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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漂泊女孩的一生

2023年12月,周燕玲在塞內加爾

「許多想做的事情,差一點就要完成了。」

三年前的夏天,23歲的周燕玲從法語專業畢業,轉身湧入「非漂」大軍。來的兩年時間裏,無論多麼辛苦和孤獨,她都堅持了下來。她所做的這一切,都只有一個目的——攢錢,然後逃離。

周燕玲出生於廣西山村,不算幸福的成長經歷,提醒着她,要逃走。於是,在剛剛步入大學時,她就做好了一個逃跑的計劃。她要賺很多錢,去法國留學,然後在離家足夠遙遠的地方找一份工作,再定居下來,過自由的生活,去追自己的月亮。

截止到今年3月,這個夢想看上去已經不需要太費力。周燕玲告訴朋友,自己再在非洲工作一年,就能存到100萬元。她堅持學習語言,還給一些學校提交了申請。她將自己養得堅韌又強大,說餘生只想追求自由,現在的自己很有底氣,「輕舟已過萬重山」。

誰也沒想到,一個多月前,致死率已下降到0.2%的瘧疾奪走了周燕玲的生命。在即將要抓到她的月亮時,這個勇敢的女孩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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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2月29日,周燕玲第三次啟程前往非洲。出發前,她語氣興奮地告訴好友鄧念念,自己只要再攢一年錢,就可以去法國留學。

鄧念念和周燕玲是大學室友,她們同為廣西外國語學院2017級的法語專業學生。去法國幾乎是班裏大部分學生的理想,周燕玲也在其中。然而,不是所有法專生畢業後的第一站都是巴黎。對很多人來說,非洲才是應許之地,「應屆生年薪30萬」,足夠誘人。周燕玲計算過夢想的「售價」,大約100萬元,3年就能攢出來。

2021年夏天畢業後,這個班級的學生分散進入各個行業,很多人做着和法語毫無關聯的工作。幾乎只有周燕玲還在堅持,工作之餘她背單詞、練口語、對比專業和挑選學校,最重要的當然是賺錢。為此,她獨自去了非洲。

周燕玲不止一次向朋友們談及她的願望——從並不幸福的家裏逃出去,去法國留學,最好以後能夠留下來工作,或者其他地方也好。總之,她要逃,去哪裏不重要。在非洲賺到錢的第一年,她甚至在網上查了許久的鶴崗買房攻略。

去年9月,周燕玲寫下一段話:目前的我是在做一個很大的白日夢,滿腦子都是怎麼往外面的世界跑,篤定遠方必有自己想要的自由快樂。

周燕玲的非漂生涯開始於2021年的夏末。談起周燕玲第一次去非洲的那天,好友左茜和鄧念念都想起一件事。周燕玲在山海關搭乘前往馬里的航班時,被1400元的託運費「卡住」。周燕玲急忙向兩人求助,分別借來1000元和400元。

那時候她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周燕玲了。在這之前,周燕玲收到寧波一家公司的offer,幾乎沒有猶豫,她就飛過去接受培訓,職位是海外銷售。左茜覺得,沒有人比自己的朋友更合適這份工作。「燕玲很會和人打交道」,她描述周燕玲有一種天然能吸引到很多朋友的魅力。

林然和周燕玲從高中起就一直聯繫密切,兩人差不多隔天就要聊一次天。林然當時對周燕玲的勇氣感到驚訝,對方從沒去過那麼遙遠的地方,但「說走,她就走了」。

2021年6月,周燕玲大學畢業。之後,她和鄧念念繼續住在大三時為兼職租下的房子裏。那段時間,兩人都為找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周燕玲找工作的認真和迫切,讓鄧念念印象深刻,「她起碼投了100份簡歷」。不過,鄧念念的記憶里,周燕玲很少有沮喪的神情,總是笑盈盈的。

在南寧找工作無果後,兩人轉戰廣州。鄧念念找到工作,周燕玲借住在她的出租屋裏。鄧念念去上班,周燕玲會提前做好早餐、打掃房子,然後投簡歷、面試。兩個女孩互相支撐着度過了畢業後迷茫的時光。

