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津湖戰役後,哈蘭往家裏寄了一張照片。他說,他母親拿到照片後說,18歲的他看上去年長了10歲。

18歲的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師成員羅伯特·哈蘭。攝於1950年12月,長津湖戰役結束後兩個星期。照片由哈蘭本人提供。
空降橋樑,跨越水門橋
「到了下碣隅里以後,我們在那兒呆了兩三天,中方在芬奇林通道(Funchilin Pass水門橋)那裏把橋樑給炸斷了,下面的山谷有500到1000米(米)那麼深,沒有橋樑的話,根本沒法兒過去。」
哈蘭說,後來空軍給我們空降了車轍橋預製件(Treadway Bridge),或者說是幾段車轍橋預製件,由工兵給搭起來,部隊才順利繼續向興南港挺進。
「他們把橋段從貨運飛機的尾艙踢出去,橋段空降50英尺左右的時候,降落傘都爆了,因為鋼筋橋段實在太重了,加上降落的速度又快,你能聽見降落傘爆了的聲音,啪、啪,就像氣球爆了一樣。幸好那天天氣好,要不然飛機難以找到降落地點。」
他說,陸戰師的工程師們用推土機把那些車轍橋預製件拖到橋樑之前被炸毀的地方,把幾段鋼筋橋樑連接起來,人員和車輛這樣才跨過橋,繼續前行。
哈蘭提到的這一段在中國電影《長津湖》的續集《長津湖之水門橋》中有所涉及。事實上,這部電影講述的就是中國軍人如何炸橋與美國軍人如何守橋和修橋的對抗。水門橋是美軍從下碣隅里撤退到咸興地區的必經之路,中國軍隊只要炸掉水門橋,就可以徹底阻斷美軍繼續南撤。根據電影,中國志願軍在水門橋前後執行了三次炸橋任務,最後全連157人僅1人生還。
後來,不少中國影評人指出,水門橋戰鬥暴露出中國志願軍的一個最大短板,就是軍事科技力量薄弱。
哈蘭說,當時他開着滿載傷員和犧牲了的陸戰隊員遺體的卡車艱難地通過了水門橋。
「空降的橋段非常窄,又不穩,我開着卡車過橋,真是驚心動魄,好在橋的那邊有我們的人在給我打手勢,左邊一點,右邊一點,打直,就這樣,一點點地,我小心翼翼的,幾乎都沒在轉駕駛盤,虧了有陸戰隊員站在橋對面引導。」哈蘭說。
「過了橋以後,山路依然狹窄,在一個急拐彎處,右手邊下面就是懸崖,我往下看了一眼,發現一輛卡車已經掉下去了,所以我就緊貼着左邊開,幾乎碰到左邊的山脈。」
「我們就這樣慢慢地繼續向南挺進。與此同時,我們的步兵戰友,部署在跟我們平行的山上,掩護在路上行進的,他們一直那樣跟我們一起平行地挺進,不管是上山還是下山,一直在跟敵人交火。」
「沒想到會是我們」
哈蘭說,到了距離興南港大約20英里的時候,對面的火力轉為來自美國陸軍!
「我聽見我的長官對他的無線電聯絡員說:立即跟陸軍方面聯絡!看是誰在對着我們開火!」
哈蘭解釋說,陸軍方面把他們當成共軍,「他們沒想到會是我們!」他說,他當時聽到他的長官泰普萊特上校開始罵人。「陸軍方面不管是誰在那兒開火,立即停止!要不然別怪我手下的部隊不客氣了!」
哈蘭說,泰普萊特上校告訴他說,是像他這樣的當時年僅18歲的陸戰隊員的勇敢戰鬥,讓他得以活下來。但是,哈蘭說,他的這位長官在二戰期間積攢下來的戰鬥經驗,尤其是他在太平洋戰場上經歷過航空母艦上戰機的運作,對長津湖戰役期間官兵們的生存,起到了關鍵的作用。1950年的時候,他估計泰普萊特大約37歲。
「他參加過二戰,在航母上服役,在太平洋戰區。那段經歷讓他對飛機、飛行員、他們是怎麼運作的,包括戰機對地面部隊的低空援助,都有知識和經驗,這真是救了我們的命!」哈蘭說。
長津湖戰役期間,美國生產的、從一次世界大戰開始被美方、英國和其他一些國家用到戰場上的「海盜」(Corsair)戰鬥機,被很多老兵們看作是救命恩人。
哈蘭描述了泰普萊特上校是如何運用二戰期間積攢下來的經驗,幫助部隊成功撤退的。「從被敵人全面包圍的狀態中撤退,其實是非常危險的,除非你能和敵方之間拉開距離。泰普萊特上校做到的,就是利用空中援助,讓我們得以和敵人拉開距離。」
「他先是讓飛機佯裝要從空中轟炸,趁着中方埋下頭來躲避的那會兒,命令部隊向後撤,這樣就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飛機又轉回來,這次是真的開火,這期間,部隊就又能夠向後撤一些。就這樣,部隊就到了敵人的射程以外。就是靠着他的這些運作,我今天還活着。」
哈蘭說,泰普萊特他遇到的最好的長官之一。退役以後,兩人還有一些私交。多年以後,泰普萊特過世被埋葬在首都華盛頓附近的阿靈頓國家公墓。
帶戰友回家
回顧整個戰事,哈蘭形容和中方的交手為一場「相互廝殺」。
「考慮到他們對我們在人員上是八比一,按道理說,他們全殲我們,應該不是問題。我想我們所做到的,衝出重圍,而且把我們的大多數傷員,死者也都帶出來,這本身就是勝利。不過,我們有很多戰友都戰死在長津湖左右的山脈,他們現在還在那裏,這讓我感到勝利在一定意義上是要打折扣的。」
哈蘭在採訪中談到當時他們如何努力帶犧牲的戰友回家的情景。
「他們不停地把犧牲了的陸戰隊員的屍體搬到車上。讓我感到特別難過的是,在那種天氣里,如果哪個陸戰隊員犧牲的時候手臂是伸展着的話,負責將他們的屍體搬到卡車上的戰友,不得不把手臂折下來,放到身邊,這樣的話,卡車上才能最大限度地裝載犧牲了的戰友的屍體;看到他們的手臂被折下來,讓我特別難過;但是我們的原則從來是盡最大努力不把戰友的屍體丟棄在戰場上。
不過,最終由於車輛有限,哈蘭他們還是沒有能夠把所有戰友的屍體都帶回來。他們不得不用推土機在山頂上挖出一個墳墓。「我想那裏掩埋了我們大約500個戰友。」哈蘭說。
陸戰一師官兵最終成建制撤離長津湖不僅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驕傲,也是美國近代軍事歷史上的一個亮點。哈蘭說:「長津湖一戰,每一個陸戰隊員都超限度地盡了最大努力;我們踐行了海軍陸戰隊的傳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