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回國已經大半年。
剛回來的時候,很多朋友都來關心過同一個的問題——你太太在上海生活得還習慣不?我說還行吧,她以前也來過上海,生活上沒啥問題。等回來時間長了之後,就再也沒人來問這個問題了——可能大家都覺得在異國他鄉生活最困難的總是剛開始,既然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早該適應習慣好了吧?過去或許如此,但在人員跨境流動依然受阻的當下,對於某些群體而言,在異國他鄉生活得越久,或許反而只會累積越多的負面情緒。
去年印度第二波疫情爆發最嚴重的那段時期,我跟許多中國公民一起身陷印度。不誇張地講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暗日子——每天都看着印度人民在擁擠的醫院裏絕望地死去,回國通道被徹底關閉,而簽證卻又已經過期……因此那會兒許多中國同胞同時面臨着感染新冠的風險、遭印度移民局驅逐、回國之路被堵截、經濟壓力、受到國內某些民眾歧視乃至敵視等多重問題。我當時曾寫過幾篇文章試圖為滯留印度的中國同胞發聲,那些文章自然全都已經被和諧看不見了。寫文章期間我採訪過幾位滯留印度的中企員工、中國留學生,他們都坦言自己存在心理問題——精神面臨崩潰、內心焦慮、缺乏安全感……
在那之前,我其實就知道很多中國公民出現了心理問題,不僅是滯留的中企員工和留學生這些群體,一些定居印度多年、衣食無憂的中國媳婦也產生了抑鬱,我跟她們私下交流的時候能感受到那種無助與絕望……由於心理問題是如此的普遍,為此使領館還專門組織過心理輔導的講座。但是坦白說,我當時並不大理解為啥會有那麼多人出現心理問題——我這個人素來心大,儘管印度疫情肆虐、在回國問題上遭遇「圍追堵截」,仍抱着一種「既來之則安之」的樂觀心態——印度有14億人口呢!我在這邊已經過得比大多數人都好了,有啥好想不開的?別人日子過得下去,我自然也過得下去!船到橋頭自然直,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樂觀如我,但按照我的想法,印度第二波疫情時的嚴峻形勢無疑是空前絕後的,連那段日子都熬了下來,見識過了最黑的黑暗,往後怎麼都不會更糟了吧?因此我萬萬沒想到,我太太這種經歷過印度第二波疫情的人,來到中國之後居然會出現類似當時中國公民被困印度的心理問題。
之前讀過我回國故事《疫情期間被印度遣返回國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的讀者應該知道,在我被關集中營的那段時期,由於整件事超越了我太太的日常生活經驗,徹底擊潰了她處理問題的能力,導致她出現了破壞性的心理創傷,以及後續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她會經常性出現緊張焦慮反應過度,令整個人陷入情緒失控的絕望崩潰,如同一隻受過傷的小動物般對整個世界缺乏安全感……彼時,她迫不及待想要逃離印度,深信只要我們全家一起回到中國,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去年底終於排除萬難回國,隔離了大半個月,隨後忙着在上海重新安家,又帶她先後去浙南、川西散了散心,終於使她的情況好轉了一些。然而好景不長,才過了一個多月自由的日子,接二連三發生了幾件事,又使得情況急轉直下——第一件事是上海「靜默」,在斗室之中被禁足兩個半月之久,耳聞目睹了許多超乎想像的怪現狀;第二件事是「靜默」期間發現意外懷孕,這意味着之後一兩年的活動範圍都會受限,也打亂了許多原本計劃要做的事情;第三件事是「靜默」期間我外婆髖部骨折,耽誤了送醫院救治,我不得不在家做兼職護工,離家超過兩小時以上都需要提前安排(參見《「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再加上這個夏天史無前例的持續高溫,因此即便上海「靜默」結束之後,我也沒法兒經常帶我太太到處走走看看。
