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國人看待「國家」這個概念,以及國際政治,總有一種擬人化的傾向。
首先,「祖國母親」這個常見的稱號就是擬人化的。當然,這個詞我們尚能看作是一種體現眷戀故土的情懷。
而現在網上流行的一些說法,就是「擬人化幼稚病」的典型代表。在這些擬人化的思維習慣背後,則是對「國家」這個概念的誤用,以及一種貽害無窮的思維陷阱。
比如一個典型的表達——「國家已經很不容易了。」
在這裏,國家的指向性是很模糊的,但卻被代入了像人一樣的情感投射,並且有着「個人不要麻煩國家」這樣的用意。
為什麼說這裏的「國家」指向性很模糊?因為我們說不清,它究竟是指我們所有人組成的社會,還是指政府,還是指文化意義上的國家。
可能有人說,你這不是吹毛求疵嘛,但其實要搞清楚這裏的「國家」所指,非常重要。
因為「國家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要給國家添麻煩」,這些語言都是有要求的——要求人們不要伸張太多的個人權利,而是以國家的利益為重。
既然有要求,並且涉及每個人的切身利益,那就必須搞清楚「國家」是指什麼,否則就搞不清楚,我們究竟在為什麼目標而讓渡自己的利益。
另外,這種話語有時候是被拿來攻擊一些人的,就更帶有了政治性和意識形態的力量,所以就更需要搞清楚,這裏的「國家」究竟是指什麼。
如果這裏的國家是指社會,我覺得這句話並不科學。
因為「社會已經很不容易了」,是個不存在的情況。社會是我們所有人在一起生活,所締結的一個有規則的組織。
組織和個人之間是一種互利、博弈的關係,單獨說社會很不容易,這句話是不成立的,因為一個組織談不上什麼容易還是不容易,組織就是組織,它只是一個關係網罷了。
社會作為人類組織的最廣泛形式,只是一個中性的概念而已,沒必要對社會進行擬人化。
那如果這裏的「國家」是指政府呢?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有這樣的潛意識——國家就是政府。其實這也是一個很大的誤解。
綜合大部分政治思想家的看法和定義,國家其實就是一個社會契約組織,用來保衛國家成員的利益。
政府,則是國家的執行機構,是一個辦事機關而已。政府並不具有什麼天然的崇高地位,或者應當被加以情感投射的理由。
這些都是常識,而且都是我們中學政治課本里就講過的內容。如果讀到這裏你覺得我在污名化「國家」、「政府」之類的定義,說明中學政治課沒好好上。
所以「政府已經很不容易了」這個話語同樣是不成立的。
政府作為一個辦事機構,不存在容易不容易的問題。因為政府工作人員和領導層,都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職工作。
如果總是加以情感代入,就顯得好像擔任政府工作人員或者領導,都是一種犧牲和奉獻,很顯然這是不符合客觀現實的——畢竟大家拼命擠都擠不進這個「奉獻者」的隊伍。
更何況政府本身不產生收入,是納稅人的錢供養政府的運轉,而且政府工作人員一般收入和福利都高於普通人,所以我覺得作為供養政府的納稅人,可能還更不容易一點。
那麼,文化意義上的「國家」,在「很不容易了」的語境中成立麼?
文化意義上的國家,其實只是我們這些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擁有着類似的文化和習俗,所以擁有了一種向心力和凝聚力,它更像是「民族」定義的延展。
在這裏,「很不容易了」也不成立。因為某個文化群體也只是一個有相似性的組織而已,它的生存依靠的是組織成員共同的勞動和協作,還有對集體的捍衛行為。
說這麼多,其實總結下來就一句話:無論是何種意義上的「國家」,都不存在個人虧欠於它的情形。
因為國家只是一個由個人組成的、中性的社會契約組織。
如果非要說「國家很不容易了」,它的指向性也只能是:打工人已經很不容易了、外賣員已經很不容易了、農民已經很不容易了……等等。因為他們才是國家的具體成員。
如果非要虛擬出來一個脫離具體民眾的「國家」形象,而且要把這個形象塑造為:含辛茹苦養育我們、處處為我們考慮、我們總是對它有所虧欠……
那這背後必定蘊含着對個人權利的過度侵佔,必定很容易存在個人權利被藐視、收入和福利之類的回饋被壓榨的情況。
除此之外,將本來就容易滋生腐敗的權力和「含辛茹苦」的擬人形象掛鈎,就更容易讓權力肆無忌憚,而且還讓民眾感恩戴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