果,而並非其原因。
二閒堂,二OO二年,十二月。
維一按:頃接網上友人來函,道出李石曾故居一段後來的故事,頗可玩味。只是不知京城裏如今尚有多少這樣有着故事的宅邸,又有多少這樣的宅邸可以躲過眼下的一劫。
維一先生:
非常高興收到您的回覆。
關於李石曾故居的事,說起來話就長了。我所住的是中國科學院第一宿舍,按門牌說是地安門東大街八十四號。這個院子劃歸中科院是一九五O年前後的事了。開始院子的正門開在北月牙胡同,當時的門牌是北月牙胡同三號。五十年代中期,由於院子擴建和行車方便,把原來的後門(開在當年的北皇城根,現在的地安門東大街)改為現在的大門。院子是中西合壁式的建築,我說是中西合壁是指,房屋的外形是典型的四合院(大概有三進,並且帶一個花園),而內裝修基本是西式的,據說二十年代就裝了玻璃窗,朝北的還是雙層玻璃、木地板、西式的衛生設備等等。這個院子的來歷大約是(我回家再核實一下)這樣的:清末時這個院子是一個內務府官員的(有人說是某個大太監的宅子,也有人說是個貝勒府。我查了一下,離這裏很近的黃化門的李蓮英的故宅規模並不比這裏大。若是貝勒府,一不合禮制,二沒有記載,我覺得都不可信。而我的一個同學的祖上就是內務府的官員,便住在附近,若是在旗的官員是可能住在皇城之內的。)府邸。民國時李石曾先生創辦北平研究院(位於文津街),中法大學(位於東黃城根),並任故宮博物院院長時住於此。(我猜想大概這裏距各處都比較近吧。)但資產不知是北平研究院的還是其個人的。解放後,中國科學院接管了過去北平研究院的資產(南方是中央研究院),這個院子就給建國初的院領導和老科學家住了。直到文革。文革中,有部分房屋給了科學院的普通職工,但比例相對於其他單位還是很低的。現在院子基本保持原狀,特別是四合院部分保持的比較好。但五十年代把原來的花園部分拆除,建了三排西式平房,及鍋爐房和車庫。九八年前後修平安大街時,車庫被拆除,外院變小了,但主體並沒有破壞。不知以後這個院子是否會繼續存在下去。據說已經有幾個開發商來看過了,但投入太大(因住戶少,而每家的面積大)而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