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學期,她的記過本都會被寫得密密麻麻,甚至還要多貼上幾頁紙才夠用。而每當學校把這些問題反映給家長,讓他們配合進行教育的時候,父母都會覺得是老師的問題,覺得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啊!說急了,就乾脆給孩子轉學。反正在他們眼裏,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難事。
翟芸瑤畢業於上海閘北區一所重點初中,年級前100名都有機會考上重點高中,學習成績不是很好的翟芸瑤,卻被分在了一個不錯的班級。翟芸瑤的父母顯然希望盡力給她好的教育,初中畢業之後,也想給她送去美國讀書,美其名曰可以讓她見見世面,性格也能變得收斂些,於是父母聯繫了幾家中介,最終選擇了美國加州洛杉磯的一所私立高中,因為中介說,這是一家基督教會學校,風氣不錯且管理嚴格。可是他們也不想想,女兒身上的問題由來已久,過去那麼多學校和老師都束手無策,在她最叛逆的時候,給送到離父母最遠的地方,難道就能耶穌顯靈,上演一出美利堅變形記嗎?
這用腳趾頭能想得出,大概率是反效果啊。根據翟芸瑤律師提供的一份醫療報告,她在留學的頭一年時間裏,就因為語言不通,學習跟不上進度,再加上本身性格問題交不到朋友,於是在巨大的孤獨感和壓力下變得非常焦慮:失眠、脫髮、暴飲暴食,情緒暴躁。這一年,翟芸瑤兩次輕生未遂,數次傷害自己,幸虧寄宿家庭發現得及時,沒有釀成大禍。學校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但是收效甚微,她也在電話中懇求父母讓她回國,但是父母卻認為她是嬌氣和矯情,讓她再努力堅持一下。
就像在中國的時候一樣,父母把她的不適應怪罪到了學校和寄宿家庭上,在和另一家留學中介溝通過後,他們決定將翟芸瑤轉到一所華人比例比較高的私立中學,讓她能更好地和同齡人進行交流,寄宿家庭也從之前嚴格的西人,換成了「只要錢到賬,別的都好說」的移民一家。這次轉學後,翟芸瑤的精神有了極大的好轉,不再像之前那樣哭哭啼啼的想家,又恢復了飛揚跋扈的樣子。
其實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來,這其實是她把內心的憤怒和不安,從自己轉移到了別人身上,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用惡行來解壓、樹立起自己的權威。與此同時,她還沒忘了在網上花式炫富,吐槽雷克薩斯、懷念瑪莎拉蒂,這樣暗戳戳的炫耀,讓她手下那些沒有車,或者是騎自行車的小跟班們各種羨慕和吹捧,也讓她「小富婆」的名號傳遍了全校。
根據章鑫磊父親的說法,兒子本來靦腆內向,但是卻很快臣服在了翟芸瑤的主動倒追下,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她把自己的車子讓給章鑫磊開。18歲的男孩子剛拿了駕照,正在興頭上,天天開着女友的車子招搖過市,還有這個大姐大罩着,哪管得了別的。
所以在案發那天,儘管他自始自終都沒有參與對劉怡然的施暴,但是卻也從未上前阻止,在翟芸瑤命令他回家拿剪刀時,他也毫不猶豫的照做,可就是這把剪刀,給他惹來了牢獄之災,原因是在涉及到「綁架」「虐待」「折磨」等重罪時,任何一個參與者都會被算成同謀,哪怕只是開個車,或者是拿把剪刀,都難逃法律制裁。這些罪名的嚴重性,也體現在了章鑫磊,楊玉涵,以及翟芸瑤這三名成年被告的保釋金上。
