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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藍綠對決」就是中美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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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是三十年前的舊概念。八九六四後流亡海外,我第一次訪台,貿然說了一句"台北有如當年南宋臨安",那確是走在夜雨中滿地霓虹燈碎片的忠孝東路上我的一閃念,來自兒時的故鄉杭州,遭批"以中原心態看台灣",其實背後襯托的南宋人那首七絕"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何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是何等的迷離……。

【按:剛剛聽了一場「範疇再見」追思會,這位大俠留下一句醒世之言:「這次台灣大選,不是選白宮,就是選中南海」;當下「藍白合」破局,其根本含義,乃是沒有「白」的生存空間,柯文哲自負的聰明、投機、中性,在藍綠對決中,被徹底「玩兒完」,他的黨最終也會被棄保;「藍綠」不容「白」的存在,旁邊卻有一個「紅」在操盤,這麼殘酷的遊戲,因為背後是中美對決;甚至連當年的「統獨」爭議,也演化成「親美」還是「親中」。

習近平最近已將「武統」改為「和統」,其緣故不止經濟崩潰、實力銳減、軍方消極,還在於中共看到「和統」的可能性已在島內生成,習的歷史經驗也來自毛澤東,此梟雄當年曾說,奪取台灣主要靠內應及空軍,二者有一,即可成功;二者俱全,則把握更大。

空軍和制空權有關,到今天仍具有現實意義;內應就是代理人或同路人,或在廣義上包含所有可以達到瓦解台灣民心士氣的島上資源。而廣義上的"內應",達到一定強度時,往往能夠以非武力方式解決台灣問題。

相較於動武,毛澤東更看重內應——什麼是"內應",如今中美都看得很清楚。二〇一九年先是香港的抗爭與沉淪,接下來便是二〇二〇年初台灣大選,藍綠兩營皆有「亡國感」,我當時留下一則文字,頗可與當下對照。】

四九後大陸淪陷,台灣也在蔣家軍政之下,中國文明不是只剩下香港一個孤島嗎?這個孤島才有牟宗三、徐復觀、錢穆余英時……。今日西方不救香港,其實也是救不了。黎安友教授就說"美國無力無心救香港"。所以香港是孤軍奮戰,香港青年是全世界民主社會的"犧牲"。

亡國感

黎智英接受《財訊》訪問,對台灣人苦口婆心:你們要是選郭台銘韓國瑜這樣的人,台灣人不會死嗎?

他當然指的是台灣總統選舉,誰都知道,韓國瑜、郭台銘可以接受「一國兩制」,經香港一場轟轟烈烈的「反送中」,郭台銘表面上改口了,而韓國瑜反應遲鈍,還說「我不知道啊」,民調大跌。香港效應在台灣發酵,最大受益人是蔡英文,因為她對中國最強硬。

轉眼七月,台灣大選鏖戰,藍綠對決已然是一場美中"代理人"戰爭了。我先聽到一個高分貝的字眼"亡國感",忍不住也去議論,台灣"亡國感"大行其道,卻是不一樣的兩種"亡國"危機。綠營之亡,乃民主制度有被對岸專制吞噬之危;藍營則有"中華民國"壽終正寢之危。"兩危"激盪2020大選,又在於台北已經出現"中共代理人",而且民意度極高(有的民調甚至是最高)——此民意的背後,積澱着外面人不易解讀的恐懼和訴求,而且非常情緒化,卻是最棒的選舉資源。

綠營的"亡國感",除了對岸"大國崛起"的霸凌,更大的背景,反而是美國重返亞太的強勢,蔡英文的"維持現狀"已勢不可能,兩強對決,逼她必須選邊站,自然不可能站到專制那一邊,雖然是"同文同種";弔詭的是,藍營難道可以選擇站到習近平那一邊去嗎?那就是被關進"一國兩制"囚籠中,香港的苦苦掙扎與覆亡,就在眼前!

相對而言,"藍亡"迷思偏重一點,因為其中暗含着"偏安"誤區,那自然是七十年積澱下來的;甚至"偏安"思維,就是一種中國傳統,源頭至少可以追溯到南宋臨安,趙宋小朝廷的苟且偷生,就不要說它了,那時的中原文人,對丟了北方半壁江山,痛心疾首,心心念念於北伐,到死都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這種亡國情懷,錘鍊出許多大詩人,但是政治上毫不可取,最終氣數盡在崖山。時至今日,藍營中人乃不能看清今日北京就是當年的蒙古人,還存僥倖,豈不怪哉!

