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年(1884年)十一月三日吳、續兩大臣抵朝鮮。十七日晉謁朝鮮王,轉達清廷意旨,由於中法失和,清廷不擬和日本緊張,所以勸朝鮮忍耐。同時吳、續兩大臣並命令袁世凱把駐守王宮的軍隊悉數調回本營。日本見清廷軟化,態度更趨強硬,得寸進尺。日本公使井上馨率日兵千餘進駐西門外京畿道,另帶衛隊200人入宮,日韓洽商議和,日方提出五條苛刻條件,但朝鮮對外事務屬於清朝政府,所以日韓的談判轉變成中日談判,談判地點亦轉至中國天津。
中日談判朝鮮事件於光緒十一年(1885年)正月十八日舉行,清朝首席代表是李鴻章,代表是吳大澄和續昌,日本全權代表是宮內大臣伊藤博文、農商大臣西御從道。談判從二月十七日開始,至三月四日結束,議定條款三項:(一)四個月內中日盡撤駐韓軍隊;(二)中日兩國均無庸派員教練韓兵;(三)遇有重大事件,中日兩國派兵赴韓,應先互相照會。
從這次條約中可以看出日本已取得和清朝在朝鮮的同等地位。
《江華條約》使朝鮮自認非中國屬國;《天津條約》則使清廷自認朝鮮不是中國的屬國,同時日本因此取得和中國同等地位,當時官吏的愚蠢,真是痛心之至。
袁世凱變成了這次事件的罪魁,大家都把責任推到他的身上,他看到朝鮮局勢的任人宰割,非常痛心。原來他在朝鮮期間,曾多次上書給北洋大臣(朝鮮事務屬清北洋大臣管轄),他認為朝鮮終必有大亂,韓王庸懦無能,所以建議朝廷選派一個監國代朝鮮王執掌政柄。這時的北洋大臣是李鴻章,他雖然同意袁的意見,可是他正苦惱於中法和議未定,怕在朝鮮出亂子,所以把袁的建議擱置。袁世凱繼續上書痛切陳言,但仍未見採納。
這時剛巧遇到袁的嗣母牛氏生病,袁乃要求請假回籍,所以他便和來韓查案的吳、續兩大臣一同返國。這是光緒十年(1884年)十二月的事。他在天津謁見李鴻章,再把他的建議上達,李仍不接受,他只好要求請假兩個月,返回陳州府了。
清廷既然把自己對朝鮮的宗主國地位分了一半給日本,這與袁世凱企圖更深一步控制朝鮮的計劃完全背道而馳,其實朝鮮仍然把中國當作宗主國。當時朝鮮想增兵三營,要求北洋大臣仍派袁世凱前往練兵,可是清廷既已與日本簽了條約,所以自然不會同意,而袁世凱這時則已回家鄉休假了。
最可笑的,是清廷對朝鮮的統馭既沒有原則,又沒有目標。舉例來說,在朝鮮壬午年以前,親華派是大院君李昰應,而親日派是閔妃和她的家族,可是吳長慶率兵到朝鮮來時,竟助閔妃平亂,誘縛大院君至保定拘押。甲申年中日在朝鮮互爭雄長,這時閔氏一家都是親華派了,照理清廷就該全力支持閔氏,可是清廷的軍機大臣和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卻又主張釋放大院君回韓。大院君被清廷押禁了許多年,內心當然仇恨清室,閔妃和大院君是仇人,這時見清廷又要送大院君回韓,自然也對清廷失望。
光緒十一年(1885年)夏天,清軍由朝鮮撤退回國後駐戍旅順,這時北洋大臣正計劃護送大院君回韓的方法,因怕閔妃一系的韓人抗拒,當時定計遣水軍提督丁汝昌和總兵黃金志、王永勝、張紹華、黃建筦等率領水陸兩軍押送。但是外間流言甚多,認為清軍變相返韓,日本也以此質詢清廷。李鴻章深感焦灼,乃決心召袁世凱至津,準備令袁負責押送。袁至天津,李鴻章口授方略,指派為護送專使。八月十二日清政府正式宣佈釋放大院君李昰應,並遣送回國。十九日袁世凱和大院君由大沽上船,分乘兵船兩艘,鼓輪東駛,過煙臺、旅順,廿五日抵達朝鮮的仁川。