2015年4月14日,在加州波莫納高等法院的初審上,鑑於這幾人的同夥中已經有人在案發後潛逃回了中國,所以法官認定他們有着逃跑風險,因此把保釋金定在了每人300萬美元。這對於章楊兩家來說,已經算得上是天價,於是他們紛紛把求助的目光投到了一邊旁聽的翟芸瑤父母身上,因為之前翟芸瑤在網上多次炫耀自己是千萬豪門,拿出個幾百萬簡直就是灑灑水。可是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翟家父母也根本出不起這筆錢,於是翟芸瑤也跟其他兩人一樣,必須收監,等待繼續開庭。在得知要被送回監獄時,翟芸瑤第一次放聲大哭,父母見狀也抹起了眼淚。
Chapter four撈人不成蝕把米
可是出不起保釋金,卻不代表「鈔能力」一點用都沒有。2015年5月,就在本案即將迎來第二次開庭時,卻因為一起突發案中案,而被法院緊急叫停。原因是檢方表示,有一名被告的父親,因為涉嫌賄賂證人而被捕,將面臨行賄以及妨礙公正罪。
儘管警方並沒有公開此案的細節,但是網上有爆料說,這位家長的行賄目標除了受害人劉怡然,還有之前提到過曾經被翟芸瑤毆打過的16歲麥姓同學,他先是通過中間人,向兩人送去了兩萬美金的「營養費」,條件是希望她們能在法庭上做偽證,把霸凌行為說成是同學之間互相打鬧。在遭到兩人的拒絕後,這位家長更是放出狠話:我在國內公安局也有人!你倆以後到底想不想回國了?這種明目張胆的「花錢擺平不成就直接威脅」,也算是把中國特色帶到了美國,只是美國法庭可不慣他這臭毛病,再敢動歪心思,就跟孩子去牢裏相會吧!
眼見這下子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又有家長把責任甩鍋給了學校,說是因為他們校風不嚴,放任霸凌行為一步一步升級,最終釀成了大禍。平心而論,儘管這一屋子熊孩子,熊爹媽,一直都在強詞奪理,撒潑打滾想要脫罪,但是這個學校的教育和管理質量,也的確一言難盡。有當地媒體的報道指出,這所名為「牛津中學」的私立高中,其實就是純碰瓷英國的「牛津大學」,兩者之間的關聯,大概類似於「總統川普」和「四川普通話」。這一點從學校的官網宣傳圖上,也能夠一窺一二,單單一個是學校的校名牌子,從不同的角度來拍,效果可是天差地別。
如果拉一個遠景,更是完全看不出這居然是一所學校。除了一個破舊的籃球架和排球網,幾乎沒有任何供學生室外活動的空間和設備。
不僅是外部環境處於一個嘈雜的平價大賣場後面,裏面的學習環境也是十分堪憂。
這張光線可以直接拍鬼片的圖,可是校方精挑細選出來做宣傳圖的教室圖片了,實際情況,估計是髒亂的根本就沒法看。不僅是學校的硬件條件,比中國很多小縣城的職高技校都不如,教師質量,也是十分令人堪憂。在一家給私立中學評分的網站上,這個學校滿打滿算只有四個評價,而且非常一致的打出了一顆星。
有家長留言說,校方任由一位老師用「廢物亞洲人」這樣的詞語來辱罵貶低亞裔學生,甚至還對女生伸出鹹豬手,真是一堆爛桃都裝到了一個筐里。不過就是這樣一個里里外外看着都像是草台班子的學校,卻也敢收1萬三千美元一年的學費,當然,他們的主要客戶群都是針對亞洲學生,其中中國大陸和韓國佔了絕大多數。
而且學校可能自己都覺得這樣的生源比例,會讓人坐實了這是個野雞學校,所以只是在招生網站上說學生人數90人,國際學生人數80人。可是在網站的另一頁面,在學生族裔構成里,明晃晃地寫着,亞裔:100%。

真的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了。可是那些打算送孩子出國的父母們哪有這樣的火眼金睛,能看出這裏面藏着的門門道道,被忽悠得七葷八素後,乖乖的奉上鈔票。
學校尚且如此,給學生們安排的寄宿家庭就更可想而知了,不僅是吃得差住得差,很多家庭更是對這些孩子的安全和學習情況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要求他們晚上回家就已經是負責的了,更多的時候,則是在外留宿幾天,甚至幾周都不聞不問。
