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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淑斌:985、211畢業生「反向升學」讀技校,找到更高薪的工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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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市技師學院的大學生技師班已經辦了15年,入學的人里不乏「985」「211」等名牌大學畢業生。從技校再次畢業後,他們重新審視這段經歷,對於「學歷重要還是技術重要」的問題,依然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技校里的「大學生班」

和陳愉聰的採訪約在了周三傍晚的五點半到六點半之間。這是他一天中少有的一段空閒時間:剛上完白天的課程,一天8節常規課,一個小時後又要開始晚自習;晚自習在8點半結束,陳愉聰通常會繼續在教室里待到十點多,熄燈後才回來。上學的一年裏,他用了30多個A4本子手繪練習電氣線路圖、機械零件圖和液壓氣動圖,設計超過300張圖紙。最初,他畫一張圖需要半個小時,後來慢慢縮短到15分鐘。

只看這樣的作息制度和學習強度,很難想像陳愉聰是個24歲、本科畢業兩年、有過一年工作經驗的人。如今,他是青島市技師學院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學的是機電一體化專業。班上一共23名同學,全都和陳愉聰一樣,在大學畢業後又回技校讀書,希望學一門手藝。

青島市技師學院是當地一所技工院校,主要招收初中、高中畢業生。2009年起,學校開始舉辦大學生技師班,至今有將近400名畢業生,其中有本科學歷的人大約佔三分之一,不乏「985」「211」的名校畢業生。第一年創辦時,學院一共有3個專業開設了大學生技師班,後來因為專業調整、報名人數波動等原因,只有機電一體化專業在15年裏從沒中斷過。和普通升學的學生不同,大學生技師班是兩年學制,除去就業實習,真正在校授課的時間只有一年左右。這一年裏,他們要學完普通學生四年半的課程,也正因此,陳愉聰總有一種緊迫感,每天都把時間安排很滿。

在這個專業里,學生會先從認識最簡單的電氣機械液壓氣動開始,慢慢地能識讀、繪製、設計電氣線路圖和液(氣)壓系統原理圖,逐漸能動手安裝接線、編寫程序並構建複雜的控制系統,能分析、檢修、排除複雜機電設備中的故障,然後到企業實習半年到一年。畢業後,大多數學生會進入汽車、橡膠設備、智能製造公司或其他科技公司,從事電氣、機械安裝與調試、儀器儀表等機電設備的維護和管理。班主任徐丕兵從2009年起就負責大學生技師班的授課工作,他觀察,這些年裏,技師班有不少學生進入中國中車集團、海灣集團、水務集團、高校軟控等大中型企業,和他保持聯繫的畢業生大多已經成了企業技術骨幹,月薪在10000塊錢甚至15000塊錢以上。

當時,大學生技師班創立初衷是「幫應屆畢業生學一門技術」,但15年裏,有工作經歷的往屆生反而成了主流。徐丕兵觀察到,有工作經驗的人更容易認清自己和社會的需求。來這裏之前,許多學生做過辦公室文職、房屋中介、外賣員等工作,「他們會發現,每個職業都可以『讓人吃飯』,但不一定能『吃一輩子飯』。隨着自動化程度提高,很多職業會慢慢被替代,所以想回來學一門傍身的手藝。」

徐丕兵在給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上課(作者供圖)

市面上有琳琅滿目的技術技能培訓班,長則半年、短則一兩個月就能拿到一本職業證書。相比之下,青島市技師學院設置的兩年學制顯得有些漫長。徐丕兵覺得,這兩者的受眾群體是不同的,「短期培訓更適合企業里的工人。他們有行業基礎和企業認知,只是在自己崗位上遇到瓶頸,到技校學習後能突破某個技能點。」徐丕兵說,如果是企業工作經驗不足3年,甚至是零基礎的人,學制性教育才能幫他們系統學習,為將來走上技術工的道路做鋪墊。