在朝鮮方面,閔妃這一派對於清廷送大院君返韓一事極為不滿,閔妃竟逼使韓王拒派官吏前往迎接。袁世凱上岸後下榻中國行館,同時分別照會各國兵船和領事,往復酬應,一面指責朝鮮政府無禮,竟不前來歡迎。第二天,朝鮮才派官吏和內侍來侍候。廿七日,袁世凱和大院君抵達韓京,韓王設幕南門,親自迎接,於是大院君回韓的任務袁世凱總算完成了。
這時,在朝鮮又有新的醞釀,那不是日本而是俄國。俄駐韓公使威巴在袁世凱抵韓的先一日前往韓京,商談條約要求陸路通商,同時以俄人來訓練韓兵,保護韓國。替俄韓牽線的是總稅務司穆麟德。穆麟德是德國人,但系清朝北洋大臣派遣來韓的,因其善弄權術,所以李鴻章撤去其職務,改以美國人墨賢理繼任。穆挾恨投效閔妃,自稱有拒大院君之策,並拉攏帝俄介入韓事。閔妃派穆在典圜局工作,月薪300元,可以自由出入宮廷。袁抵韓後洞悉其情,立即壓迫韓王遣走穆麟德,俄韓的勾結遂告中斷。袁世凱後來回天津復命時,李鴻章對於袁的應變之才大為賞識,袁之獲李特別提拔,便是由此開始的。袁無形中也變成李對朝鮮問題的王牌了。這時北洋大臣奉到上諭:「慶軍駐韓四載,前年亂黨滋事,鎮撫一切,因應機宜,尚稱妥善,着擇優保獎」。恰清廷駐韓商務委員陳樹棠,稱病請假,李鴻章乃奏請袁世凱以道員升用,賞加三品銜,由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加委袁世凱為駐朝鮮交涉通商事宜。袁奉委後,乃於光緒十一年(1885年)十月初七啟程再度赴韓就任新職。
袁世凱這次來韓,是第三次,又是這一年中的第二次,可是他這次所扮演的角色卻是與以前相反,他前兩次都是一手拿着劍,一手拿着強權,現在則是純粹外交人員,雖然也需用武力作後盾,但是主要是杯俎折衝。
在這時候,清朝在朝鮮遭遇到的對手,不只是日本,還有俄國,而美國、英國、法國、德國也想插手,因此袁世凱便展開一幕激烈的外交鬥爭。朝鮮內部的親俄派以金嘉鎮、鄭秦夏為主,韓王也被說動。金、鄭等私通俄國,願受俄國保護,願簽約使俄國在朝鮮和中國地位一樣。清廷獲悉,令北洋大臣飭袁調查。袁已知韓國有秘密文件送至俄國,求俄保護,乃召韓國諸大臣至袁辦公處詢問。韓臣馳告韓王及王妃,王及王妃甚恐懼,乃派議政大臣沈舜澤、金宏集等先後詣袁謝罪,解釋投俄事王廷俱不知,乃小人偽造,於是捕金嘉鎮、趙存鬥、金鶴羽等治罪,而俄國公使亦不承認有密約事。
光緒十三年(1887年)四月,美國人福久和韓臣洪英植、金玉均、金良默、鄭秉夏等勾結,醞釀使朝鮮自主。袁世凱獲悉,乃託病赴仁川,表示沉默抗議。韓王對袁的抗議深感不安,派近臣馳往慰問,並由朝鮮外務部照會美國公使,飭福久回美。這時福久和美籍總稅務司墨賢理共商促使朝鮮借款開礦,而閔妃族兄閔詠翊,則向韓王建議認為中國最怕歐西各國,倘朝鮮能直接與歐西各國通往來,則中國必不敢強迫朝鮮。於是決定派朴定陽為赴美全權大使,派趙廷熙為赴英德俄意法各國特使。袁世凱獲知閔詠翊的陰謀,即擬拘捕押赴天津,同時以朝鮮外交無自主權,不應直接派使出國事詰責朝鮮,朝鮮則以「使者已啟程」來應付。袁這時乃要求朝鮮儘速召回特使,並派大員至中國謝罪,朝鮮政府公然不理。清廷退而求其次,要求朝鮮的特使到達出使國時,先赴中國公使館報到,由中國公使絜同訪謁,朝鮮方面依然置之不理,而對袁世凱則虛與委蛇。
這段期間可說是袁世凱辦理對韓外交最艱苦的一個時期。
(選自丁中江著《北洋軍閥史話》,中國友誼出版公司,199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