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的時候,阿淼還會把爐子端到湖邊,在田野間烤一把韭菜、幾塊瘦肉,再煮一鍋雜菜湯。
他也不去理髮店,靠一把推子就能自己解決問題。跟村民去打山泉水,連水費都省了。
鄰居老奶奶甚至獻出了一塊空置的菜地,供阿淼過上真正的田園生活。他在那裏種上了玉米和南瓜,順利的話,可以省下一大筆菜錢。
FIRE買房團,拯救不了衰落的工業小鎮
用9000塊換一份愜意的隱居生活,看着很夢幻,但其實這個房子並不能過戶。
阿淼告訴我,這裏的房子是煤礦單位統一建設的職工房,最初的產權屬於單位。後來煤礦關停,產權轉到羊煤社區,有的房子賣給了職工,能辦理個人房產證,但證上的名字都是第一任房東,性質上還是小產權房。
但阿淼並不在意。在他看來,反正房子可以住也可以賣,大產權和小產權又有什麼本質的差別呢?一個房本或是一紙房屋買賣合同,真的那麼重要嗎?
和很多資源型地區一樣,羊煤社區經歷了一段快速起落的歷史。早些年社區靠重工業起家,來自五湖四海的工人會聚於此,醫院、學校、賓館一應俱全,最繁華的時候,當地人稱之為「小香港」,比鎮上還熱鬧。

羊煤社區只剩下一家洗煤廠,附近的煤會運到這裏處理。(圖/受訪者供圖)
後來煤礦關停,生活區逐漸變成空城,留下來的少數人基本是退休職工。他們在這裏生活了幾十年也習慣了,所以即便產業消失,也沒有離開。
社區里依稀留着過去的痕跡。廢棄的廠房和殘存的龐大機器隨處可見,一截生鏽的火車狀裝置停在原地,上面滿載着巨大的石頭,估計已經成為當地小孩的大玩具。
只是遠處偶爾還會有運煤的火車轟隆隆地路過,傳來悠揚的鳴笛聲。火車班次很少,那條長長的鐵軌,就成了當地人晚飯後的散步勝地。

居民散步的地方。(圖/受訪者供圖)
因為在網上分享FIRE生活,阿淼意外地吸引了很多想來隱居的異鄉人。有人對他說,自己也想在這裏買房躺平,讓阿淼帶他們轉轉。他們大多跟阿淼的經歷相似,都在大城市卷累了,又買不起房,於是想找個便宜的地方躺平。
於是,在阿淼入住一個半月之後,社區就多了三個和他同齡的小夥伴,後來被人戲稱為「大松樹F4」。這仨小伙還和阿淼一起動手改裝了全屋的電線線路,因為已經老化了,擔心有危險。
就這樣,這個衰落的工業小鎮,慢慢變成FIRE青年的聚集地。但一些當地村民很難理解這樣的選擇:本地年輕人都到外地謀生,怎麼這些年輕人反而來這裏買房,然後每天無所事事,東蹓西逛?

有了同伴之後,偶爾會在一起聚餐。(圖/受訪者供圖)
看房久了,阿淼挖掘到的寶藏房子越來越多,於是兼職做起了中介。他賣出過最便宜的一套房子,只需要3000元。
這份兼職成為了阿淼與外界唯一真實連接的通道,隱居似乎從阿淼的個人選擇變成了可複製、可出售的生活方式。但阿淼依然不打算以此為生。
隱居了,然後呢?
不過,這個「隱居社群」並沒有如想像中那樣發展起來。不到一年,曾經一起的三個男孩都陸續離開了。
「大松樹F4」就此解散,男孩們買的房子就這樣被遺留在原地。或許他們會在夏天回來避暑,或許永遠不會。
當遙遠的風景變成眼前的日常,現實的稜角變得具體而尖銳,年輕人對FIRE生活的浪漫濾鏡,在生活中挨個被擊碎:當地產業貧乏,薪資微薄,如果不是數字遊民,就只能維持極低水平的生活。一日三餐幾乎都要自己動手,出行也不方便,想去鎮上只能打黑車,一般得坐滿人司機才願意走。飯後去鄉間小路散步聽起來十分愜意,但走着走着,就能聞到田地里濃烈的農家肥氣味。

很多人對隱居生活有一種過度的浪漫化想像。(圖/受訪者供圖)
在「隱居吧」上,陸陸續續也有人發一些勸退帖。一位網友形容自己的隱居生活是「造糞機」,每天的任務就是造糞,覺得自己漸漸缺乏社交,思維變得麻木,表情變得僵硬,「人生沒有一點意義」。
也許,隱居於很多人而言,是無法忍受的「土撥鼠之日」,也是無法落地的烏托邦。就像陶淵明筆下的「採菊東籬下」是美好的願景,但很多人忽略了後面還有「晨興理荒穢」。
如今,又剩下阿淼一個人了。但阿淼無所謂。他不愛社交,安靜得像一隻依靠土地活着的蝸牛,只要有一個遮風擋雨的殼,就永遠待得住。「流水的年輕人,鐵打的我。」
時至今日,阿淼距離不上班已經超過一年。隱居的觸發點,他至今記得清楚——假如明天生命就要結束,那肯定不能再待在公司了。

和阿淼相伴最多的書桌。(圖/受訪者供圖)
他一個月的支出控制在400塊左右,平均每天花不到15塊錢。在城市的時候,這大概是一杯奶茶錢。
他對現狀很滿意,一點都不懷念城市裏的生活,也不憂心如何老去。他覺得他有選擇權,未來想離開就隨時離開,這個房子哪怕不住不租,當成一個倉庫也未嘗不可。
無論外頭的人來還是走,他依然投入自己預想中的生活:打理菜地,看書,寫日記,散步,在自學英語的群里打卡,花大段的時間處理食物,餵飽自己。
最近,阿淼還發現了一個隱秘的釣魚點,離他住的地方三公里遠。老樹的枯藤安靜地倒吊在河邊,樹下不起眼的雜草,正隨風翻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