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里克負責監視尹科之前,他曾為中國警方在東南亞各地開展行動。
2016年,他被派駐柬埔寨,奉命監視政治漫畫家王立銘,又名「變態辣椒」(Rebel Pepper)。

「變態辣椒」的諷刺畫針對的是中國的人權記錄和包括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內的政治精英。
他的作品將習近平畫成餃子、暴君和小熊維尼,將中國共產黨畫成長着觸鬚的怪獸。
埃里克在金邊獲得了一套公寓,並被安排在柬埔寨太子地產集團(Prince Real Estate Group)擔任規劃主管。
該公司是價值數十億澳元的企業集團太子控股集團(Prince Holding Group)的子公司,而控股集團與柬埔寨領導層關係密切。
柬埔寨和老撾與中國政府關係密切,過去曾有指控稱中國政府可以在兩國自由開展業務。
當時,「變態辣椒」住在日本,因此埃里克奉命將他引誘到柬埔寨,在那裏將他逮捕並送回中國接受審判。
「我非常喜歡王立銘這個漫畫家。我不希望他被捕,但我能提供幫助的空間很小,」埃里克說。
秘密警察的高級官員從北京來到金邊的一家私人會所,與埃里克討論誘捕問題。
然後,他利用自己在太子地產公司的身份與「變態辣椒」聯繫,請這位漫畫家為他們設計一個標誌。

變態辣椒的作品
埃里克發送的每一條信息都要先經過他的秘密警察上司批准。
埃里克:我打算留言……比如「辣椒你好……我看過你的很多作品,印象非常深刻。
秘密警察上司:OK。
在一條語音信息中,埃里克的秘密警察上司讓他利用「變態辣椒」對錢的需求。
秘密警察上司:如果他說他的經濟狀況不好,你可以馬上打500塊錢給他嘛。
幾天後「變態辣椒」做出了回應。
埃里克:他回復了。
秘密警察上司:好的,等我的更新。
埃里克:魚似乎上鈎了。
太子地產公司在其活動中使用了「變態辣椒」的設計,埃里克還安排高級經理們與其中一個巨型充氣版合影留念。

Rebel Pepper為 Prince Real Estate的創作。
秘密警察隨後在柬埔寨為里「變態辣椒」組織了一次職位面試,但他的妻子懷疑這是個陷阱,勸阻他不要去。
《四角方圓》節目會見了現居美國的「變態辣椒」,並告訴他他曾是秘密警察的針對目標。他對這一調查結果感到震驚。
「他們只要把我的漫畫屏蔽掉就行了。有什麼情報資料好收集的呢?」
「當然。很後怕。他們用這樣子努力要抓捕我回去,肯定是要判重刑的,」他說。
太子控股集團的一位發言人說,該集團與中國政府的任何部門都沒有任何關係,並以最高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
他們說:「我們不會參與或縱容任何違反人權或任何司法管轄區法律的行為。」
一名活動人士
2018年,埃里克被派往泰國針對另一名持不同政見者。
這一次,那名異見人士的下場是死亡。
埃里克奉命與華涌結交,華涌是一名流亡海外的中國藝術家和活動家,藏身曼谷,長期以來一直直言不諱地批評中國共產黨。

2012年,華涌通過拳打自己的面孔作為抗議活動來紀念天安門廣場大屠殺。
華涌還記錄了2017年北京大規模驅逐農民工的事件。
在2020年4月的一段錄音中,埃里克的秘密警察上司強調他是重中之重。
秘密警察上司:你聽會我下面的訴求。
秘密警察上司:這個華涌,現在上面覺得他很討厭,想辦他。正如你所說,他缺錢,想一起做生意。你想個辦法,把他勾到柬埔寨或老撾去。
埃里克拿到了一個掩人耳目的身份,在一家名為「白馬」(White Horse)的酒店集團擔任業務規劃經理。
在酒桌上,埃里克和華涌因推翻中國共產黨的共同願望而結識,並討論了在海外建立民主團體事宜。埃里克將此事匯報給了他的上線,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
埃里克將組建一支名為「V字旅」的假冒反中共民兵組織,以進一步建立華涌的信任。
在網上發佈的一段視頻中,埃里克裝扮成民兵領袖,發表演講,敦促中國公民做好武裝反抗中共政權的準備。

