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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垠曾經被胡風整得很慘

—彼此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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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風也在更早的時候,因反革命集團案遭到逮捕,並使2100餘人受到牽連,其中92人被捕,62人被隔離審查,73人被停職反省。胡風本人則在1965年被判處有期徒刑,1969年又被加判為無期徒刑。如果說,胡風1944年的文藝整肅,最終只是給姚雪垠造成了身心傷害,但輪到他被整肅時,其傷害的程度和範圍,就是百倍千倍了。

1977年,我所在的小城樂山,玉堂街的新華書店,曾經出現過排隊購買《李自成》的盛況。這部小說的作者就是當時大名鼎鼎的姚雪垠。

其實,抗戰時期的姚雪垠,就已經是很出名的作家了。他的《差半車麥秸》得到過文壇巨擘郭沫若、茅盾的全力推薦,蜚聲海內外;《牛全德與紅蘿蔔》得到了國共兩黨評論家的齊聲叫好,甚至有人建議軍委會印刷數十萬冊下發給各戰區;《春暖花開的時候》第一卷問世當年即再版三次,發行數萬冊。

1943年2月,姚雪垠從抗戰前線採訪歸來抵達重慶,很快就當選為「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理事兼創作研究部副部長」,部長是胡風。一個是當紅作家,一個是文藝理論權威,就這樣成了同事關係。初到重慶的姚雪垠,頭頂「戰區來的傑出作家」的桂冠,受到了無數青年的歡迎,被邀請去各處演講。

但沒有任何回憶提到姚雪垠與胡風兩人之間有過往來,唯一能看到的,是姚雪垠在一篇《談論爭》的文章中提到胡風在「兩個口號的論爭」中「犯了宗派主義的錯誤」。又在《〈創作論初集〉》的後記中,不點名地批評胡風的文風「不肯通俗化」,是那種讀起來叫人頭疼的「天書」。胡風對此無隻字回應。然而,相對於胡風公開論戰的對手,姚雪垠的批評其實更顯誅心。

就在這一年的辭舊迎新晚會上,馮雪峰提出了一個觀點:「只有在《七月詩叢》中才能看到大時代中民族生命的火花。」這個明顯偏頗的觀點,頓時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被指責為是一種「宗派主義的說法」。在這次會上,姚雪垠也表示了同樣的看法。

這樣的態度後來遭到胡風毫不留情的「清算」。

1944年初,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被何其芳、劉白羽等人帶到國統區,組織左翼文藝界成立讀書小組進行學習,發起了一場整風運動,姚雪垠是其中一個讀書小組的成員。

但是胡風沒有配合這次整風,而是發動了文藝界的「整肅」運動,向文藝戰線內部的「反現實主義逆流」宣戰,其中的矛頭也指向了副部長姚雪垠,批評姚「對生活的賣笑態度」,他的小說《戎馬戀》《春暖花開的時候》《差半車麥秸》《牛全德與紅蘿蔔》,全都遭到討伐性的批判,被詮釋為「娼妓文學」和「色情文學」。隨着批判的擴大化,姚雪垠甚至被冠以「娼妓作家」和「色情作家」的頭銜,恨不能把他批倒批臭。

胡風要點名清算的作家還包括郭沫若、茅盾、巴金、曹禺、沙汀、臧克家等。後來出於集中火力的需要,便將主要矛頭對準了姚雪垠。1946年,全國的進步刊物都在清算姚雪垠。

對此,忍無可忍的姚雪垠在數年後公開反擊說:「善意的批評我絕對接受,惡意的詆毀也『悉聽尊便』。我沒有別的希望,我只希望這些表面革命而血管裏帶有法西斯細菌的批評家及其黨徒,能拿出更堅實的作品來,不要專在這苦難的時代對不能自由呼吸的朋友擺擂。」

這篇《論胡風的宗派主義》的文章,刊登在北平《雪風》第3期上,是現代文學史上公開批評胡風宗派主義的第一篇文章。

姚雪垠的反擊,引起了胡風等人的震怒。他們甚至無中生有的認為,替姚雪垠出版書稿的「懷正文化社」是國民黨的文化機關,由此認定姚雪垠是國民黨特務。

以胡風當時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姚在胡風派的批判聲中,文壇地位一落千丈,幾乎被「主流文藝界」拋棄了。

此時,大批文人在香港隔岸觀火,他們是遵照中共的指示前往香港,準備分批進入解放區的。在香港自由的環境中,他們可以暢所欲言,把對於胡風的不滿爆發出來。

1948年郭沫若在演說中暗指,胡風等人的創作是「反人民的文藝」。3月《大眾文藝叢刊》在中共文委領導下創刊,決定要對過去的文藝工作作一個檢討,同時提出對未來工作的展望。在這種情勢下,全面展開了對胡風等人的理論批評,不知何故,把姚雪垠也附帶列入了批評對象。

