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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一個尤物,折了一個時代

明成化二十三年春天,五十七歲的萬貴妃死了。

萬貴妃的丈夫,是四十一歲的明朝皇帝,成化帝朱見深,這是明朝的第八位皇帝。

朱見深聽到這個消息,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人震驚的話來:

《萬曆野獲編·卷之三》:萬侍長去了,我亦將去矣。

萬貴妃死了,恐怕我也活不久了。

皇帝很悲傷,大家都能理解,一般親人死了,誰還不趴在墳頭哭兩句,說你死了我也不活了,這很正常,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大家都以為這不過是皇帝一時的悲痛之語,畢竟萬貴妃再受寵,也不過是個妃子,皇帝正值壯年,後宮佳麗無數,還真能因為萬貴妃死了,皇帝就不活了?

然而,不過八個月之後,朱見深鬱鬱而終,真死了。

某種程度上,朱見深這也算是說到做到了。

很困惑,作者初讀這段歷史時,實在是很困惑。

萬貴妃,小名叫萬貞兒,出身低微,沒有顯赫家世,四歲入宮,長大之後更是姿色平平。

《罪惟錄》:萬貴妃貌雄聲巨,類男子。

什麼意思?這萬貴妃啊,長得不僅不漂亮,聲音還很粗,跟男的一樣,而且還比朱見深歲數大,朱見深十八歲登基的時候,萬貞兒都三十五了,一個青春年少的皇帝,為什麼會痴迷一個比自己將近大二十歲的女人?而且幾乎是痴迷了一生,從沒變心過,一直到死亡,這才算是把這倆人給分開。

傳統史學說萬貴妃是妖女,妖妃,說她狐媚惑主,這太標籤化了,其實歷史哪有我們想像的那麼簡單呢?

要了解這段感情,我們必須回首往事,走進朱見深的內心世界。

正統十四年,土木之變爆發,御駕親征的明英宗朱祁鎮,就是朱見深的爸爸被瓦剌人俘虜,五十萬明軍也打了水漂,全軍覆沒,消息傳回京師,朝野震驚。

皇帝被抓了,這簡直是古來未有之事,國不可一日無君吶,太后和大臣們一商量,把朱祁鎮的弟弟朱祁鈺臨時拉了上來,先監國,後登基,等於是直接把朱祁鎮的皇位給頂了。

(土木之變)

後來朱祁鎮倒是被瓦剌人放回來了,但這個時候朱祁鎮已經成了有名無實的太上皇,沒權力了,回來之後就被囚禁了起來,至於朱見深,父親都被囚禁了,他當然也是自身難保,太子之位被廢,還被趕出東宮,給弄到犄角旮旯住去了。

那時候朱見深才六歲,您想想現在六歲的孩子才上一年級,而六歲的朱見深承擔的是艱難的生活,未知的前途,兇險的環境,以前朱見深是太子的時候,身邊那奴僕一群一群的,現在被廢了,失勢了,大家紛紛疏遠,沒有一個人敢對這個被廢的太子表達關心,因為宮裏就是這樣,人性就是如此,這一點古今同理。

《罪惟錄》:上不耐生人,勿數至。

說後來朱見深做了皇帝之後,他患上了一個口吃的毛病,不愛說話,而且怕見生人,想想一個皇帝居然有這樣的隱疾,很顯然童年時期的遭遇給朱見深留下了嚴重的創傷。

好在,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裏,一直有一個人始終相伴,這個人就是萬貞兒。

朱見深最開始是太子的時候,萬貞兒就是他身邊的宮女,但是並不起眼,後來朱見深被廢,宮女太監都走了,就萬貞兒沒走,一直留在朱見深身邊照顧伺候,可以說在朱見深最孤單,最恐懼,最無助的歲月里,萬貞兒是朱見深唯一的依靠。

被廢之後,昔日榮光煙消雲散,無人關心朱見深的死活,只有萬貞兒,給他做飯,保護他不被欺負,哭的時候安慰他,害怕的時候陪着他。

那時候萬貞兒才二十出頭,朱見深對她來說就是個小朋友。

三到六歲是一個孩子形成依戀關係的關鍵期,如果一個小孩能在這個階段得到穩定的關心和照顧,小孩就會建立起基本的安全感,反之,如果遭遇分離,拋棄,或者冷漠對待,那就肯定要留下創傷,我們說萬貞兒扮演的可不僅僅是一個保姆的角色,她跟朱見深朝夕相處了十來年,是看着朱見深長大的,看着朱見深從一個懵懂幼童變成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