2009年,大學生技師班剛開辦時還是個全新的事物,社會上的討論鋪天蓋地,「為什麼要辦?」「大學生回去讀技校,有必要嗎?」類似的爭論持續了將近一年。徐丕兵還記得,前些年來學習的大學生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害怕被親友知道,不願意出現在媒體報道的鏡頭裏,「害怕丟人,覺得技工院校還是低人一等」。但最近幾年,許多人都能坦然地和媒體聊起自己的想法和選擇,採訪中,一位畢業生告訴本刊,「面子是最不要緊的,有養活自己的本事才是正事。」

碰壁與出路

重回技校之前,不少人已經在社會裏摸爬滾打過,才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來技校,尋找一條可能的新出路。

徐丕兵印象最深刻的是2014級學生袁靖。1987年出生的袁靖是山東人,2009年,他從山東大學電子科學與技術專業本科畢業。受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衝擊,袁靖畢業時,國內的就業機會相比前幾年萎縮了許多,這個專業的本科生很難找到對口工作,他的同學有人繼續攻讀研究生,有人選擇考入體制內單位,做一個與本專業無關的崗位。

袁靖搞不清楚自己應該去做什麼。他從小在農村長大,「上大學前基本沒出過村子」,父母也是老實本分的農民,對外界事物一無所知。袁靖打算,「趁着年輕多去嘗試一下,看自己適合做什麼」。

他跑了6個城市,換了十幾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是濟寧的一家電動車廠的文職崗位,工作內容是整理文件,比如收集資料整理一份《作業指導書》,教流水線工人怎麼使用機器、怎麼生產操作。「其實我自己都不會操作,就對着抄一些說明書罷了。」這份工作持續了半年,袁靖覺得太枯燥,又去塑膠廠做文職、當銷售、創業開手機店,時間全都不長,最短的一份工作甚至只做了兩三個月。按照親戚的建議,他也考過兩次公務員,都止步於面試環節。

其實,拿着「985」的本科畢業證書,袁靖想要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並不難。2010年左右,他在東莞一家工廠做辦公室工作時,一個月的工資能達到2000元——當時,在東莞租一個一室一廳的房子只要200多元,這個薪水比在老家當公務員的同學也高出不少。

但袁靖對未來充滿危機感。「公務員會慢慢升職、漲薪,我這是不長久的。」在辦公室里,他的工作內容依然是最簡單的資料整理、文件傳達、簽字手續。後來,辦公室又招聘來新的大學生,工作內容與他相差無幾,「我都快30歲了,除了文憑,有什麼比別人厲害的地方嗎?以後為什麼不再招個更年輕、更能加班的人代替我?」在東莞的工廠里,他也接觸到許多一線流水工人,他們看似靈活地操作機床,實際上只是周而復始地按幾個按鈕,有的人很快離職了,又有新的一批人頂上,真正能升職的只有技術工。

「一定不能一直干那些重複的基礎工作了,隨時會被別人頂替,還是得有一門傍身的技術。」2014年,親戚給袁靖發來了大學生技師班的宣傳,裏面恰好提到了本科生學技術、就業有保障等。

袁靖有些心動。他和家裏人提起這件事,父母沒上過大學,對四個兒女的選擇從不過多干涉。更何況,走南闖北四五年,袁靖的社會經驗豐富,父母也不太擔心他。他還記得剛到東莞時,當地治安條件不好,有一次自行車被偷了,袁靖愣是靠自己在周邊小區里搜尋,要了回來,「沒辦法,我上班要用的,我跟對方說,『你要是不還給我,我現在就動粗了。』』」

考慮了兩個月,袁靖特地跑到青島市技師學院考察。當時正是假期,他看到教室里不僅有黑板,還擺放着機床、電器設備,這正是他想像中「學技術」該有的樣子,「我只問老師一個問題:我已經27歲了,來這裏到底能不能學到東西?」