這三件事都是我回國之初始料未及的,令我不得不重新對生活進行規劃。我雖然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對上海卻並無特殊感情,定居上海從來都不在我的計劃中。按照我剛回國時的想法,本打算四五月春暖花開之後,帶着我太太和我爹在中國西南和東南自駕一圈,尤其是在西南物色一下今後定居的地方……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計劃是如此的脆弱,前述的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導致計劃破產。
上海「靜默」期間,由於生活陷入了極大的不確定性中,隨之而來的重度焦慮使我太太一度陷入非常嚴重的抑鬱,嚴重到我都很擔心她會輕生——否定自我、否定家庭、否定過去、否定將來、否定一切……整個人陷入絕望無助,不想要肚子裏的孩子,一心想要逃回印度——假如不是因為根本出不了小區、國際航班頻繁取消的話,她可能真的會做……當然,假如不是因為沒法兒出小區、沒有國際航班,她可能也就不會有這麼嚴重的抑鬱了。
我當時覺得她應該是由於孕早期激素水平不穩定造成的產前抑鬱症,在懷第一胎的時候她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不過持續時間沒有這麼長,症狀也沒有這麼嚴重。過了早孕反應的前三個月之後,我太太的情況看起來確實有所好轉;但後來帶她去做產檢的時候,醫院給她做了一份心理測試問卷,結果顯示她抑鬱症的分值依然比較高。醫生建議她做一個心理諮詢輔導,卻被她拒絕了——跟我之前採訪過的那些承認自己精神出問題的被迫滯留人員不同,她一直都否認自己有抑鬱症;我每次建議她去做心理諮詢的時候,她都堅稱自己沒有問題。
醫生告訴我,這是人在心理上的一種自我防禦機制。當她陷入抑鬱、絕望的時候,傾向於自我封閉胡思亂想而不是找人傾訴討論,為了使當時發生的情況合理化,她需要一個可以怪罪的對象——比如我。當現實生活中發生危機時,由於需要解決的問題超出了她的應對能力(比方說被封在家裏無法出門無法回國),她會將原本十分複雜的問題簡單化,對自己假想出來的邏輯深信不疑——她認為一切「悲慘」、「絕望」的處境都是由於我造成的,假如一開始沒有跟我結婚,她就不會懷孕,也不會來到中國被困在這裏;所以跟我的整個婚姻都是一場錯誤,是我讓她的人生變得一片黑暗……據此,她就會認為只要離開這個家離開中國,一切都會好起來,人生就能重新開始——正如我在集中營的時候,她也認為只要離開印度,一切就會好起來。
在這樣一種預設邏輯下,使得我很難對她進行介入和幫助——我必須是一個「壞人」,才能讓她的「受害者」身份成立;我的好言好語耐心相勸,在她眼裏都是裝腔作勢別有圖謀。看她不講道理、擺爛的樣子,我當然也會很惱火,但我知道她作為當事人的內心一定更為痛苦煎熬,再去苛責她只會火上澆油,並不會讓她的情況好轉,因此我只能耐心地等着她自己打開自己的封印。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的這種發作是間歇性的,病來如山倒,病去也如山倒——抑鬱期間整個人既沉默又暴躁,缺乏耐心和邏輯思維能力,有些符合躁鬱症(Bipolar)的特徵;一旦結束,就會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變回正常狀態,對自己之前的表現絕口不提,仿佛那是她身體裏的另外一個人格。她4、5月份有過一陣子嚴重抑鬱,相安無事了幾個月後,8月份又發作了一次,追根溯源都是由於對生活現狀、育兒問題不必要的過度焦慮引起的。
需要說明的是,從剛認識我太太起,我就知道她脾氣不好、缺乏耐心等性格問題,但我對此也想得很開——人無完人,女生有些任性的毛病也很正常;愛一個人並非因為她是完美的,恰恰是因為願意接納她的不完美。我把這些情況寫出來,絕沒有抱怨和批評的意思,只是為了客觀記錄並坦然直面存在的問題。
客觀地講,會導致現在這樣的情況,是內因和外因兩方面共同作用的結果,我不想在這裏誇大或淡化任何一方面的因素,國內此起彼伏的「靜默」以及懷孕導致旅行受限只是其中一部分外因。她懷第一胎的時候也是印度封城,那段時期她也是哪裏都去不了,可當時的印度封城並沒有引發她如此嚴重的焦慮不安,因此她自身存在兩方面的內因:一方面是集中營事件對她精神造成的破壞性創傷還沒有來得及修復,另一方面則是由於遠嫁中國之後「獨在異鄉為異客」。