野雞學校,再加上這種完全放羊式的做法,一群十幾歲的青少年抱團在一起,不出事才怪。只能說,父母本意是想要送孩子出國,培養獨立性,自理能力,努力學習,贏在起跑線上。但是實際上卻好比是把孩子用飛機運到大海中央,底下盤旋着大批的鯊魚,然後一腳把他們給踹下去,指望他們能撲騰着學會游泳,回報和風險明顯不成比例。更令人覺得無語的是,不僅是這些涉世未深的小留出國留學被坑,他們的父母也一樣難逃騙子的掌心。
前面說到的那個章鑫磊的父親就說,他在落地美國之後就收到了好幾通電話,對面的人把美國監獄形容得非常可怕,說像他兒子這樣的文弱小白臉,只怕進去之後會後門失守。然後話鋒一轉,說自己有門路,能把人給撈出來。要啥三百萬的保釋金啊,連三十萬都用不着,甚至三萬塊錢都不用,一萬,一萬我就能把你那個好大兒給弄出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被他先前那番話下破了膽的章父,趕緊送上現金,然後,當然就沒有然後了。只能說,出門在外,捂住錢包,防住同胞,就能大大降低被騙的幾率。
Final Chapter原來監獄才是最好的學校
2015年6月,法庭再次召開庭審,主犯翟芸瑤愣生生自己玩成了一個上台表演的主角。根據在場報道的《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高睿描述,她不斷對證人,男友章鑫磊,甚至旁聽席的觀眾和媒體記者,拋出憤怒,蔑視,嘲諷,不屑等神情,表情之豐富,令人嘆為觀止。

而當看見受害人劉怡然走上證人席之後,翟芸瑤便兩眼死死地盯着她不放,眼神非常兇狠。不僅如此,她還不斷跟翻譯抱怨說劉怡然在說謊。法官看到她這副囂張的態度也忍無可忍,警告她說:你不可以在法庭上做任何表情動作,不許向翻譯表達你的個人態度,這是法庭的規矩!你懂嗎?看到法官勃然大怒,翟芸瑤的態度這才有所收斂。不過三人依然表示對12項罪名不認罪。於是本案進入了大陪審團程序,結果就在這時,另一個戲劇性的轉折發生了
六個月後,六名潛逃中的有一個叫盧正的被捕了,原來他並沒有跑回國,而是去外州的朋友家避風頭了,從春分躲到冬至,一躲就是九個月,因為無證駕駛被捕後,才發現原來他被加州通緝了。也許是被這九個月的逃亡生涯折騰得夠嗆,所以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認了罪,被判服刑三年。
而盧正的認罪,也將翟芸瑤,楊玉涵和章鑫磊三人放到了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因為四個人都涉及同一起案件,其中一個人已經認罪,會對其他人的審判產生極為不利的影響。說白了就是,這一條繩上的螞蚱,一個掉下去了,剩下的誰也都別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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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辯方和控方展開了長達兩個多月的討價還價,最後雙方各讓一步,控方取消掉了指控中最嚴重的「酷刑虐待」,保留了「綁架」「嚴重人身傷害「」攻擊「等罪名,而辯方則說服三名被告認罪。律師對翟芸瑤實話實說:如果你堅持不認罪的話,那就只有走法庭程序,如果控方勝訴,那麼你將會面臨終身監禁。這時才終於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翟芸瑤,只得選擇認罪,畢竟前者好歹還有出獄的機會,抗辯到底,可能這輩子都只能跟牢頭大姐大為伴了。最後翟芸瑤被判入獄13年,同案犯楊玉涵被判10年,而只是回家拿了剪刀的章鑫磊被判6年。
