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的人最怕什麼？沒有誠信，沒有契約精神。這不僅僅是對商人的要求，也是對政府的要求。商業合同的另一方毀約、生意夥伴跑路之類的事情當然很糟糕，但權力的破壞力更大，如果朝令夕改、翻臉不認人，不但會破壞社會健康度，擾亂市場，還會讓個體陷入叢林。
所以，歷史早已一次次證明，如果政府以權力壓倒市場，以政令替代客觀規律，必然會導致經濟混亂和世風日下。因為每個人（不管是不是商人）都會知道，自己擁有的一切隨時可能會被權力剝奪，任何長期行為都可能因為一個指令或者一個變化而崩塌，那就只能賺快錢，甚至不惜坑蒙拐騙。權力會尋租，每個人都會以「過了這村就沒這店」的思維模式面對一切，陷入對資源的瘋狂爭搶。
以農耕立國的國家，很容易陷入這樣的怪圈。因為商業流通越慢，商業力量越薄弱，個體對權力的依附就越嚴重，權力也會因此為所欲為。在中國歷史上，宋朝之所以是一個相對開明（雖然也只是一點點）的朝代，正是因為商業興旺，反過來自然會限制權力的擴張。
以商業立國的國家則不一樣，因為從一開始就專注於商業，大家都處於契約體系中，權力必須反過來為商業服務。
直至今天，這種傳統仍然在影響着不同的土地。我有個朋友幹了二十幾年外貿，擁有無數血淚經驗。單說歐洲市場，他認為跟傳統專制國家做生意，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因為契約精神特別糟糕，典型例子就是俄羅斯。契約精神最好的是哪個國家？以商立國的荷蘭。
前兩天看到一個新聞，荷蘭一張400年前的水利債券仍然可以兌換並產生利息。這真讓人感慨，平時看新聞，都是百年前的土地契約無效、幾十年前的銀行存摺不被兌現，要不就是「證明你媽是你媽」，身邊哪個人敢拎出四百年前的合同去找人兌現呢？
這事兒得追溯到1624年，當時由於流動的冰塊和高水位，荷蘭萊克河的一處堤壩決堤，洪水蔓延荷蘭多個地區，三個月後，堤壩才被修復。
這次決堤嚴重影響了社會和經濟，所以當時烏得勒支地區水務局就希望徹底解決問題。為了加固萊克河的堤壩，水務局就開始向社會籌措資金，人們可以購買債券支持工程。
幾個世紀過去了，荷蘭與海爭地，也早已解決了洪水問題。當年的債券大多由水務局回購，也有人一直拿着債券。
前兩天，又有持有者拿到了債券的利息。換言之，持有者家族已經拿了足足四百年利息。對照健力士世界紀錄，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債券，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為此舉行了慶祝儀式。今年的利息接近400歐元，錢不算多，因為本金也不多，但穩定提供了四百年，未來可以繼續。
這一債券實際上也是世界上最早的永續債券。一般來說，普通債券是先購入債券，逐期收取利息，到期後再收回面值和利息。永續債則是一直支付利息，但永遠不會償還本金。相比之下，後者對契約精神的要求更高，因為它沒有期限。1624年發行這一債券時，面值為1200荷蘭盾，息率2.5%。
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發言人表示，「值得慶賀的是，這些歷史悠久的防洪計劃債券可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受關注。此外，這些債券近400年來一直在產生利息，象徵着荷蘭的財務可靠性。」
當天，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還為其他一批古老債券支付利息，包括1638年的和1765年的。
值得一提的是，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是世界上第一個證券交易所，世界上第一支股票由荷蘭東印度公司發行。
