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之音報道了一則新聞,英囯倫敦的塗鴉牆,中囯人寫的社會主義價值觀,讓身披滿洲旗的看客很無奈?不由得想起那年我五歲,因為一次塗鴉就詖游鬥了在紅旗口斜橋街,站在第三中學的牆下,牆上大字報糊厚多層成了紙板的一爿仨字「反革命」詖撕下穿繩,掛在我脖頸。面對西曬的陽光,我覺得很好玩,看着押送批鬥我的街鄰大哥哥們,以及川流不息指指戳戳對我的路人們。直到父親下班路過,揪我回家...實在是童年趣事。
過去五十年了聊起,農民老岳父跟大姐夫喝着小酒,還說記得這事,那時聽說在人民電影院靠近的地方,出現了反革命標語,那麼多人跑去看啊,不知道哪個反革命寫的?該槍斃的?我就是那個小槍斃的,塗鴉了「打倒毛賊!」,做了五十年的反革命,逃過了幾次該槍斃的命運。感恩第一中學語文教師王永昌先生,曾為文革造反派又為「五一六」詖迫害的,初三作文我的「童年趣事」,拔為頭籌,高三作文我的「老師啊,我還想對你說...」再拔頭籌,鼓勵我參加演講競賽,以便克服大結巴的毛病,給我勇氣至今。
大市口十字街心曾有一座中山塔,通往中山橋人民電影院的半途是紅旗口,得名於大清囯正紅旗蒙古兵營。口南為山門口街,有江蘇省軍區大院及幹部子弟的第四中學、中山路小學、江蘇省圖書館...,曾為民國時期的省府官僚住宿區,通往省政府、公安廳、體育場、南門橋...,廝混過的過客有:韓國臨時政府總統金九,江蘇省主席陳立夫,韓德勤,江上青,司馬璐,戈揚...;口北為斜橋街,得名於乾隆南巡行在的仙鶴寺門前小河上的石板橋是斜的,曾是正紅旗的滿城家屬區,後來闢為商業區,從江北到山南最熱鬧的必經之地,街內有八叉巷小學、第三中學、十五中學、公安局看守所...通往大西路、西門橋、丹陽碼頭、溧陽碼頭、京口閘。
這地方,曾有清初的駐防一品京口將軍府,共扼江南與杭州將軍、福州將軍、廣州將軍,移為江寧將軍後,降為副都統,直屬北京的八旗都統衙門,構成了沿河防線與揚州、淮安等地的滿城,長江防線與江陰、江寧等要塞,混雜魚龍幾千年。
特別是這斜橋街,有八旗遺老的青磚大宅,也有江北難民的棚戶攤點,糖鹽店、豆腐店、滷菜店、麵條店、燒餅鋪、水果鋪、烤薯鋪、剃頭鋪、中醫鋪、老虎灶、自來水站...下里巴人應有盡有。公司合營後,江北難民的店鋪僅剩鋪主還居住在原先的豎排木板門之內。冬天都閉着,只有水井周圍小廣場有人氣,打水的洗菜洗衣的涮馬桶的,曬太陽曬衣服。夏天傍晚,每家都卸下門板,架上長凳,就是飯桌,攤開草蓆就是床鋪,鄰人們捧着飯碗遊走,打撲克,講古...唯一的熱鬧就是婆媳吵架。整夜的涼風陣陣,直到凌晨,收起門板插回檻槽,僅留兩扇對開的,然後只剩老太太們看家串門。
我家豆腐滷菜店是原先的馬氏磨坊在後院,父祖們挑擔子逛街。前院的陸家老兩口,夏季賣水果,冬季賣烤薯蒸藕,各自的前婚子孫都留在蘇北故鄉,所以都很疼愛我,每每逗我「小二子,你姓啥?」我答「姓陸」就得一口美食,吃完了掉頭就跑說「我不姓陸了!」老爺爺哈哈笑罵:「這小猴孫子!」前院的過廳,貼滿了好看的畫像,樣板戲人物男的軒昂女的雄壯,最高處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永遠健康林副主席在天安門上扶欄微笑,一到晚飯後就是老太太俱樂部,談些飲食奇聞,東西長短,偶爾悄悄的說起「日本人在的時候很客氣...」有位顏老太說我是她七十歲沒見過的小靈童。她的女兒嫁到了福建三明空軍基地,我的一姑媽嫁到了揚州,偶然碰上了一起回娘家,那個激動啊感慨,回憶「你家姐倆,我家姐倆,一起躲在斜橋下,看日本人來了...很久覺得沒事了才敢出來...」
八小、三中之間,是孩童們的樂園了,泡桐樹下井台周圍的各大院小巷之間有男孩們「官兵抓強盜」、「鬥雞」、拍元寶、老菱、煙紙,女孩們跳皮筋丟手絹。街南的三中,圍牆貼滿了大字報,因為門口也有一個井台廣場。那地方原是女子桑蠶學校,校董泠御秋將軍是辛亥軍魂趙伯先上將的部下,1946率隊訪延安,暢談民主改革。街北的八小,門在街邊巷口,原是日本軍醫院,精壯牢固的兩層黃樓,以及僧院式的裙房,東牆那邊是省軍區後勤部,西牆在街邊,成了孩童們的塗鴉好處。
我自幼身矬力弱一出去就詖欺負,故詖糊塗祖母關在後院,性格孤僻窩囊,唯一的玩具就是哥哥留下的看圖識字、新華字典、一二年級課本,所以無師自通了,詖算命的老爺爺說是七世和尚投胎、文曲星下凡...之類的。那時怪事了,前院的老太太們悄悄耳語,叫陸爺爺找小猴子爬上高凳,拿下牆上的林副主席,丟入老虎灶。一個傍晚,二年級的哥哥跟着同學朱剛、蘇澤毅,詖更大一截的五年級的王大哥領着,四年級的大寶哥...等,拿粉筆寫標語在八小圍牆上,「打倒林賊!」「毛澤東思想萬歲!」之類的。「賊、澤」在吾鄉方言是同音的,見過哥哥寫「打倒蘇賊、蘇修」,稀里糊塗我就依葫蘆塗鴉了「打倒毛賊」,成了我一生反革命的第一筆業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