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存照 > 正文

譯叢:一座為紀念痛苦往昔的博物館

—此博物館也是為了照亮後共產主義時代的當下

譯者:白丁

【譯者前言: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的Bunk』Art2博物館,是世界上多個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建築之一。共產主義實踐給中國造成的苦難,在規模和持續時間上都超過了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現在,建立一座中國自己的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館的時機正在成熟。】

一直往下走,走進曾經是東歐最齷齪骯髒的共產主義政權的最大的隱蔽地堡之一。這座地下迷宮現在被修復成為一個名為Bunk』Art2【目前尚無統一的中文翻譯,大致意為「恐怖地堡」——譯者注】的博物館。它於1986年——即恩維爾·霍查(Enver Hoxha)去世一年後——完工。霍查在1944年成為阿爾巴尼亞的統治者和獨裁者。他以約瑟夫·斯大林(Josef Stalin)為榜樣,並在偏執多疑、大清洗和恐怖統治方面向後者看齊。

這個掩體位於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的內政部建築的下面,是一個陰森幽閉恐怖的窟穴,昏暗的走廊連通着大約20個狹小的房間和一個大一些的有着鑲木地板和鑲木牆壁的內閣議事廳。在這裏,一旦這個當時世界上最孤立的國家受到核打擊,獨裁者可以主持他的政府工作。阿爾巴尼亞人經常將他們那時的祖國稱為歐洲的北朝鮮

每個房間都附有說明文字,用以展示霍查統治下可怕的鎮壓統計數據,有的房間還有倖存者描述酷刑和監禁的視頻。1944年,在一個人口大約120萬的國家,當德國軍隊被逐出,霍查的共產黨人接管政權時,據信有25,000至34,000人因政治原因入獄(他們的罪行可能非常微不足道)。有人估計至少有5,000人被處決,但沒有人能確知真實數字是多少。數千人被送往偏遠村莊的勞改營或遭到「內部流放」,在那裏他們可能會被永遠放逐。偷偷越境逃離幾乎是不可能的,許多人嘗試過但失敗了。人們僅因這一嘗試,就會被判入獄20年。

直到1985年霍查去世,清洗和處決一波又一波地持續進行——它無差別地對統治階級和陷入困境的普羅大眾進行沉重的打擊。霍查最親密的戰友和長期擔任副手的穆罕默德·謝胡本人也是一名大屠殺兇手,而他於1981年開槍自殺,但真正死因疑霧重重。按照慣例,謝胡的全家都被監禁或流放;他的長子也自殺身亡。除了霍查的一名內政部長外,其他人都未得善終。霍查甚至處死了自己的妻舅,一個在他還是一名東躲西藏的年輕革命者時曾經保護過他的人。

Bunk』Art的建館目的是讓更多的阿爾巴尼亞人記住過去並更深入地研究了解過去——為的是不再重蹈覆轍。按照博物館的創建者、與現政府保持友好關係的意大利媒體企業家卡洛·博利諾(Carlo Bollino)的說法,缺乏認知會「阻礙共產主義傷口的癒合」。他認為,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在今天,也很難冷靜地談論共產主義時期發生的事情。」

博利諾先生感嘆許多年輕的阿爾巴尼亞人「對獨裁統治的歷史知之甚少或一無所知,甚至沒有興趣了解它」。他的擔憂得到了Margo Rejmer的回應,後者是一部有極大影響力的採訪和回憶精選集的編輯。這部書的書名是《比蜂蜜還甜的泥土》,它試圖向人們說明那個舊體系的卡夫卡式瘋狂和殘暴。Rejmer女士寫道:「很多人都想談論過去,但很少有人願意傾聽。人們普遍認為一切都已經說過了。」這本書於2018年在她自己的國家波蘭出版,廣受好評,但目前還沒有阿爾巴尼亞語版本。此時,在Bunk』Art,大多數參觀者是外國人。

Fatos Lubonja是一位直言不諱的前囚犯,他對博物館持懷疑態度,指出它僅僅是為了表現統治者的偏執與多疑,而對關押囚禁最終消滅被壓迫者的勞改營卻未作任何標註。由於他的父親——當時霍查的廣播和電視服務的負責人——正在受到清洗,他也受到株連,他的私人日記和詩歌被沒收,他在勞改營度過了17年。「這不是一個真正表現苦難的地方,」他在談到Bunk』Art時說。應該向人們展示「真正的古拉格」,阿爾巴尼亞人在那裏遭受酷刑,勞作至死。使Lubonja先生感到被極大冒犯的是,兩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勞改營之一已改建成一座標準監獄,而另一個因地下發現了銅礦而被一家土耳其公司收購。

使歷史變成空白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歷史會毒害今天的政治空氣。由總理埃迪·拉瑪(Edi Rama)領導的執政黨社會主義黨脫胎於昔日的共產黨。它完全拋棄了已經過時的意識形態,並將自己重塑為一個熱切擁抱資本主義的中間偏左的社會民主主義團體。拉瑪先生本人對政客們以過去的方式和言辭將政治對手視為敵人的傾向感到失望。「我們還沒能理解如何與想法不同並被視為敵人的人共處,」他發出如此感嘆。

那些在霍查統治下受到迫害的人們的家人傾向於支持民主黨,它是阿爾巴尼亞的主要反對黨。但許多社會主義黨的政治家也可以列舉出在暴君統治下遭受苦難的前輩,包括與他發生衝突的官僚階層成員。「這兩個[主要]政黨都抱有舊時的共產主義心態,」該地區最獨立的新聞機構巴爾幹調查研究網的貝薩爾·利克梅塔(Besar Likmeta)如是說。「他們不過是甲共產黨和乙共產黨。」

Lubonja先生責備兩個政黨都在「操弄」過去。「我們未能營造出一種具有同理心的文化,」他說。開放像Bunk』Art這樣的地方只是一個開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經濟學人》/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3/0617/191551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