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並非一個足夠特殊的年份。距離持續三年的新冠疫情已有五年,2022年末的四通橋事件、習近平開啟第三任期與白紙運動,也已過去兩年之久,萬里之外的美國大選成了這一年可能最熱門的新聞。關於2024年,我們應該記住什麼?
低音嘗試整理2024年中國公民社會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記錄行動者的被捕與宣判,獄中的絕食抗議與上訴,針對日本人的仇恨與殺戮之後,人們的情感如何在互聯網催生公民行動。
這是低音記錄的公民社會2024,讓我們「留低一起作見證」。
被捕、入獄、反抗
先來看一系列備受關注的人權案件。
「(2022)粵01刑初298號」,這是獨立記者黃雪琴、勞工活動家王建兵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一案(雪餅案)的一審刑事判決書卷宗號。2024年6月14日,距離雪餅二人被捕、羈押近1000天後,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對黃雪琴、王建兵二人作出一審判決:
黃雪琴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四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10萬元,刑期至2026年9月18日。
王建兵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六個月,剝奪政治權利三年,並處沒收個人財產5萬元,刑期至2025年3月18日。
判決書還列出了一批被追繳、沒收的財產:認定為黃雪琴「犯罪所得」的1萬菲律賓比索(約人民幣1250元),王建兵「供犯案所用」的10萬元人民幣,黃雪琴的一台電腦、一部手機、兩個移動硬盤、一個U盤,王建兵的五台電腦、六部手機、兩個網關路由設備、兩支錄音筆、三個攝像頭。
關於二人如何「煽動顛覆國家政權」,這份27頁的判決書中,法院在對雪餅二人的「行為性質的認定」部分寫到:主觀部分法院認為二人形成了「敵視和反對我國現行政治制度的反動思想」,客觀部分的罪行主要有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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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絡上多次發佈或轉發詆毀我國政府及社會主義制度的文章和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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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在校大學生和社會邊緣群體進行「非暴力運動」網課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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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通過「202分享會」煽動他人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202分享會,指的是在王建兵(煎餅)家中舉行的公民聚會。
一審過後,黃雪琴、王建兵先後發起上訴,案件最終在雪餅案三周年的一周前9月12日秘密宣判,駁回上訴。兩人的辯護律師均譴責法院,認為在提交開庭及調取證據等申請後,卻在辯護律師不知情的秘密宣判,屬於程序違法。
二審判決前,黃雪琴辯護律師徐凱在社交媒體上轉述她的話:
做記者,給了我書寫的自由,經歷了什麼,被什麼所打動,我就記錄什麼,寫什麼……這一路走來,高高低低、風風雨雨,也真是不枉這半生了,因為不是麻木不仁的人生,不是對不公不義視而不見的人生。即便不自量力,也想活出自己喜歡的、期待的樣子。
在黃雪琴一封來信的背面,則是留下了一幅畫。

雪餅案之外,同樣備受關注的余文生及許艷夫妻「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案,8月底也在蘇州中級人民法院先後開庭。余文生案開庭當日,同為人權律師的王宇與楊輝原計劃到法院進行旁聽,但遭到警察攔截並送離蘇州。現場知情者告訴低音,公訴方出示的20多頁證據中,還包含了余文生2018年在推特上發佈的修憲建議書,並成為起訴的主要證據。
