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鍋賣鐵」,不能讓那些背鍋俠去背那些破銅爛鐵。在縮減日常開支上,裁員裁到大動脈不行,捨不得刀刃向內同樣不行。
--佘宗明
「家裏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書,拆屋賣瓦也要讓你上學。」
沒聽過這句話的人,不足以談自己是80後。
雖然是父母「再窮不能窮教育」的決心流露,但我少不更事時聽到這句話,總是慌得一批:家裏的鍋要是砸了,還能吃上飯嗎?屋要是拆了,還有地方住嗎?
這兩天,「砸鍋賣鐵」四個字又火了,很多人休眠的記憶又被它砸醒。
看着從歷史丘墟里爬出的這四個字,有些人可能會有些懵:「砸鍋賣鐵專班」是來拆「鍋包肉辦公室」台的嗎?
「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砸鍋」向來被視作白眼狼行為,那放下碗砸鍋賣鐵呢?



01
「砸鍋賣鐵」一詞上次受到大面積關注,還是碧桂園債務危機警報拉響時。
當時碧桂園董事會主席楊惠妍說:家族會「砸鍋賣鐵」支持碧桂園。
上上次引發討論,則是鄭州被房地產「三道紅線」的連鎖反應撞了腰時。
彼時鄭州召開強力攻堅「保交樓」專項行動動員會,要求房企「砸鍋賣鐵保交付」。
而今,多地文件里出現「砸鍋賣鐵」字眼,也與之有內在關聯。
關聯之一是,「砸鍋賣鐵」在幾個語境中都跟控增量化存量的化債有關。
關聯之二是,逼得許多房企不得不「砸鍋賣鐵」的原因——房地產行業「三高(高槓桿高周轉高負債)」模式被房子供需形勢截斷,也正是很多地方才不得不「砸鍋賣鐵」的原因。

說白了,以往某些地方花起錢來大手大腳,反正「全場消費由土公子(土地財政)買單」。
「土公子」也財大氣粗,反正家有搖錢樹——房地產產業。
所以即便欠條越打越多,這些地方也不慌,反正年底都有「土公子」來買單平賬。
直到這天看到結賬單上「過度基建」等名目的開支越積越多,連忙召喚「土公子」。
只見從KTV轉到ICU的「土公子」用微弱聲息回了句:不好意思,家裏也沒餘糧了……你之前建「天下第一水司樓」「鬼城」的花費,我也兜不住了。
這些地方慌了,於是打算「砸鍋賣鐵」還債。
情況大致就是這麼個情況。
02
在化債語境中,「砸鍋賣鐵」其實就是賣賣賣,把那些國有房屋資產、股權債權、土地資源等該典當典當、該變賣變賣。
用官方話語說,就是盤活國有「三資」(資金、資產、資源)。
部分地方將「砸鍋賣鐵」寫進文件里,充分說明了一個道理:出來舉債,遲早是要還的——如果說這世界上有個劇組不帶資也必須進組,那大概就是「真還傳」了。這點羅永浩很懂。
平心而論,若「砸鍋賣鐵」的緊迫感能倒逼某些地方形成強化預算約束的自覺性,那未嘗不是從問題中長記性。
看看當下的地方財務平衡率,你會很容易找到地方非稅收入、收縮事業編、房屋養老金等熱門話題生成的現實背景板。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扎的可不只是中年男人的心。
董宇輝說:消費讓人快樂,但消費主義讓人痛苦。
「大撒幣」可以是土豪的消費習慣,但不是公帑的打開方式。
地方花錢大手大腳慣了,動輒做出一個個違背祖訓「克勤於邦,克儉於家」的決定,也會讓人痛苦——這裏的「人」,就包括納稅人。
那些心懷「鵝城幻覺」的人,總會被財政承壓的大手拽回到「必須開源節流」的現實地面上。
「砸鍋賣鐵」就不乏開源節流意味。究其思路,就跟企業遭遇債務壓頂時會想着去肥增瘦、變賣資產包別無二致。
面對負債大山崩於前,想辦法降低負擔、減少負債,是應有之舉。
儘管是火燒到眉毛才開始急,但整體上看,成立「砸鍋賣鐵專班」總比成立「非稅收入聯席會議」要好,從國有資產盤活着手總比倒查××要好。
樂山大佛被轉讓30年經營權,好過當地企業被查30年賬本。
03
努力化債是沒錯,但將「砸鍋賣鐵」這個半截身子已入土的詞語又從土堆里扒出來,卻讓人有些迷惑。
我看到有些地方文件里除了「砸鍋賣鐵」外,還用到了「全力以赴」「用盡全力」「窮盡辦法」等字眼。

