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潮澎湃之中,信使已經到了跟前。劉穆之默默看完劉裕的邀請函,兩眼發直,愣了好久好久——這就是人生的關鍵時刻,所有景象都是慢動作,這一刻之後,也許富貴無邊,也許夷滅三族。這就是一念神魔,全看你的選擇。
終於,劉穆之喊出了一句好!然後幾步奔回家,撕掉自己的長衫下緣,圍在腿上變成褲子(方便行軍騎馬打仗),然後跳上馬背,隨使者來到京口軍府。劉裕問他:「始舉大義,方造艱難,須一軍吏甚急,卿謂誰堪其選?」劉穆之答:「貴府始建,軍吏實須其才,倉猝之際,略當無見逾者(恐怕沒有人超得過我)。」劉裕見這傢伙挺有意思啊,不由大笑:「卿能自屈,吾事濟矣。」於是劉穆之就做了劉裕軍府的謀主與行政大管家。一對如劉邦蕭何、劉秀鄧禹、劉備諸葛亮式的政治夥伴,從此叱咤晉末風雲,為終結百年門閥政治,而風雨同舟,奮鬥到底!
京口、廣陵的大事成了,但建康和歷陽的兵變沒有成功。
諸葛長民到豫州,未能按約定時間糾集起部眾,等到京口克復,計劃泄露,當下就被豫州刺史刁逵逮捕,用囚車送往建康。
負責在建康起事的劉邁是個無能之輩,而且革命意志並不堅定。畢竟桓玄對他還挺好的,最近還將他由刑獄參軍提拔為晉陵太守。再加上起事前夜,桓玄也不知抽的哪門子風,寫了封信給劉邁問他最近北府與劉裕有沒有什麼情況(看來桓玄雖然欣賞劉裕,但對其仍多有堤防,相當警惕)。劉邁見信一下子就破防了,以為整個計劃已經泄露,於是一早就去跟桓玄自首了。桓玄大驚,急忙派人捕殺了建康城裏的劉邁的同黨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等人。桓玄因劉邁舉報有功封他為侯,但隨即又因劉邁當初放走了劉裕的送信人而大發雷霆,一怒之下把劉邁也給殺了。

劉裕等人在京口只停留了一天。這一整天他都沒有收到歷陽與建康的任何消息,所以決定趕緊出兵討伐桓玄,把大勢先造起來再說!
如今京口和廣陵都沒有什麼軍隊了,北府兵一部分被劉敬宣、高雅之等人帶到了南燕,一部分在浙東一帶防範天師道,還有一部分精銳被桓玄調入京師禁軍,歸衛將軍桓謙指揮。不過劉裕久經戰陣,深知兵貴精而不在多,所以他在這一天中只徵集到一千七百多人馬就向二百里外的京師建康進發了。這一千餘人大多是勇武的京口僑民與退役的北府老兵,他們從不畏懼以弱敵強,何況還有戰無不勝的超級英雄劉裕帶隊,管他是胡酋、天師還是桓胖子,干就完了!
事實上,在天下大定後劉裕曾向朝廷列出此次舉義的詳細封賞名單,內云:「臣及撫軍將軍毅等二百七十二人,並後赴義出都,緣道大戰,所餘一千五百六十六人。」(《宋書·武帝紀》)也就是說這一千七百多義軍將士,在舉義成功後竟還剩1566人,如此算來,在推翻桓玄的戰爭中,劉裕這邊總共才犧牲了一兩百人。桓玄好歹也是一個「開國皇帝」,居然這麼容易就被搞定,在中國歷史上也算是一個奇葩了。

注1:《世說新語·雅量》:「桓公(即桓溫)伏甲設饌,廣延朝士,因此欲誅謝安、王坦之。王甚遽(驚懼),問謝曰:『當作何計?』謝神意不變,謂文度曰:『晉阼存亡,在此一行。』相與俱前,王之恐狀,轉見於色;謝之寬容,愈表於貌。望階趨席,方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
注2:吳語雖非雅正之音,然頗輕婉悅耳,不似他處方言之傖重,故中州人士,亦喜效之。《世說新語·輕詆》:「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群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說:「道林之言,譏王氏兄弟作吳音耳。」有些僑姓大族還會模仿江南民間流行的吳歌進行創作,如孫綽作《碧玉歌》,王羲之作《桃葉歌》,王廞作《長史變歌》。至東晉之末,吳音已頗盛行。桓玄曾問羊孚曰:「何以共重吳聲?」羊曰:「以其妖而浮。」「妖而浮」為吳語之特色,相比北方方言之重濁,妖浮的吳語顯然更適合作歌。
注3:《余學嘉論學雜著·釋傖楚》:「永嘉喪亂,幽、冀、青、並、充州及徐州之淮北流民相率過淮,亦有過江者。……其地多中原村鄙之民,與楚人雜處,謂之『雜楚』。吳人薄之,亦呼『傖楚』。」
注4:故陳寅恪又稱北府建義集團為「京口楚子集團」。詳細可參看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第十一篇《楚子集團與江左政權的轉移》,2008年,貴州人民出版社,第155頁。
注5:祝總斌:《門閥時代:魏晉南北朝的政治與制度》,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52頁。
注6:刁暢本是桓玄司馬為其鎮守襄陽,桓玄篡位後,升他為朝廷禁軍六軍之右衛將軍。此時刁暢應該是休沐在家。這刁氏兄弟都是桓玄的心腹,如不早除掉,必為後患。
注7:我翻遍史書,發現劉穆之長輩中任官者,只有祖父彭城令劉撫,叔父(或伯父)山陰令劉爽,見《宋書·劉秀之傳》:「劉秀之,字道寶,東莞莒人,司徒劉穆之從兄子也,世居京口。祖爽,尚書都官郎,山陰令。」可見東莞劉氏門地之低,在低級士族中都屬於偏下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