和袁靖相似,陳燁2014年從長沙理工大學的工程管理專業畢業,這是湖南當地一所不錯的一本院校,陳燁的第一份工作同樣是企業里的辦公室文職。「那時候年輕,心態浮躁,聽別人說當銷售能掙得更多,也不管自己合適不合適,就過去了。」但保險銷售明顯不太適合內斂的陳燁,只幹了不到一年,陳燁就轉去應聘連鎖餐飲店的管理人員,最終也是草草收場。

他開始尋找新的出路。陳燁身邊有從事工程建設的親戚,那幾年發展得如火如荼,「當時也在宣傳『大國工匠』精神,我覺得如果能把技術學得精,是個好路子。」在網上看到關於大學生技師班的廣告,打電話和徐丕兵了解情況後,他又考慮了一個月。「26歲,已經折騰不起了。我擔心兩年的時間夠不夠?能不能學到我想要的效果?兩年後出來,會不會還是和現在一樣?」

陳燁是福建人,家裏人更希望他能儘快安定下來,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學校再上兩年學,——還是一家技校,聽起來是個小眾又不穩妥的選擇。雖然最終說服了家人,陳燁也擔心自己兩年之後的結果,擔心聽到親友質疑自己「能力不行、大學沒學好、逃避工作」,兩年裏,除了最親近的人,他沒向更多人說起此事,只是籠統地說「在青島進修」。

如今回想起來,陳燁覺得,當年決定花兩年時間學技術,更多是想逼自己跳出頻繁辭職的慣性,選一個方向紮下來,「如果能堅持幹下去,許多行業都能有好的發展。但我當時的跳槽已經有了延續性,乾脆換個思路,把自己所有的後路斬斷——『我一定要通過技術就業』,正好技術的天花板也很高。破釜沉舟,就幹這一回。」

帶了多年大學生,徐丕兵發現,能不能調整好心態,是大學生能否在技校堅持下來的第一步。這裏更適合已經有過工作經驗、下定決心要重新學技術的往屆生,「有些學生有誤解,覺得考上大學就一定要坐辦公室、考上了師範就一定要當老師。但現實的就業市場不是這麼簡單的,他們心理上會覺得很挫敗。學校很難給他們撫平創傷,只是在學生已經認清形勢、確定方向後,提供一些幫助。」

徐丕兵在給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上課(作者供圖)

能在技師班裏留下來的學生,必須能快速適應環境,有溝通交流能力和分工協作能力。「入學初期的一體化科程,有些大學生存在不好意思動手、不樂意動手的情況。」徐丕兵說,技校不像大學念書時,可以一個人埋頭學習,這裏的教學模式以分組實踐為主,每個組4~5人,一起動手操作,技校里的年輕學生也和大學不同,「他們很有活力,有的愛化妝,有的打球,像一個大舞台。如果一個大學生沒有好的溝通能力,總是帶着本科生的『光環』,格格不入,很難長久地待下來。」15年裏,徐丕兵班上學生的背景越來越多樣:最早大多是理科、工科畢業的學生,最近幾年,新聞學、法學等人文社科背景的學生也在增加。

學歷和技術,誰更重要?

從社會重新回到學校,他們要適應的第一步是生活節奏的轉變。青島市技師學院是半軍事化管理模式,一個宿舍住8個人,每天清晨6點起床後,被褥要疊成豆腐塊,全班統一出早操、喊口號、吃飯,開啟一天的課程。普通學生在下午三點半結束課程,大學生技師班要「加班」到五點,匆忙吃完飯,再繼續晚自習。

六年的課程濃縮到兩年後,大學生技師班的課程多,體系也和普通班級不同。徐丕兵說,在開發課程時,學院會儘量讓每一門課程之間相互關聯,課程間銜接緊密,「比如要培養一個智能製造技術員,我們會從設備載體的方案論證、設計、加工、裝配開始教學,到控制、拖動、運行,讓學生不局限於掌握施工前的技術方案論證和設計加工製造,而是熟知智能製造的全領域知識。」另外,大學生技師班配備的教師都曾有過企業工作經驗,講課時,儘量把企業里的標準和技術難點搬到課堂上。