我太太這種跨國婚姻遠嫁產生心理問題的情況,放在大眾群體裏看起來非常特殊,卻絕不是孤例。近距離觀察了她的心理變化之後,我突然挺能理解那些嫁到中國的越南媳婦為啥會生了孩子之後依然選擇逃跑。我認識另外一個中印跨國婚姻家庭,為了讓孩子在印度上學(印度的國際學校性價比很高),中國籍妻子隨着印度籍的先生來到印度定居生活。這種異國他鄉的家庭主婦生活,沒過多久就讓她出現了心理問題——敏感、焦慮、缺乏安全感、思鄉心切。原先她可以在孩子放暑假的時候每年回國呆兩個月,疫情期間國際航班中斷徹底回不來,自然極大地影響了她的心理狀態。之前我們一起被困印度的時候,那位印度籍先生幾次來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他太太一個人先回中國,擔心她繼續待下去心理問題會變得越來越嚴重……後來為了緩解這一情況,她先生幫她在當地報了一個MBA課程,讓她有點事情可做好分散注意力。
像我太太這種遠嫁到異國他鄉的女性,假如沒有自己事業、學業、人生規劃,會很容易因為缺乏自我價值實現、社交、歸屬感,從而產生心理問題。下面跟大家詳細講講,我回國大半年來對此的觀察。
第一,缺乏自我價值實現。
我知道有不少終日為生計奔波勞碌的人都夢想着可以過上豬那樣吃完了睡睡醒了吃、不用動腦不用幹活的生活,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證,豬的生活絕對沒有各位想像的那麼美好,因為大多數正常人類都有着自我價值實現的內驅動力。現實生活中,更多的人反倒是明明有條件閒着,卻依然「閒不下來」。
我太太最大的問題就是太閒。照理說當媽的人不是應該忙得焦頭爛額嗎?考慮到她有孕在身以及精神狀態不佳,平日裏大部分帶娃的工作都被我跟我父母包攬了,需要她做的家務也不多,每天可自由支配的時間相當不少。那麼這些時間她都用來幹嘛呢?主要是刷手機、看電影、看書、睡覺,唯一勉強算得上正事的就是剪輯視頻,經營她的油管頻道。
我一直都很支持她做視頻博主,但慢慢我也發現了幾個問題。首先,她做的視頻有點中規中矩一板一眼。我遊記文章里的視頻都是她做的,大家可以感受到那種風格,還是在用那種很老套的方式跟大家介紹一個地方。這種風格倒也不能說不好,作為旅行記錄可以,但是很難奪人眼球——這年頭網上的視頻鋪天蓋地,沒有自己特色直接就泯然眾人了。其次,她的視頻里全都是「真善美」,搞得跟廣告宣傳片似的,從來沒有吐槽或揭露。她只願意展示給別人看經過「斷章取義」甚至加了「美顏濾鏡」的生活,比如去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旅行、吃一些很特別的美食——就跟某些人精心裝飾過的朋友圈一樣——卻不願意給人看真實的中國和自己真實的生活。上海封城的時候,我說這個題材多好啊,你可以把我們封城下的日常生活拍下來發出去,肯定有很多人要看。可她堅持不肯,覺得這種事情丟人,會讓自己成為別人的笑柄,她只想讓別人覺得她在中國生活得很美滿。再次,她一方面渴望有更多的訂閱者,另一方面卻又不肯把視頻發到更多的平台、迎合更多的觀眾。最要命的是她視頻配的還是拉達克語——拉達克觀眾的需求是她最熟悉的,跟拉達克觀眾互動是她最舒適的,可這樣的極端小眾路線恐怕只能走到死胡同里,到現在只有五千多個訂閱者。我和一些朋友都勸她去B站、抖音上發一些迎合中國觀眾口味的視頻,然而她怎麼都不肯走出自己熟悉的舒適區。最後,她做的旅遊類、美食類的視頻,成本實際上非常高,你得要先去實地走一趟才能有素材,在今年這種出行受限的情況下,顯然玩不轉——就算她能自由旅行,為了拍素材花掉的錢也遠比油管上掙來的那點廣告費多得多,根本就是個蝕本生意,做了大半年的視頻一共只掙了兩三百美元。
缺乏正向的收入,人就沒有辦法實現真正的自信和獨立。結婚之後我太太在經濟上完全依賴於我,經濟上無法獨立是她的一大軟肋。哪怕她跟我處於冷戰期間,沒錢沒話費了也只好開口來問我要——語氣再怎麼兇巴巴,都掩蓋不住那種窘迫。儘管我從來不會用經濟手段來制裁她或者綁架她,甚至從來都沒有表現出過任何類似於「你花我的錢所以要聽我的」這種態度,但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傷害到她的自尊,使得她對經濟問題格外敏感。
