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2014年5月21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和 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上海簽署天然氣協議時站在一起。Alexei Druzhinin/RIA Novosti/Pool via The New York Times）
來源：United States Institute of Peace
作者：Carla Freeman, Ph.D.; Naiyu Kuo
譯者：撒母耳
關鍵要點：
朝鮮軍隊進入俄羅斯使中國政府在烏克蘭問題上保持中立的努力複雜化。
中共官方對此反應平淡，但正在密切關注其地緣政治影響。
中國政府可能會繼續採取謹慎態度，避免直接介入。
直到10月底，有關中國在烏克蘭衝突中所扮演角色的重大問題都集中在中國政府是否會選擇擴大對俄羅斯的支持，包括提供致命援助，或者它是否會更積極地促和以結束衝突。隨後，11月4日，五角大樓證實朝鮮向俄羅斯庫爾斯克州派遣了1萬多名士兵，烏克蘭今年早些時候佔領了該地區的一些領土。幾天後，美國國務院證實朝鮮士兵已開始與烏克蘭軍隊交戰。
朝鮮作戰部隊對俄羅斯侵略的支持給中國政府提出了一系列緊迫的新問題：在俄朝夥伴關係不斷深化的背景下，中國政府將如何應對朝鮮盟友的這一舉動？對於華盛頓及其盟國要求平壤撤軍的要求，中國政府可能會採取什麼行動？中共能否在為莫斯科提供支持的同時保持與衝突的距離？平壤在衝突中扮演的角色是否會改變中國政府對烏克蘭戰爭的態度？
中國政府對烏克蘭戰爭的看法
自2022年2月俄羅斯進攻烏克蘭以來，中國一直試圖在這場戰爭中保持中立，並將自己定位為潛在的和平調解人。儘管與俄羅斯結成了戰略夥伴關係，但中國幾乎對所有譴責俄羅斯入侵的聯合國決議都投了棄權票，也沒有向俄羅斯提供致命援助。然而，中國也以軍民兩用技術的形式為俄羅斯提供了大量經濟和軍事支持。此外，中國還在外交上暗中支持莫斯科，對俄羅斯的侵略行為輕描淡寫，並與克里姆林宮在官方溝通中將其對烏克蘭的攻擊說成是對北約擴張的回應。
與此同時，中國提出了政治解決衝突的框架，於2023年2月發佈了12點「關於政治解決烏克蘭問題的立場」。然而，中國政府的「和平計劃」只提出了原則，卻沒有制定進程，最終也未能推動外交實現停火。此外，雖然「和平計劃」申明支持領土完整原則，但它將戰爭稱為「危機」，並未呼籲俄羅斯撤出烏克蘭領土。
所有這些發展都是在中俄朝三國安全態勢不斷變化的背景下發生的，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新的雙邊安全安排推動的。今年6月，莫斯科和平壤簽署了共同防禦條約，並於11月12日獲得批准。中國本身與莫斯科簽署了戰略協作協議，但該協議並不涉及共同防禦。
中國於2021年更新了與朝鮮的同盟關係，其中確實包含共同防禦條款。這些事態發展的結果是，今天的朝鮮與中國和俄羅斯都有共同防禦安排，就像冷戰時期一樣。(平壤與莫斯科之間的條約已於1995年被後者放棄）。
中國政府對朝鮮軍隊進入俄羅斯的看法
自從朝鮮軍隊進入俄羅斯的消息傳出後，中共官方的反應一直很低調。例如，當被問及中國對朝鮮士兵出現在俄羅斯有何反應時， 中共外交部發言人表示，俄朝關係是「他們自己的事」，因為他們是「兩個獨立的主權國家」。該發言人補充說，「中國不了解（朝鮮）和俄羅斯之間雙邊交流與合作的具體情況」。
然而，中國的學術評論界對這一消息的反應遠不止於此。有報道稱朝鮮軍隊已在庫爾斯克地區遭到炮火襲擊，並造成人員傷亡，對此，一些中國評論員質疑朝鮮軍隊的能力，稱被派往烏克蘭作戰的朝鮮軍隊是「炮灰」。其他中國專家則關注朝鮮對中國乃至國際安全的潛在戰略影響。