事實上,在發佈修憲意見書的次日,余文生就已被捕,並被判處四年有期徒刑。余文生的辯護律師也表示,這完全背離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則。
10月29日,法院對案件進行一審判決,余文生、許艷分別獲刑三年、一年九個月。余文生隨後提起上訴,但在2025年1月6日二審遭維持原判。許艷則於1月13日已刑滿獲釋,回到北京家中。
更離譜的遭遇發生在公民記者張展身上。2024年5月13日,因在武漢疫情期間進行公民報道,被法院以「尋釁滋事罪」判刑四年的張展刑滿釋放。她隨後回到上海家中,但根據「張展關注組」成員、維權人士王劍虹的消息,張展「只有有限的自由」。
僅僅不到四個月後,張展於8月27日再度失聯。分析認為,事件的直接導火索是張展對於甘肅青年張盼成案件的參與。失聯兩天前,張展還在X上發文稱,她正在費盡心力說服張盼成的母親委託代理律師。張盼成與張展均為基督徒,張盼成曾參與董瑤瓊、華涌等人權案件聲援,後被當局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2024年2月出獄後,又在7月以同樣罪名再被刑拘。
此外,張展還在YouTube發佈過與訪民維權相關的內容,有人認為,張展的被捕也可能與其公民記者的工作有關。根據非營利組織「保護記者委員會」2025年1月發佈的報告,2024年中國監禁記者數量為50名,繼續成為全球監禁記者人數最多國家。
除了一系列在2024年塵埃落定的案件外,來自獄中的消息同樣值得關注。10月的中國國慶假期期間,被當局以「顛覆國家政權罪」判刑14年的許志永傳出絕食消息,起因是許志永所在的山東魯南監獄,禁止許志永與其女友李翹楚的通信——李翹楚因聲援許志永,於2021年被捕,2024年2月獲刑三年八個月,8月刑滿釋放。
11月26日,廈門聚會案關注組才引用律師會見的消息,確認許志永已停止絕食。許志永在會見期間亦被禁止談及「絕食情況」、「通信權利」等問題,許志永嘗試表達「希望我女朋友能多跟律師聯繫」,會見隨即被終止。
中國大陸之外,2024年的香港也在港區《國安法》中不斷受創。11月,「民主派47人初選案」宣判,除李予信和劉偉聰兩人被判無罪外,其餘45人獲刑最少四年兩個月。其中戴耀廷獲得最重十年刑期,認罪的31人,被判四年兩個月到五年七個月,不認罪的14人,被判六年六個月到七年九個月。
前「立場」記者何桂藍成為45人中唯一既不認罪也不求情的被告,她的社交媒體在判決後發佈一篇陳詞,寫到:
我拒絕認罪,以捍衛61 萬香港人曾做出的政治表達。政權正試圖將這種表達,扭曲和矮化為是47 個被外國洗腦、毫無信念的棋子的陰謀,並以終身監禁的懲罰相威脅。

「47人案」外,《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在被羈押超過1000天後,其「串謀勾結外國勢力案」至今仍在審理當中。港府則是在6月、12月,先後共對12名海外港人發起通緝,在港家屬及同事亦被警方傳喚。立場新聞前總編輯鍾沛權及時任署任總編輯林紹桐,以「串謀發佈煽動刊物罪」罪名,分別被判囚二十一個月及十一個月;還有 「屠龍小隊案」 ,被告最高獲刑達二十三年十個月……
傘運十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這一年,還有許多尚未被提及的被捕、開庭、宣判。疫苗維權人士何方美一審被重判五年六個月,2025年1月22日則傳出了二審維持原判的消息。《烏魯木齊中路》導演陳品霖經歷數次開庭,2025年1月也被法院判刑三年六個月。
根據維權網12月31日發佈的《中國大陸在押政治犯、良心犯月度報告》,在押的政治犯和良心犯高達1651人。
發聲、行動,改變?
2009年1月,北京大學公民社會研究中心發佈了中國第一本《公民社會發展藍皮書》,開篇寫到「中國已經邁進公民社會門檻!」,當時沒有人會想到,中國的公民社會在之後16年間卻屢遭打擊,針對公益機構、媒體乃至公民個人的高壓管控逐漸成為日常,中國似乎又從公民社會的門檻退了回去。
但如此高壓之下,行動仍在發生。
6月,蘇州日本人學校一輛校車在到達站台時,遭到一名男子持刀襲擊,一名日本女性及孩子受傷,校車引導員胡友平因阻止襲擊而被刺身亡。「九一八事件」紀念日當天,深圳一所日本人學校外,一名10歲男童被一名男子襲擊身亡。三個月之內發生的連續兩起針對日本人的仇恨犯罪,引發全民熱議。
最先行動的是當地市民。在蘇州,有人為了把花送到站台,與現場便衣警察大吵一架,有人因為轉發事件相關內容,被警察傳喚。在深圳,上千束鮮花被送到學校,上面寫着「對不起」、「孩子,請安息」、「不應該是一個失去你的社會」,落款則是「深圳人」、「上海人」、「一個公民」……