早在1493年，已經有人開始在荷蘭北部一些地方開始進行證券交易，1561年形成固定地點，1592年擁有了具體的規章制度，早市會有人敲鐘。
隨着股票交易的增多，各種違規事件開始出現，買賣雙方糾紛增多，因此證券交易的規章制度也越來越詳細。1611年，荷蘭阿姆斯特丹建立了第一個商品交易所，後來在此基礎上建立了股票交易所。1774年，阿姆斯特丹出現了世界上第一支股票基金。
市場交易從不會一帆風順，人們會在教訓中逐漸成熟。1634年到1637年的鬱金香泡沫，便讓荷蘭人警惕至今。有挫折不是壞事，最壞的是民眾根本沒有在經濟生活和政治生活中自主嘗試的機會。
可以說，荷蘭正是以信用為基石，率先將銀行、證券交易所及有限責任公司發展成為系統的金融和商業體系，為其成為17世紀海上和商業強國奠定了堅實基礎。
當年的尼德蘭革命，最終誕生了荷蘭這個國家。與一般的民族性國家有別，荷蘭可算是世界上第一個「以商立國」的國家。人們反抗西班牙的統治，純粹是為了獲取更多權利以更好地做生意。
1588年，荷蘭聯省共和國宣告成立。即使放眼世界文明史，荷蘭共和國的成立都值得大書一筆。按照史學界的說法，這是世界上第一個「賦予商人階層充分的政治權利的國家」。
尼德蘭地區是歐洲資本主義萌芽最早的地方，經濟的迅速發展使得新興資產階級急需建立新的社會秩序。1568年，為了反抗西班牙王國的中央集權和對新教加爾文派的迫害，尼德蘭北方省開始了反抗西班牙的八十年戰爭。
1579年，北方省中的七省成立了烏得勒支聯盟，被認為現代荷蘭的開始。1587年，新生的荷蘭與英國一起擊敗了西班牙「無敵艦隊」。1588年，七省聯合宣佈成立荷蘭聯省共和國。
這個共和國以利益認同為基礎，資本和資本的佔有者建立了自己的國家。當時，北方七省由一個個自治市組成，各市有主要由商人構成的市議會，市議會的代表又組成省議會，省議會代表由組成國會。最終形成的國會，也由商人作為主體，在他們身後，是龐大的市民階層。也正因此，荷蘭的擴張以追求利益為本能，有着濃厚的商業特徵。
1602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這是世界上第一家跨國公司，也是第一個發行股票的公司。幾十年後，荷蘭東印度公司已擁有15000個分支機構，貿易額竟然佔據全世界總貿易額的一半。一萬多艘荷蘭商船游弋在五大洋之上，比其他歐洲國家商船的總數還多。
荷蘭的創舉不僅於此。1609年，阿姆斯特丹銀行成立，它能發行各種貨幣，為存款人提供眾多服務，也使得阿姆斯特丹成為當時歐洲金融中心。荷蘭人還發明了人壽保險。
作為彈丸小國，荷蘭與旁邊的比利時、盧森堡都懂得協作與和平的力量。二戰後，三國率先結盟，隨後成為歐共體的創始國。日後的歐盟，它們仍是重要推手，並第一批加入歐元區。讓歐洲人乃至全世界旅行者受益的《申根協定》，它們同樣是創始國。
荷蘭的債券歷史，通過這張四百年仍可兌付利息的永續債就可窺一斑。在全世界範圍里，荷蘭債券的發展都具有模板意義。
有研究者認為，正是荷蘭在16、17世紀的經濟繁榮和人口增長承擔了荷蘭龐大的債務利息支出，經濟實力是荷蘭國家信用最重要的物質擔保因素。在15-17世紀的兩百年間，荷蘭人均收入增長速度長期保持歐洲第一，至1700年時，荷蘭的人均GDP是英國的170%，法國的210%。
更重要的是荷蘭的政治體系，「聯省自治政體的民主性和對荷蘭政治權力的約束，強化了荷蘭政府償還公債的意願，提升了共和國政府關於公債所作承諾的可置信程度。宏觀來看，分權性質的荷蘭聯省自治政體，政府權力受到一定約束，且作為商人精英主導的政權對於私有財產權的保護、契約關係極為重視；從微觀角度而言，荷蘭各級議會中的代表是荷蘭公債的主要購買群體，公債投資人直接控制了議會，掌握了公共財政，所以荷蘭政府必然尊重甚至是優先考慮債權人的利益，這在荷蘭各城市的憲章中皆有體現。」
沒有這樣的體系，怎麼可能會有四百年仍在兌付利息的債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