視頻中的埃里克。
「V字旅」是一個假冒反共的民兵組織。
這成功了。華涌在他的推特和YouTube賬號上宣傳了V字旅的視頻,並給埃里克發信息說:「我剛看了視頻......熱血澎湃的感覺」。
埃里克說,秘密警察為協助抓捕重要目標的特工提供獎勵制度,華涌的懸賞金為10萬元人民幣(約2萬澳元)。
2021年4月,由於華涌獲得了加拿大的臨時保護簽證,這一計劃差點失敗,但他仍與埃里克保持密切聯繫,並邀請埃里克加入他的核心活動小組。
幾個月後,華涌搬到了溫哥華,埃里克應上司的要求提交了一份全面的情報報告,其中包括華涌的電話號碼、住址、去向和會面對象。
埃里克的工作得到了表揚,並獲得了一筆獎金。
據華涌在加拿大的朋友說,他已經在那裏安頓下來,過上了幸福的新生活。
但在2022年11月,也就是華涌抵達加拿大一年半之後,他被人發現身亡。他是在一個寒冷的秋夜劃皮艇時死亡的。
加拿大皇家騎警[相當於澳大利亞的聯邦警察]認為華的死因並不可疑。
埃里克說他對華涌的死有懷疑。
「我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被人幹掉的,但其實他的死亡這件事,我不能肯定是一場意外還是一場謀殺,因為我並沒有參與其中。」
「我只能說華涌先生一直都是秘密警察的一個目標。」
當被問及是否感到內疚時,埃里克說他別無選擇,只能開展工作。
「我確實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但同時我有務實的一面。我清楚,如果在中國你拒絕秘密警察的話,會面臨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逃亡
埃里克說,在早期,他曾多次試圖逃離秘密警察。
2011年,他瞞着他的上線,前往香港,在美國領事館申報了他為誰工作。
他說,美國官員認真對待了他,但最終他還是沒能逃脫。
埃里克說,即使在為秘密警察工作期間,他也試圖暗中破壞他們的工作。
2021年,當他還在泰國時,某次,他的上線讓他把目標對準一名居住在緬甸的中國退伍軍人。
埃里克說,他努力通過怪罪疫情來幫助這名退伍軍人漏網,並告訴上線他已經聯繫過他,但新冠疫情意味着很難見面。
上線回復了一條憤怒的語音信息。
你太謹慎了,聽起來好像你什麼都不想做。
我一直在想,在過去的幾年裏,你實際上並沒有怎麼接觸過這些壞人,因為你不願意。
你總是告訴我你不能問他們這個或問他們那個。你甚至他媽的都不試圖接近他們!
最終,埃里克的一個掩人耳目的身份結束了他的特工生涯。
V字旅的視頻引發了北京安全官員的調查,他們並不知道這一民兵組織是秘密警察的圈套。
埃里克的上線告訴他,他將面臨逮捕,並命令他返回中國,而他的上線則試圖平息此事。
埃里克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擲硬幣決定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之間選擇一個,然後逃之夭夭。
他抵達澳大利亞後,他的上司試圖聯繫他。
「我告訴他們不可能見到我,」埃里克說。
「我建議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離開中國,因為我的逃跑可能會帶來巨大的後果......我希望他們能照顧好他們自己。」
現在埃里克公開了自己的身份,他說自己將成為前僱主的針對目標,他們可能會派遣特工來傷害他。
「當他們對付像我這樣的目標時,他們可能會更有耐心......等待適當的時機採取行動,」他用一種擔憂且堅定的語氣說道。
「他們可能會在當地調動一些特工,或派人到澳大利亞對我採取措施。」
一名澳大利亞政府發言人表示,抵禦外國惡意干擾是「重中之重」。
中共外交部沒有回應記者的置評請求。中國駐坎培拉大使就記者的具體問題做出回答,但在文章發表後稱《四角方圓》的調查是對中方的「惡意抹黑」。
埃里克說,臥底工作深深地影響了他。

「多年的秘密政治活動把我變成了一個多疑和對抗的人。
「我仍然多愁善感,但在某些方面也可以很殘忍。」
他說,只有一種方式能讓他感到安全。
「對於所有反對中國共產黨和習近平的人來說,我們真正感到安全的那一天,就是中國共產黨倒台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