今年三月我們從甘孜回到上海後,她急着要剪輯拍的視頻素材,而我半個月沒碼字了也急着要寫文章。那幾天她為了專心剪視頻把孩子丟給我帶,我一帶孩子寫不了文章,就跟她着急了,我說:你最重要的工作應該是帶孩子,你讓我帶孩子,我沒時間寫文章的話誰來掙錢養家?我假如像別人一樣要上班怎麼辦?你做那些視頻能賺多少錢?這話一下子深深刺激到了她,為此恨了我好多天。
我承認這樣說貶低了她創造財富的能力,傷害到了她的自尊心,但我說的也確實是事實啊!換一個角度講,家庭的重擔本來就應該是夫妻兩個共同承擔的,良好的分工合作才能讓整個家庭的收益最大化。她跟我結婚後雖然辭去了工作,但從未成為過一個真正的全職家庭主婦。之前定居印度時我包攬了大部分的家務,回國後體諒到她對中國的環境不熟悉,並且有孕在身,我和我父母也主動分擔掉了許多家務。但畢竟我的一天也只有24小時,沒法兒指望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干兩個人的活兒還要保質保量,所以我有時候才會特別希望自己每天出門上班,讓她體驗一下真正家庭主婦每天需要面對多少事情。
退一步講,就算我們家是「豪門」,不需要她掙錢養家,甚至還能僱傭人來伺候她……可是假如一個人沒有價值創造和自我實現,恐怕也很難活得快樂。因此我從一開始就希望我太太在國內能有個正經事兒做——有一搭沒一搭剪個視頻,既沒有績效考核也沒有經濟壓力,這絕對不能算是個正經事兒。我有時候想,會不會正是因為我跟我父母替她承擔掉了太多原本屬於她的作為母親和妻子的責任,反而讓她更加覺得自己「沒用」、「不被需要」……
那她為啥不在中國工作掙錢呢?這個問題說起來就複雜了——首先她的簽證類型是團聚許可,外國人必須有工作許可才能在中國工作,否則屬於非法務工。也就是說如果她要在中國工作掙錢,得要先找到一個願意僱傭她、並有能力為她擔保申請工作許可的公司,以她新聞媒體的專業來看,在中國估計是很難找到工作的。她想過要做進出口的生意,可一來我跟她都毫無這方面資源和經驗,二來她的眼界始終跑不出拉達克,成天想着批發一些藏傳佛教用品、藏式服裝去拉達克賣給她那些老鄉……問題是拉達克的市場才多大?當地人的購買力才多少?光是想辦法把這些商品運到每年有好幾個月不通車的拉達克當地就會讓低成本的優勢蕩然無存。還有一個主觀問題在於,在上海這種高收入高消費的城市待過之後,她現在也有點眼高手低——收入低的工作看不上,收入高的工作又做不來,只好這樣高不成低不就吊着。
其實在印度,女性婚後不上班做全職家庭主婦非常普遍,為啥偏偏我太太會產生心理問題呢?在專門去了解了一些其他印度家庭主婦的情況之後,我發現印度的包辦婚姻和高額嫁妝這些傳統其實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後來被玩壞了才會變得臭名昭著。印度教的種姓內婚制根深蒂固,結婚特別講究門當戶對,需要進行匹配的條件超多——除了年齡身高學歷工作收入家庭之外,還有語言民族宗教種姓星象,所以他們現在也愛利用婚戀網站的大數據找對象。但是由於印度的騙子太多,在匹配到了合適的對象之後,雙方父母一般都會找專門婚姻偵探對對方家庭進行背景調查(大部分婚介自帶背景調查服務),確認沒問題之後才安排婚事,婚禮費用如何分攤、結婚是否要給嫁妝或彩禮、婚後住在哪裏、生了小孩兒由哪邊父母帶等情況都會提前說好,以免婚後有爭議。這種新時代的婚配模式雖然由家長安排,但最終要當事人自己見面後拍板,據我所知滿意度還是比較高的。假如女方婚後不工作的話,嫁妝相當於一次性買斷女兒嫁過去之後的生活費,確保其在婆家的底氣;而假如女方有自己全職工作的話,如今通常都不再需要給嫁妝。另外,按照慣例印度家庭婚後生了孩子都是由娘家人照看的,一般情況下公婆不會參與帶娃,這就確保了女性不會在婆家孤立無援。現在回想起來,我太太生饅頭的時候正是因為有娘家人過來幫忙,才有效地避免了她的產後抑鬱(饅頭出生的第一周她曾有產後抑鬱的徵兆,覺得不想看這個孩子)。來到中國之後,她跟娘家的連結被阻斷——萬一有啥事,她大着肚子回不去,娘家人卻過不來,那可不急死人?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使用某條退路,但假如直接把退路給剝奪掉,必然會使人變得焦慮——這不就是「退路」存在的意義嗎?