一個關鍵問題是朝鮮的舉動將如何影響朝鮮半島，一位中國評論員警告稱，此舉可能導致朝鮮半島的「安全平衡發生根本性轉變」。一些專家在中共官方媒體發表評論稱，他們擔心朝鮮軍隊獲得作戰經驗可能會破壞朝鮮半島的力量平衡，從而可能鼓勵金正恩攻擊韓國。
此外，一些中國專家指出，這些部隊出現在俄烏戰場上，以前所未有和不可預測的方式將中國鄰近的朝鮮半島安全與烏克蘭戰爭聯繫起來。他們推測，這可能會使俄羅斯更有可能捲入潛在的朝鮮半島突發事件——包括俄羅斯動用其核能力。
中國的利益
鑑於朝鮮的行為對中國利益的多方面影響，中共官方對朝鮮駐軍俄羅斯一事保持沉默，很可能是為了爭取時間，以便更好地應對。首先，中國的核心安全利益在於防止邊境的不穩定，並推進其在西太平洋的領土要求。此外，中國的經濟增長仍然嚴重依賴貿易，包括與美國、歐洲等主要經濟體以及韓國的貿易，而中國與韓國的貿易已經急劇下降。
「朝鮮是中國唯一的正式盟友，朝鮮軍隊的存在使中國更難說服其他國家相信中國沒有參與俄羅斯的侵略。」
中國面臨着一個難以抉擇的局面：要麼支持或容忍朝鮮向俄羅斯派兵，要麼反對。前者可能會加深美日韓歐集團與中俄朝夥伴關係之間冷戰式的分歧。後者則有可能讓朝鮮更接近俄羅斯，或破壞中國與俄羅斯「前所未有的更緊密」關係。
與此同時，中國唯一的正式盟友——朝鮮軍隊的存在，使中國更難說服其他國家相信中國沒有參與俄羅斯的侵略。中國一直尋求與歐洲、美國和韓國等主要經濟體保持經濟聯繫，這些國家仍是中國的主要出口市場。迄今為止，中國一直在努力避免任何可能被視為直接支持俄羅斯軍事活動的行為，因為這幾乎肯定會使中國受到制裁。
在中國挑戰西方全球領導地位之際，中國政府可能歡迎朝鮮軍隊以似乎對俄羅斯有利的方式使衝突升級的可能性。但更持久、更激烈的衝突也有不利之處。朝鮮軍隊持續捲入戰場不僅會使中國更難保持與戰爭的距離，還會增加中國與朝鮮結盟的風險，使中國捲入並非由自己選擇的安全危機。這可能會進一步加強北約和其他以美國為首的聯盟。正如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的學者們在2024年6月普京-金正恩峰會之前所爭論的那樣，俄朝關係的加強可能導致美國進一步強化其在東北亞的聯盟。
美國可能以朝鮮捲入烏克蘭戰爭為藉口對朝鮮採取行動，中國現在可能需要考慮為這種風險做好準備。中國還必須權衡這樣一種可能性，即朝鮮因與莫斯科結盟而膽大妄為，可能採取進一步行動，最終將中國捲入朝鮮半島或其他地區的衝突。然而，中國並不想割斷自己與朝鮮的同盟關係，因為中國認為這是對平壤施加影響的重要渠道，中國也不想暗示自己與朝鮮之間存在裂痕，因為它擔心美國及其盟國可能會試圖利用這一點而造成不確定的結果。
中國對這些困境的可能反應
中國很可能會試圖腳踩多隻船（have it all ways）。拜登政府的高級官員表示，他們已經與中國外交官進行了「激烈」的討論，討論的內容是中國政府有必要利用其對平壤的影響力來促使平壤「遏制這些活動」（用國務卿布林肯的話說）。中國駐華盛頓大使館發言人稱，中國的回應是重申支持「和平談判和政治解決」，並表示將「繼續為此發揮建設性作用」。即使朝鮮軍隊在俄羅斯繼續作戰，中國也將繼續尋求與歐洲和其他主要貿易夥伴建立穩定的經濟關係，以改善其陷入困境的經濟。中國還將與美國就貿易和安全問題進行定期的高層外交——但其目標將是維持現狀（tread water），而不是在關係上取得突破。
與此同時，中國政府將努力保持自身對朝鮮影響能力的模糊性，將注意力集中在遏制或管理朝鮮可能使中國自身安全複雜化、在朝鮮半島製造不穩定或削弱中國與俄羅斯關係的行動上。因此，如果北京採取大膽措施解決朝鮮捲入烏克蘭衝突的問題，那將是令人驚訝的。
簡而言之，中國政府可能會繼續採取謹慎的態度，避免直接介入朝鮮支持俄羅斯軍隊的問題。如果平壤以超出雙方共同防禦承諾範圍的方式使烏克蘭衝突升級，比如直接在烏克蘭領土上部署軍隊，這種情況可能會發生變化。就目前而言，中國的應對措施將是考慮每一個複雜的因素，努力保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