由於三人之前未能交付保釋金而被收押,所以這段時間將會以一天算做兩天而計入正式刑期,而根據美國法律,必須要服滿刑期的75%才能申請假釋,這樣算下來,翟芸瑤的實際刑期是不足8年,楊玉涵5年,而章鑫磊則是三年多。他們將會在被假釋後直接遣返回中國,並不需要在美國境內度過假釋期,這也意味着,監獄,將會是他們在美國的最後一處住所。
在正式入獄前,翟芸瑤通過律師宣讀了自己的一封道歉信,裏面提到,家人把她送到美國,是為了讓她有更好的發展,但是自己卻被自由沖昏了頭。她希望大家能原諒她,給她一個機會重新做人,因為畢竟她犯罪的那5小時,只佔了她19年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不能因為這一小部分,而否定她整個人。平心而論,這封信與其說是懺悔,不如說她是見着棺材終於掉了淚,但是依然不忘為自己狡辯。而且這份信並不長,措辭也很簡單,但是依然由她的律師代為念誦,翟芸瑤全程在一旁用一張A4紙遮住臉,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羞愧難當,還是心中依然不服,演不出信裏面說的要誠心悔改,重新做人。
或者就像其他學生說的那樣,她來美國四年依然說不好英文,所以連這樣一封信,都需要別人代勞。但是無論如何,美國監獄不僅能教做人,還能把英語給她教得好,這可不比她爹媽花大價錢送她去個野雞學校划算多了?
比如先前提到的章鑫磊,他對探監的父親就提到,他的英語現在很好了,以前是單詞知道但是不敢說,但是到了牢裏,身邊不是美國人,就是黑人和墨西哥人,一個華人也沒有,逼着他張口,口語一下子就提高了。而且他現在連身體都變好了,掌上壓100個起步,500個也能挑戰,日子是又充實又健康。
有人說,不管是犯罪的翟芸瑤一幫人,還是被霸凌的劉怡然,都是「空降兵兒童」的悲劇,說的是父母把未成年孩子如同空投一般送到國外,交了錢以後就不管不顧,讓他們野蠻生長,放縱心中的「惡」。父母的本意是為了孩子的前途,結果卻忽視了他們的心理健康,本來以為校園霸凌,如同在中國一樣就是件上不出學校的小事,卻不想在「零容忍」的美國法庭,結結實實的吃到了苦頭。
只是本來可以用別的方式來上的這一課,卻要用數年的時間在監獄裏完成,實在是得不償失。最後我想說的是,劉怡然是不幸的,因為她遭受了普通人難以想像的霸凌,心理和生理上受到巨大創傷,這些傷痛也許需要很長時間,甚至一輩子去治癒。劉怡然也是幸運的,因為美國的警察和法庭都站在了她這一邊,如同電影裏的超級英雄,從天而降,懲惡揚善。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2019年公佈的一項調查報告顯示,全球學生中,每三個人就有一個曾經或者正在遭受着不同程度的校園暴力,也就是說,還有千千萬萬個劉怡然正在苦苦掙扎,而更有千千萬萬個翟芸瑤正在肆無忌憚的施暴。立法對校園暴力進行嚴懲,對施暴者零容忍固然非常重要,但是受害人出於恐懼而不願意尋求幫助,也是霸凌事件日益猖獗的重要原因。
更令人唏噓是的,知情人士透露,用煙頭燙別人的那個楊雨涵,剛來美國時也被欺負過,她本是校園霸凌的受害者,卻沒有告知學校和警察,而是選擇反過來去霸凌別人。教育和提醒孩子,不做殘忍的欺凌者,不做冷酷的旁觀者,也不做沉默的受害人,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負起的責任和道義。就像日本電影《告白》裏面說的那樣:如果這個人是邪惡的,那麼我不必反覆提醒自己她只是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