在朱見深是幼童的時候,萬貞兒是如母親一般的照顧者,朱見深長大之後,萬貞兒就成了愛戀的對象。

弗洛伊德提出過一個心理現象,叫做俄狄浦斯情結。

底比斯國王,叫拉伊俄斯,上天曾警告拉伊俄斯以後會被親生兒子殺死,所以拉伊俄斯的兒子俄狄浦斯出生之後,俄狄浦斯就被拉伊俄斯遺棄,俄狄浦斯長大之後經歷了一系列的陰差陽錯,殺死了父親拉伊俄斯,還娶了自己的生母約卡斯塔,後來真相揭曉,約卡斯塔自盡而死,俄狄浦斯則刺瞎了自己的雙眼,放逐了自己。

弗洛伊德認為,這一神話故事反映了人類潛意識中普遍存在的本能情感,那就是男孩在幼年時期對父親有強烈的排斥感,而對母親有同等強烈的獨佔欲望。

(萬貴妃)

所以俄狄浦斯情結也被稱作戀母情結,只不過在朱見深這裏,這裏的母,不一定是親生母親,而是在他生命早期為他提供母性照顧的人,這個人就是萬貞兒。

《罪惟錄》:彼有何美,而承恩多?

朱見深的親生母親周太后還曾問他,說萬貞兒到底哪裏好,你這麼喜歡她?

朱見深回答:

《罪惟錄》:彼撫摩,吾安之,不在貌也。

她撫摸我的時候,我感到很安心,這和長相沒有關係。

這話非常簡單,也非常深刻,這能是一個昏君在被美色迷惑之後的糊塗話麼?再說萬貞兒也不美啊對不對,這只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表達對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心的人的依賴之情。

朱見深登基之後,馬上他就要把萬貞兒立為皇后,大臣們當然不幹了,歲數大那麼多,長得更一般,出身還不好,怎麼能當皇后呢?朱見深只好妥協,改立吳氏為皇后。

萬貞兒不是皇后,可她也成了貴妃,而且有專寵,就是皇帝只喜歡她,吳皇后年輕貌美,她能受這個氣麼?受不了,再說她也嫉妒,後來吳皇后就故意找了個由頭,把萬貴妃打了一頓。

古代宮廷尊卑有序,貴妃是貴,可那是對外的,皇后才是皇帝的正妻子,除了皇后之外,後宮裏所有的女子都是至卑至賤的,皇后打貴妃,那還不是打着玩麼?吳皇后根本沒當回事,結果皇帝聞之大怒,竟然因此廢掉了吳皇后。

吳皇后之後接班的是王皇后,王皇后學聰明了,對於萬貴妃專寵,她不爭不搶,處之淡如,你朱見深來我宮裏,我就樂呵的,你不來我也不生氣,反而是這樣,王皇后安安穩穩的做了一輩子皇后。

這個事情只能說明一點,那就是萬貴妃在皇帝的心裏無可撼動,毫不客氣的說,這已經是皇帝心目中最重要的女人了。

後來萬貴妃還給皇帝生了孩子,但不幸夭折,據說孩子沒了之後,萬貴妃開始:

《明史稿·列傳卷一》:掖廷御幸,有身飲藥傷墮者無數。

就是說萬貴妃直接變成壞女人,為了保持自己的地位,繼續享受專寵,或者是死去孩子而導致的心理變態,她開始不擇手段,宮裏只要是懷了皇帝孩子的女人,都要被萬貴妃以各種手段而墮胎。

這種記載在明清筆記中比比皆是,萬貴妃直接一整個被描述成了工於心計,毒害皇嗣,甚至是禍亂朝政的妖妃,這些指控,你說全都是假的,那也不客觀,但肯定不會都是真的,有些甚至是誇大其詞,惡意造謠,比如乾隆皇帝讀明史的時候就曾經發出過疑問,乾隆說:

豈能挺貫魚及眾而誕生成立者,如是多乎?

如果萬貴妃真的讓所有懷孕的嬪妃都墮胎,朱見深後來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子嗣呢?

反正見仁見智吧,大家不能偏聽偏信一家之言。

歷史學分析政治,但作者更愛解讀人性,如果聊朱見深,作者想他應該不能算是一個好皇帝,寵信宦官,開設西廠,任人唯親,成化一朝的時局,可以說是烏煙瘴氣,但是如果我們只把他當做一個昏君,就會錯過一個更深刻的事情,這個昏君是怎麼成為昏君的,因為不能說一個人天生就是昏君,他一定是後來形成的。

那麼問題來了,一個三歲就被捲入權力旋渦,六歲被廢,童年慘澹,恐懼,孤獨的孩子,別說長大後成為一代明君了,他能成為一個心理健全的人麼?

五百多年前那個深宮裏的朱見深,他和我們一樣脆弱,誰不渴望關心,誰不渴望被愛呢?區別只在於,他比我們大多數人更加不幸,童年經歷塑造了他的一生,雖然位尊九五,天下獨攝,但他從生到死,都沒有走出過萬貴妃的臂彎...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歷史其實挺有趣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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