不久後,周燕玲收到深圳的一家外貿公司的offer,她興高采烈地打包為數不多的行李前往深圳。上班不到一周,周燕玲就有些不適應,工作強度大,公司包住,但宿舍位置偏僻。入睡並不容易,宿舍靠近機場,夜裏的飛機轟鳴而過,她在床上輾轉反側。

之後她辭職,重新找工作。她還是傾向於非洲的工作,掙得多。這樣的計劃,朋友們在大二時就聽周燕玲說起過。當時的他們很驚訝,她怎麼計劃得這樣長遠。終於在畢業夏天的末尾,周燕玲搭上了前往非洲的航班。

一個漂泊女孩的一生

2021年9月8日,周燕玲在第一次飛馬里的飛機上

無論在非洲經歷什麼,有多難熬,周燕玲都沒有想過放棄。天氣太熱,周燕玲關上窗、打開空調,但躺在床上還是止不住流汗。「想往床上潑水」,她記錄自己在炎熱下的焦躁。

公司做布匹生意,她要開發客戶、幫助交易,實際上就是在一望無際的攤位中,挨家挨戶地推銷自己的產品。有時候碰上拖欠尾款的客戶,她要去追債。她身高1米64,去非洲後還瘦了不少。偶爾在追債前,她會尋求朋友的鼓勵。

周燕玲拍下過關於在非洲工作的畫面——天空很藍,樹木很有生機。但房屋破敗,很多屋頂仍有破洞,空氣中塵土飛揚,偶爾有飛馳而過的摩托車橫衝直撞。周燕玲清甜的聲音夾雜其中:好羨慕呀,到底是誰這麼有福氣?可以在這麼好的工作環境裏面工作、生活?有時候,她半躺在工廠外破舊的沙發上,渾身是土,調侃自己「完美融入當地生活」。

周燕玲曾告訴朋友:我在非洲的每一天都是去法國的夢想支撐着的。左茜很佩服,「她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她無法忘記周燕玲說自己即將觸到目標時候的興奮語氣,也替這位勇敢的朋友快要抓到自己的月亮而高興。

去年三月份的一天,周燕玲突然和鄧念念回憶起剛畢業的狀態,她們在幾個城市之間的來回奔波,說起找人借託運費的窘迫,又說起那時感覺日子是多麼的艱難。最後,她感嘆現在好起來了,「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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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周燕玲拍的馬里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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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隔着6個小時的時差,周燕玲也和國內的朋友維持着緊密的聯繫。在非洲,她能交流的人很少,上班下班,見的幾乎都是同一批人。她頻繁和朋友們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比如瑰麗的落日,在畫面里跳來跳去的小狗,自己買了一條新裙子,工作里的糟心事……

周燕玲在馬里所在的單位男同事居多,總是在吃飯或者閒聊時調侃她,教育她「一個女孩子不要總在非洲漂」,讓她早早嫁人。她不願意聽這些話,慢慢地不再和同事們一起吃飯,很少社交。不如意的工作氛圍下,周燕玲似乎有些痛苦。她常常失眠,經常需要藉助保健品才能入睡。去年秋天,承受不住的她選擇提前結束三年合同。

在她提離職的前半年,同事們得知她在攢錢去法國,總是調侃:「呦,人家要去法國了。」她不開心,這一切都只是計劃而已,她連英語都要開始重新學習,如果沒有考過,就會淪為笑柄。她將這些告訴國內的朋友們,也想着該換份工作了。她沒有想過放棄「非漂」,因為還差一年,她就存夠留學的資本了。

朋友們對周燕玲的印象幾乎如出一轍:要強,脾氣好,對朋友大方,很會為對方考慮等等。林然剛考上北方的大學,周燕玲擔心她沒有厚衣服,買大衣送給她。據朋友們講述,那時的她自己連伙食費都需要兼職去賺。左茜回想起來,覺得周燕玲應該是將朋友當作自己最重要的情感出口。

周燕玲會給朋友買零食、送禮物,記得每個人的生日。賺到錢後,她甚至還給兩名好友各送了一顆金豆。去年8月,她收到朋友們寄的特產和零食,她發文紀念:有人愛我,我就快樂。今年染上瘧疾的第二天,她還幫左茜收了螞蟻森林的能量。