既然是這樣,就沒必要玩同義詞連連看,非得用上「砸鍋賣鐵」不可了。
要是嫌一個「全力以赴」不足以表達決心,你可以加粗標紅劃重點。
要是劃重點還不夠,你可以重要的文件傳達三遍。
有「砸鍋賣鐵」的決心是好事,但嚷着「砸鍋賣鐵」,很容易嚇跑那些在招商引資名單上的企業,趕跑那些有意成歸雁的「老鄉」。
卡爾·波普爾曾在《歷史決定論的貧困》裏將「預測可以影響被預測的事件」現象命名為「俄狄浦斯效應」。預期也會影響被預期的形勢。
而「砸鍋賣鐵」也會製造具有高度不確定性的預期。
雖說眾多文件里都將「砸鍋賣鐵」的所指都框在了化解地方債務的範圍內,但這詞的出現影響社會預期在所難免,民眾和企業見了都會忍不住思忖——當年砸鍋賣鐵是為了大煉鋼鐵,現在的砸鍋賣鐵難道是為了大煉鋼鐵的意志?
都到砸鍋的地步了,那還有多少鍋可以砸?
要是有些鍋砸了也賣不出去,那剩下的鍋是要用來鐵鍋燉自己嗎?
你說「老鄉,別跑」,解釋「此鍋非彼鍋」,可附着在「砸鍋賣鐵」上的限定版歷史記憶免不了襲擊那些過來人。
他們的膝跳反射就是「尿遁」。
04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成立砸鍋賣鐵專班」,當「砸鍋賣鐵」落到輿論湖面上濺起玩梗的水花時,說明它已經變味了。
這是必然:你不可能把「前現代語境」里有特殊內涵的語彙搬到現代語境中,還禁絕網友結合更魔幻的語境去揣測其內涵。
昔日的砸鍋賣鐵除了表意「窮盡一切辦法」外,還帶有物品充公、產權歸公的意味。今天再把它搬出來,的確容易引發各種聯想、各式揣測。
大眾理解、坊間解讀,向來很難跟文件釋義「對齊顆粒度」。對這樣的社會反應,文件語言不該沒有預判。
因而,「砸鍋賣鐵」就跟「嚴打」這詞一樣,不該被亂用和濫用——就算現實情境已發生轉換。
再說了,按照「問題的關鍵,是要找到關鍵的問題。情況具體是怎麼樣的,還要看具體的情況」的邏輯,要窮盡一切辦法化債,那就不該排除那些「優先項」——比如,企業降本增效的常用辦法是「裁減冗員」,那有些地方呢?
「砸鍋賣鐵」,不能讓那些背鍋俠去背那些破銅爛鐵。在縮減日常開支上,裁員裁到大動脈不行,捨不得刀刃向內同樣不行。
說到底,在化債問題上,地方可以說「要破釜沉舟」,但不宜說「要砸鍋賣鐵」。
動不動就「砸鍋賣鐵」,鍋又何辜?難不成吃飽了撐着,就要把它一鍋端?
有話好好說,不要營造驚悚片氛圍。
你看,同是表達決心,互聯網行業的「黑話」就性感多了——人家叫All 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