至於"綠亡"之誤,僅在執政包袱。強敵之下,一水之隔,哪裏來的許多空間讓你揮灑?"轉型正義"也好、回饋選民也好,執政只有四年或八年,原是辦不了太大的事情,也容不得擠壓政敵太甚,「中華民國」之殼非要毀掉嗎?藍綠基本盤相當,輸贏全在中間選民的好惡,每年政黨輪替的意義,已經扭曲。我在大洋對岸,何敢妄言?這點感覺還是2018年底赴台觀選"九合一"得來的,當時民進黨"雪崩式慘敗",跌破眾人眼鏡,我聽到內行解讀,肇因乃"年金改革有侵犯財產權之虞、追討黨產有政治清算之嫌、轉型正義有違憲濫權之虞、前瞻計劃有違憲之嫌",當然也包括"拔管"之類,綠營領袖被權力迷惑,可見一斑。

那次觀選,還讓我領略了台灣的"造神"傾向,前所未有。甫抵台北即聞聽"蔣中正還魂",正在坊間盛傳,我不知所以,待看到"韓流"現象才明白,它令我想起中國六十年代的文革,然而當年老蔣也沒有這麼大"魅力",反而有點毛澤東在台灣還魂,這個現象就是"奇理斯瑪"嘛,藍營為奪回政權,而尋得一個"奇理斯瑪"式人物,非常危險,還好民間、特別是年輕人,讀出其中的巫魅,大舉"返鄉投票",扭轉局勢。東方社會的選舉,會不由自主的哄抬"巫魅",這次在台灣才看到。其實不止藍營,綠營也不遑相讓,那個陳水扁,"台灣之子",不是一樣很民粹嗎?至於今日大獲全勝的蔡英文,其實已經滿身輝煌,離"成聖"、"成鳯"很近了,更加巧合的是,台灣的本土神祗媽祖,恰是一個女性,因而土壤非常配合。我還沒有看到台灣有人擔憂,而把這個韋伯論說傳到中文裏的第一人,正是從台灣出來的林毓生教授!

綠營領袖沒有進步的話,對付藍營不在話下,可如何應付對岸的蒙古人?

西北來的征服者

這"蒙古人"是三十年前的舊概念。八九六四後流亡海外,我第一次訪台,貿然說了一句"台北有如當年南宋臨安",那確是走在夜雨中滿地霓虹燈碎片的忠孝東路上我的一閃念,來自兒時的故鄉杭州,遭批"以中原心態看台灣",其實背後襯托的南宋人那首七絕"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何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是何等的迷離……。

這裏"蒙古人"只是一種象徵概念,泛指中國歷史上的胡漢之爭,不過余英時教授分析胡漢之爭,更延伸到向海洋發展的新命題:中國的文明,為什麼呈現了一種從黃河流域向長江流域擴展,又向海外擴展這麼一個長達一兩千年的態勢?這就是因為受到了北方遊牧民族的擠壓。大家都知道這個基本的歷史常識。從漢朝時,北方就有匈奴人,南北朝的「五胡亂華」,北方的遊牧民族,一直擠壓黃河流域以及後來的長江流域的農耕民族——漢民族,長達一兩千年,將中國文明往南、往東擠壓。來自北方的壓力,在中國的發展過程中,稱得上是個「永恆的壓力」,就是在將來也還會遇到。余教授寫道:

『非常概略地講,政治史的背景是內陸亞細亞的少數民族(中國史上所謂「胡人」)從漢末以來此起彼伏地向中原漢族政權施壓力,把北方的中國人不斷推向東南沿海地區。東晉和南宋的兩次所謂「南渡」便對中國人口從北向南遷徙起了最重要的作用。例如今天台灣新竹的饒平林氏宗族,其祖先最初是在東晉初年從北方南渡到福建,成為閩林的一世始祖,後來在南宋之末又由福建汀州遷至潮州饒平。林氏後代最後在乾隆年間渡海來台。(見莊英章、周靈芝「唐山到台灣:一個客家宗族移民的研究」,收在《中國海洋發展史論文集》,中央研究院三民主義研究所,一九八四年)舉此一例,即可見台灣的發展史並不真的是從十七世紀初年才開始的,其中有些因素甚至必須上溯到一千五、六百年以前。』(《海洋中國的尖端――台灣》)

所以我在普林斯頓遇到余教授,他對我說:「你說中國文化沒有海洋文明,這種看法是值得商榷的,」余教授說得很客氣,「但是我很贊成你提出的關於海洋文明和內陸文明的矛盾。」他認為,中國文明是從黃河流域發源的,南北朝以後重心移向長江流域。我們一般談中國文明談到這裏,就不往下談了。他說,宋以後,特別是明清以後,中國文明向整個太平洋地區進行發展和開拓,但本土的中國人談得很少。整個南洋的開發,以及現在南洋諸國的早期歷史,都跟中國的移民、中國海外社會的發展有關。中國宋代以後,向太平洋的發展,實際上就是中國的海洋文明,但是中國人自己不談它,只談長江、黃河,這是一種陸地思維;同樣的,而今在台灣,如果只談中國的長城、「四大發明」、地大物博、通商盈利,而不理南洋、亞太、海洋、全球,便意味着還陷在陸地思維,即便在一個海島上也沒有看到海洋。

責任編輯: 李安達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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