一個漂泊女孩的一生

2022年2月,周燕玲在馬里過新年

有一天,周燕玲手機摔壞了,附近維修價格不菲。就在前幾天,她主動向林然說可以借錢幫對方償還助學貸款的錢。即便手頭的錢挪去一部分修手機,她也還是借給林然一萬六千元。

2023年秋天,從馬里回國後,周燕玲又進入找工作的狀態。她給非洲許多國家投過簡歷,她嚮往有大海的地方,還給馬達加斯加一家企業投過。但左茜勸告她,馬達加斯加條件也許比較艱苦,兩人產生了一點小摩擦。但第二天,兩人又默契地和好如初。

找工作的同時,周燕玲跟分散在廣東、廣西、福建的朋友們各自約好時間,趕去朋友們所在的城市,一一和對方見面。「因為我們在上班,她(周燕玲)總是遷就我們的時間」,左茜說。

去年年底,周燕玲找到一份在塞內加爾一家中國超市的工作。面試她的是個年輕小伙子,承諾的薪資在她可以接受的範疇,工作內容是法語翻譯。但等她正式上崗後,薪資下調不少,工作內容則變得靈活而廣闊。她不僅需要翻譯,超市內清點貨物、收銀等活計也需要她來完成。

周燕玲開玩笑說自己遭到「詐騙」,不到半個月,她辭職再度返回國內。回國後,她又安排起自己的日程。她要去武漢參加法語考試,要去三峽蹦極,她還想去泰國旅遊……但最終,由於時間緊湊,她只去了三峽蹦極。

11月中旬的鄂西南已經有些初冬的氣息,周燕玲給左茜發來她蹦極的視頻:她站在台子上,幾乎沒有猶豫一躍而下。可能是因為緊張,也可能是因為冷風,她的身體有些僵直。左茜回憶起這個畫面會想,燕玲那時候在想什麼呢?她又想,蹦極不是可以重生嗎?可不可以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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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周燕玲在塞內加爾住的房間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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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9月28日,周燕玲出生於廣西玉林的一個小山村。高中好友林然去過她家所在的鎮子,對那裏的印象是偏僻落後。林然一直給她慶祝的是陰曆八月初五的生日,這是高中時候她從周燕玲口中得到的日期。但在日曆上,當年9月28日對應的是陰曆八月初八。

2023年的夏天,周燕玲突然想看看星盤,這需要具體的出生時間。她給久不聯繫的母親打去電話,發現母親告知的陰曆生日和陽曆生日對不上,便多問了幾句。母親聽後開始斥責她不懂事,並突然說起父親已經放棄她。

這件事被她記錄下來,她在末尾寫道:(我)很早就對親情脫敏了。要麼把戶口本拿出來,要麼走出去,我只有這兩個選擇。「回頭」是在拿刺刀扎自己,是一條通往深淵的不歸路,我不願走了。

去年11月,周燕玲從馬里回國後,她猶豫過要不要回國找個城市買房,便向家裏要戶口本。母親聽後立刻警覺地問到:你是不是要買房了?要買的話,離家裏近一點。周燕玲向朋友們解釋:「他們覺得我買得近一點,房子將來就是我弟弟的。」

高二的一次家長會,林然見到了周燕玲的母親。在教室里,這名母親突然開始訓斥女兒。時隔多年,林然已經想不起來什麼原因,「我只記得她媽媽講話很粗暴」。在那之前,林然很難想像這些髒話會出現在家人之間的溝通中。

大學時期的節假日,周燕玲幾乎從不回家,永遠獨自「留守」宿舍。她也很少給家裏打電話,電話響起後說不了幾句,就會吵起來。掛了電話,她總是情緒低落。有一次,周燕玲想要申請貧困補助,要向學校證明家裏是建檔立卡貧困戶,只需要家人幫忙拍下相關材料的照片。但她撥通電話,解釋一通之後,只得到一頓數落。

周燕玲是家中的長女,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大一時,也可能是大二,周燕玲跟母親打了一通電話。母親在電話里告訴她妹妹已經嫁人,大約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她掛斷電話後有些憤然:「我妹結婚都不告訴我。」朋友們由此猜測,她和妹妹關係並不好,據說互相連微信都沒有加。