無形的壓力始終籠罩着這個特殊的班級。採訪中,每一位大學生技師班的學生都提到,「心裏比較急」。陳燁就讀的那兩年,班級里也有技師學院本部直升深造的學生,年紀最小的和他相差了七八歲,而他們已經把基礎知識全都學完了。第一學年結束的暑假,許多企業會到學校和學生簽訂實習協議——這很有可能預示着一份正式工作,他們必須按時學完課程,才能不錯過這個關鍵的節點。那時候,袁靖還要在周末擠出時間到市區裏的輔導班做兼職,「年齡擺在那,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當作自己是來上學的,還跟家裏要生活費了。」

雖然起步晚,大學生們的進度卻沒落下。本科時打下的基礎在這裏發揮了作用,袁靖只用了半學期就把理論課程全都自學完了——他在高中物理和本科的課程上接觸過電氣最基礎知識,不過更重要的是以前形成的理解力和自主學習能力,「學起來新知識也很快。」袁靖形容,大學和技校的學習是「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的區別,「在大學裏學開汽車,要先從汽車運作最基本原理開始學起,知道每個環節的運作原理;在技校里,把車放在這裏,你只要能開動就可以了。」

他們更需要老師指導的是動手實踐環節。上課的教室很大,前半部分是正常的課桌和黑板,後半部分擺放着幾張機床,配電櫃、繼電器一應俱全。老師講完基礎理論後,學生馬上開始上手實操。

2016年,袁靖從技校畢業。有了以往的經驗,他不再像「無頭蒼蠅」般亂竄,盲目地投簡歷,「這回不是隨便給我一份工作就行,我很明確就是要乾電氣自動化相關的工作。」她還記得,2009年畢業時,自己在人才市場看到許多企業打印出一長串用人的技能要求,「都是要真刀真槍上手的」。而他本科學習的全是理論研究,除了有畢業證書,幾乎什麼動手操作都不會。到了第二次畢業時,「企業說起工作崗位需要的專業知識,我起碼都知道,可以很自信地說『我會』。」

不過,袁靖覺得,大學文憑仍是他的求職敲門磚,「沒有本科學歷,估計企業也不會要。」

他成功應聘到了蘇州一家工業機械人製造生產企業,從機械人銷售、編程和調試工作做起。短短一年裏就得到了晉升,又逐漸升為公司的技術主管,帶領20多人的技術團隊負責機械人技術的研發和銷售。和一些同事相比,他的技術和理論水平更紮實、新穎,袁靖後來發現,「有的人可能不是專業研究機械人的,但他們進入行業的時間太早了。2010年前後,工業機械人在山東還是個新事物,長江三角洲一帶的企業就大規模研發了,最早進入行業的一批人很快成了頂樑柱。」

陳燁覺得自己變得更務實了。他在2019年畢業,接下一個offer,薪資不到一萬,如果考慮物價的上漲,它和陳燁在2013年第一份工作差別不大。「畢竟剛畢業沒什麼經驗,不可能一下子拿高薪工作。先找一個公司安定下來,積累兩三年的技術經驗,後面再做其他選擇。」

從技校畢業時,他拿到了一本技師證,靠着它和本科畢業證書,陳燁才找到了這份滿意的工作。「我自己感覺,市場上其實還是比較看重學歷。無論是簡歷篩選還是企業的第一印象,學歷都是第一關的敲門磚。但現在也有很多內推的機會,因為企業意識到,學歷是一方面,一個人能力經驗的積累也很重要。內推機會受學歷的限制比較小,相當於放寬學歷要求。」

工作五年後,陳燁已經是成都一家公司的電氣工程師。再回憶技校學習的經歷,陳燁覺得,大學生技師班更大的作用是幫助他們打開新的職業領域。「技校里教授的理論和實踐內容並不高深複雜,甚至只能算是行業里的基礎知識。但如果沒來技校學習,我可能永遠不會主動接觸這一行的知識,也沒有契機和勇氣轉到光電科技行業。現在這份工作的入門門檻不高,總得先有能力邁過來,才能談發展。」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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