《大眾文藝叢刊》的編輯班子是當年重慶黨的文藝領導,如喬冠華、邵荃麟、胡繩等。胡繩在《大眾文藝叢刊》上發表了兩篇文藝批評,一篇批評胡風最讚賞的作家路翎,另一篇批評茅盾最欣賞的作家姚雪垠。

胡繩在叢刊第一輯中批評路翎:「一面批判着知識分子,一面又用浮誇的自欺來迷糊知識分子真正向前的道路」。他在叢刊第二輯中更嚴厲地批評了姚雪垠,他認為姚的小說《牛全德與紅蘿蔔》是一部「失敗」的作品,《春暖花開的時候》應該「受到最嚴厲的批判」,而《長夜》則充斥着「地主少爺的浪漫情調」。胡繩是姚雪垠的老朋友,交往甚密,他不但了解《春暖花開的時候》的創作過程,而且這部小說最初還是在他主編的刊物《讀書月報》上連載的。既然如此,胡繩為何還要如此嚴厲地批評姚雪垠,動機何在?

胡繩批評路、姚,表面看好像是各打五十大板。其實,在胡繩等已經接受毛澤東文藝思想的人們心中,胡、姚雙方的理論與創作都是錯誤的,兩者並無區別。

對此,胡風立即組織了反擊,胡風派的作家路翎憤怒地指責胡繩,把他與姚雪垠同等看待。姚雪垠就這樣很不幸地被捲入了這場論爭,成了雙方的箭靶子。

1949年7月,全國第一次文代會在北平隆重召開,來自解放區與國統區的作家歡聚一堂。所有與會代表都把參加此次盛會看作一種身份和榮耀,是新政權對集合到她旗幟下的作家的認可。文藝界有824人受到邀請,其中一些作家只是稍微有點兒名氣也被邀請出席。唯獨姚雪垠作為抗戰時期成長起來的「最為傑出的一個」青年作家,卻不在邀請之列。

為什麼會是這樣?有人認為與幾年前胡風發動的那場針對他的「整肅」有關。

但仔細分析當時的背景,恐怕不是這麼簡單。畢竟,胡風那時的地位還做不到一手遮天。

從1949年到1954年胡風任職的情況來看,他不過是全國政協委員,全國文聯委員,中國作協常委,卻沒有一個有實權的職務。而擔任首屆文聯主席的郭沫若,作協主席的茅盾卻正是當紅的時候,他們如果想要推薦並邀請姚雪垠來北平參加文代會,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兩人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要知道,茅盾與姚雪垠的關係那可是非常好的。茅盾對於姚雪垠的作品,一向都評價極高。可是在這件事上,郭、茅二人都保持了沉默。

在新體制下被邊緣化的姚雪垠,很落寞地從上海大夏大學回到河南,再後來去了武漢做了專業作家。

在單位他不被重視,工資不高不說,還被安排住在距公廁只有一丈遠的小屋裏。他不甘沉淪,為了適應新形勢,他努力調整自己的創作思路,到工廠體驗生活,創作了《攜手》,後又改寫成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捕虎記》。這種主題先行的作品寫得非常糟糕,連自己都感覺讀不下去。姚雪垠於是改變方向,將文學創作轉入地下,偷偷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這種「地下寫作」不久便被發現,受到同事的檢舉批判。姚雪垠心有不服,與領導慷慨辯論,憤激之下將文稿付之一炬。這種態度,在隨後的反右運動中,為自己掙來了一頂右派帽子。

胡風也在更早的時候,因反革命集團案遭到逮捕,並使2100餘人受到牽連,其中92人被捕,62人被隔離審查,73人被停職反省。胡風本人則在1965年被判處有期徒刑,1969年又被加判為無期徒刑。

如果說,胡風1944年的文藝整肅,最終只是給姚雪垠造成了身心傷害,但輪到他被整肅時,其傷害的程度和範圍,就是百倍千倍了。

原來,天道是輪迴的。無數的人置身其中,彼此相殘,樂此不疲,這才是最可悲的。

好在姚雪垠憑藉自己的頑強,在劣境中自強不息,寫成了五卷本300餘萬字的長篇歷史小說《李自成》。

參考資料:

吳永平《胡風清算姚雪垠始末》

許建輝《胡風與姚雪垠舊案一樁》

《姚雪垠的悲劇,被批色情作家》

2024年11月05日

責任編輯: 東方白  來源:漢嘉女1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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