大學時,家裏給的錢完全無法支撐周燕玲生活。為了可以免費吃飯,她在學校食堂兼職打菜。不上課時的周燕玲總不在宿舍,她幾乎不參與室友之間的聚餐。她發一天傳單,跑幾十棟教學樓,賺幾十塊錢,還去教培機構當助教。賺錢才能逃離原來的生活,這幾乎是她的信念。

大三那年,碰上新冠疫情,為了兼職方便,周燕玲在校外租了一間小房子。幾個好朋友偶爾會去她的屋子裏煮火鍋,她們多次談起未來的規劃。很多次,周燕玲都說要自立門戶。

周燕玲的男友朱凱記得,女友告訴自己,家裏前些年蓋了新房,沒有她的房間。妹妹結婚後,她只好獨自住在老房子裏,不和爸媽一起吃飯。她有一個小鍋,用來解決三餐。鄧念念回憶起周燕玲的全部身家,有些心酸,「她連水杯什麼的都算上,也才三個包裹。」

周燕玲向朋友提到過,大學階段,父母知道她在外兼職後,經常要求她給弟弟買各種東西。弟弟則在微信上聯繫姐姐,讓她幫忙寫作業。這樣的情況在她工作後變得更加頻繁。左茜知道去年的某一天,周燕玲的弟弟向她發消息說想要一部手機,價格900多元,她拒絕,並將對方斥責一頓。

朱凱和周燕玲是前同事,交往不到一年。他的印象里,女友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在交往前,他就知道有一個應屆女孩選擇做「非漂」,並且已堅持很久,當時他就覺得這個女孩真夠獨立。

周燕玲最初吸引朱凱的是她的笑容。她平時扎低雙馬尾,會染大膽、鮮艷的發色。她愛笑,一笑,眼睛就彎成兩隻月亮。朱凱覺得,這一定是個陽光開朗的女孩。

在愛情里,周燕玲有些粘人,很多時候表現得缺乏安全感。去年在寧波的一天,兩人在海邊散步看日落。途中朱凱接到一個客戶的緊急電話,他有些着急,就加快了步子走在前面。20分鐘後,他結束了這通電話。他轉過身,發現女友在生悶氣,臉色並不好看。

還有許多這樣的瞬間,比如沒有及時回復消息,講話語氣冷淡了些等等。他發現自己曾經認為的獨立的女孩,原來情感上這樣細膩。他嘗試過將周燕玲帶入他的交際圈,也想認識周燕玲的朋友,遭到對方拒絕。左茜猜測,也許周燕玲認為戀愛並非多麼穩定的關係。

隨着交往的深入,朱凱發現周燕玲對親情似乎很淡漠。畢業三年,周燕玲從未回過家。今年過年,周燕玲留在寧波和男友一起過節。朱凱回憶起來,周燕玲沒有表現得多麼期待,只和過去無數個日子一樣平淡。節前,他提議女友回家看看,對方則一口否決。

周燕玲在老家的小屋子裏有些書,女性主義書籍和文學小說偏多,她看福樓拜、看上野千鶴子,看波伏娃……有一次,已經嫁人的妹妹回到娘家。她突然開始環視姐姐的房間,詢問有哪些書可以拿去賣掉。姐姐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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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後在剛果(金)的工作,算是周燕玲目前最滿意的工作。職位是法語翻譯,相比於曾經每天頂着烈日在庫房和市場來回跑,這份工作輕鬆得多,她只需在辦公室辦公,與新單位的同事們也相處和諧。看上去,一切都要好起來了。熬過這一年,周燕玲就能攢夠100萬。

3月24日,朱凱正在出差,忙着見客戶,女友發來消息說自己發燒到40多度,但醫務室的人還在工地上。由於匆忙,他簡單安慰幾句後,繼續投入到工作當中。當天,周燕玲發了一條朋友圈:發燒到40度。

25日,周燕玲確診惡性傷寒瘧疾,說自己正在輸液。朋友們並未過多擔心,周燕玲曾經得過兩次瘧疾,症狀均為輕微。國內時間26日凌晨,周燕玲說自己打了青蒿素,已經退燒,但身體還會打顫。她安慰朋友們:「醫生說不會死。」