互聯網上,有人在深圳遇害兒童航平的頭七當日,發起了主題是「#航向愛與和平」的呼籲,以拍攝手指燈籠、畫昆蟲圖等方式紀念航平,同時發起公眾聯署呼籲在九一八紀念該事件。
在日本,數十名華人組織了一場室內悼念會,白色的桌子上放着鮮花,屏幕上是電子蠟燭,人們默默守夜。作家賈葭、律師李金星等上百名在日華人,發佈了一份實名的聯署聲明,其中寫道:
在表達哀痛之時,我們也深知造成類似事件的深層原因。在中國長期以來盛行的極端民族主義及仇日教育,遮蔽了一部分中國人對日本的認知,甚至放縱了蒙昧與罪惡。我們也將致力於改變這種令人不安的現況。
11月末,山西和順曝光了一起與徐州豐縣八孩事件相似的新聞,一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性走失後,與當地村民張某結婚生下兩個孩子,當地政府在通報中稱「被山西省和順縣青城鎮居民張某收留」,隨後點燃了輿論——2022年,豐縣政府亦是用了同樣的表述來形容小花梅。
事件引發公眾關注後,獨立媒體「自由娜拉」發起了一份行動倡議,要求山西各級政府和公安部門對事件徹查,並公開回應五個關鍵問題,包括卜女士確切的走失時間、張某是否涉嫌強姦等。同時呼籲網友通過「晉中12345」/「山西省12345」微信公眾號、公安部及民政部等領導留言板進行投訴或舉報。
公眾號「吾我五木」的作者則是向和順縣政府申請了信息公開,要求公開當地就《中國反對拐賣人口行動計劃(2013—2020年)》指定的實施細則、各年度實施方案及考核結果。最新消息是,由於和順縣政府未在法定答覆期限的20個工作日內回復,該作者已提起行政訴訟。
「自由娜拉」亦在後續上線「農村精障女性疑似被拐賣家暴個案線索徵集平台」,呼籲匯集民間力量,確保不會再有被遺落在「打拐行動」鐵網之外的受害女性。
在公眾持續發聲的壓力下,12月10日,山西省和順縣聯合調查組發佈通報,稱「張某明知卜某患有精神疾病,仍與其發生關係並生育子女,涉嫌犯罪,已被公安機關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12月,江西南昌維權人士李宜雪被二度強迫送進精神病院。2022年,李宜雪因被派出所一名賴姓輔警猥褻,舉報無果之後選擇在網上控訴,後被當地送入精神病院強制治療56天。出院之後,她便持續在網上發佈視頻講述該事件,並對被強迫送醫的精神病院提起了訴訟。但在12月,她再度失聯並二度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療。

由於李宜雪此前發佈的視頻曾獲贊逾950萬,事件也最先在短視頻平台引發關注,有律師就在發起戶外直播進行聲援時,遭到警察帶離,當時直播間人數逾4000在線。
事件影響力也延伸至海外。異議人士發起海外聲援及線下抗議,除聲援李宜雪外,同時要求 中共當局立即釋放何方美、董瑤瓊和吳亞楠等被以「精神病」為由迫害的所有受害者。人權組織「保護衛士」2022年8月的一份報告引用99位受害者案例指出,在未經正當法律程序、也無醫學根據的情況下,將維權人士、上訪民眾等送入精神病院,已經是中國政府的慣有操作。
在輿論壓力下,李宜雪最終於2025年1月出院,但當地政府仍認定其病情屬於「嚴重精神障礙」。
尾聲
2024年,中國公民社會往前一步了嗎?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從客觀環境來說,網絡審查環境沒有變好。網信辦過去一年繼續開展各種專項行動,包括但不限於打擊「無底線」自媒體、製造網絡謠言和虛假信息等問題,網信系統全年受理了2.27億件不良信息線索,同比增長10.4%。互聯網的審查環境沒有絲毫變好的跡象,反而是《國家網絡身份認證公共服務管理辦法》在8月忽然開始徵求意見,「網號」、「網證」悄無聲息地在數十個App上試行,微信則是說過去一年公眾號的封號量同比增長150%。
法治環境也一如既往。許志永前辯護律師張慶方被吊銷律師執照,人權律師盧思位在取保候審即將結束時被捕,「尋釁滋事」、「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繼續一次次成為針對維權人士、律師與記者們的案由。
但在客觀環境持續滑落的2024年,無論是裝滿花生油的油罐車,還是在中國高校再次爆發的#Metoo事件、收集上千份緬甸電詐受害人信息的「星星回家計劃」,在中國嚴格的言論審查背景下,敏感詞不斷滋長、熱搜一撤再撤,但從線下的鮮花與哀悼,到互聯網的聲援、調查、倡議,公民行動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