不過,在回復朱凱信息時,她將痛苦描述得更為具體:「我在掛點滴」「吃不下飯」「胳膊浮腫」「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到27日下午,周燕玲在好友群里簡單回復自己有過嘔吐,嗓子變得沙啞。之後,朋友們的手機就再也沒有周燕玲的消息傳來。

大概從那個時候起,一些不祥的預感慢慢在幾個朋友心裏蔓延,但她們不敢想太多。31日,鄧念念和林然分別接到公司打來的電話,她們兩個是周燕玲設置的緊急聯繫人。公司表示希望她們能夠幫忙聯繫父母,幾個女孩把能想到的辦法都試了一遍,無果。

4月1日,公司表示已經通過派出所聯繫上周燕玲的父母。4月2日,公司告訴林然,周燕玲已於當天去世。隨後,幾個好朋友被告知家屬和公司已經談妥後事和賠償事宜。他們一時間不願意相信這個噩耗,「這麼好的人,怎麼會呢?」

後來,朱凱打聽得知,周燕玲所在公司當時提出兩個方案。第一個方案是希望周燕玲的父母能來她生前工作、生活的地方看看,比如宿舍、辦公場所、醫療施設等,可以在當地舉行葬禮。公司安排簽證、機票和酒店,但被家屬拒絕。

第二個方案是如果家屬不願意去剛果(金),公司將聯合當地警方以及大使館一起對遺體進行處理,並且舉辦追悼會。最終,公司在家屬的同意下,將周燕玲的手機、首飾、銀行卡等貴重物品運送回國,把骨灰撒進了剛果河。

周燕玲曾描述自己像一隻漂泊的船,她的個性簽名是:到有岸的地方去。但在生命結束時,她沒有回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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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燕玲去世後,朱凱總是想起來一個畫面,他們一起去徒步,周燕玲走在前面,突然轉過身來望着他笑。他決定在寧波找一座寺廟,為女友請個牌位,好讓朋友們有地方可以祭奠她。5月4日,朱凱完成了這件事。

5月6日,鄧念念和大學室友一起去寧波祭拜,她們給周燕玲帶了她生前愛吃的辣條和螺螄粉。周燕玲的同事曾經提到,她生病後曾迷迷糊糊說出自己想吃螺螄粉。左茜和其他朋友打算過段時間去寧波,將周燕玲留在自己家裏的物品帶一部分過去,但像畢業證一類的物品,她打算自己留着。

最近南寧頻繁大雨,夜裏雷鳴不斷,左茜總被驚醒。醒來後,她呆呆地坐在床頭想起自己的朋友,她想起很多事情。比如,上大學時兩人選上拉丁舞課,但誰也不會跳,心思都花在偷拍對方丑照上;比如,周燕玲上口語課對自己發音不自信,偷偷躲起來練習的背影;再比如,周燕玲給自己定製的首飾,下單的各種零食、甜點。

每每想到這些,左茜就開始鼻頭髮酸,她反覆翻看自己和周燕玲的聊天記錄。她甚至琢磨出另一個故事版本,在不願面對的時候拿出來自我安慰——燕玲也許已經完成自己的理想,不想再與曾經的一切有所牽連,所以故意放出自己死亡的消息。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周燕玲許多想做的事情,差一點就要完成了。

2021年8月10日,周燕玲告訴左茜,自己要在2024年的夏天去巴黎看奧運會;

2023年9月28日,25歲生日,她把前一年寫給自己的生日祝福截屏下來。她說,要快樂、要自由、要堅持做自己,要勇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今年2月15日,周燕玲認真詢問林然養一隻小狗的成本。在馬里,她曾和同事們一起餵養了一隻叫旺仔的小狗,後來小狗因病去世,她很想再養上一隻;

3月22日,就在生病的前兩天,周燕玲許願要去爬乞力馬扎羅山,要去看動物大遷徙。

周燕玲頻繁記錄自己的心境和感受變化,在她留下的文字裏,與自我和解的內容佔了很大一部分,「夢想」「自由」「經濟獨立」等字眼反覆出現。

去年9月20日,她寫下一段話:我抓不住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寸,就像這個世界也同樣抓不住我;我無牽無掛,我絕對自由。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鄧念念、左茜、林然、朱凱為化名)

文|吳向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人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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