我考慮過讓她去讀個書啥的——不說學別的,最現實的就是把中文讀寫學好;她也曾經很多次表示過要好好學中文,可從來都是光說不練。2019年我們去印度的時候,我吭哧吭哧把好幾公斤重的中文教材背了過去,在那邊一頁都沒學過;這次回國後她又壯志躊躇地買了一堆中文教材,還是一頁都沒學過。考慮到在家裏學習她會缺乏自覺性,我讓她去參加正兒八經的給外國人開的中文培訓,不是嫌遠就是嫌貴。當然,關於讀書計劃是懷上二胎之前討論的,懷了二胎之後接下去幾年她都不可能會去讀書了……
總之,為了讓她能夠有點事情可做,我早已經想過了各種方法,均無疾而終——她自己本身積極性不高,缺乏外部壓力和內在動機,逼也逼不了,我只好由得她去……這種不務正業的日子過久了之後,難免越來越頹喪。
我覺得吧,我太太可能存在身份認同錯位的問題——她從來沒立志要成為一名家庭主婦,也沒有準備好要當兩個娃的媽,卻被困在了這樣一種身份中。她作為家中的長女,其實從小就被要求做很多家務,但由於天性比較粗心和缺乏耐心,無論是做家務還是帶娃,她都不算特別合格。過去我們在拉達克的時候,她曾對傳統拉達克家庭婦女「買汰燒」的日常生活表示過唾棄,然而來到上海後對生活仍是種種不滿意。我好多次問她究竟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她卻說不上來——對於自己的人生,她從未有過明晰的規劃和定位。
第二,缺乏現實生活中的社交。
自我價值無法實現、經濟上無法獨立,一個緊隨其後的重要影響便是很可能會不願意參與社交。
2010年前後流行「間隔年」,我那時候也學人家辭職然後騎行去了西藏(詳見《十年祛魅(上)一蓑煙雨任平生》),之後有一年左右的時間無所事事遊手好閒,靠在家啃老度日。那段時期可說是我人生的最低谷,對自己的心態沒有調整好,眼高手低不願踏踏實實做事,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嘛或者想幹嘛,現在回想起來或許當時也處於抑鬱狀態。別人怎麼樣我不清楚,當我的自我價值無法得到實現、經濟無法獨立的時候,確實會變得十分敏感和自閉,不願意與人社交,甚至就連去一些社交場合都會覺得不舒服不自在,感覺自己與之格格不入,每天躲在房間裏玩遊戲看動漫,害怕接觸現實世界。
我太太現在也有類似的問題,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缺乏開拓社交圈的自信。在上海的印度人自己有個圈子,不少就跟她一樣是待在這邊做家庭主婦的印度家屬。她覺得那些印度主婦都是闊太太,丈夫在中國當企業高管,朋友圈裏成天曬LV、Gucci,跟她們社交不到一塊去。我跟她講,說不定她們跟你一樣只給人看光鮮靚麗的那一面呢?你咋知道人家的真實生活是什麼樣的?
另一方面,她作為拉達克人,在印度本身屬於一個比較邊緣化的群體,跟其他典型印度人在語言、宗教、文化、飲食禁忌上都存在差異,可能也會阻礙她融入印度人的圈子。
如今網絡社交的便利,能夠緩解人們背井離鄉的焦慮,但似乎也在很大程度上也影響了人在現實中的社交積極性。假如沒法兒那麼容易地通過網絡聯繫親友,可能還會逼着我太太走出門去結交新的朋友,就好像沒有了電商亞馬遜逼着她學會了使用拼多多。我希望她去工作、讀書,也是想要她能夠拓展自己社交圈子,無奈她在上海這邊沒有任何進行外出社交的積極性,全靠着手機跟外界聯絡;相比之下我在印度的時候至少還跟家附近的小商小販混得很熟。
網絡社交能否取代現實社交,這個或許因人而異。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人類屬於社會性動物,各種案例和實驗都顯示了社交剝奪會造成心理問題……與社會脫節得越久,也會越難重新融入社會。
她雖不願與在中國的印度人社交,卻十分懷念拉達克的社交生活。在拉達克的傳統文化中,個體對族群的依賴程度很高,社交是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個人形象則是社交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關於這個問題我曾在《娶拉達克姑娘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中寫過:「我太太有兩個身份——家族和社會眼中的她,以及真實的她。她在我面前和在外人面前判若兩人,在外人面前總是戴着面具,做各種違心的事,說各種違心的話,扮演着一個跟她真實性格完全不同的人。」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她製作的視頻只願給人看加了濾鏡的生活。
印度的疫情結束後,印度人民的生活也隨之完全恢復了正常,甚至比疫情之前還要紅火。拉達克的親戚朋友們經常聚餐聚會,像從前那樣進行社交。她在臉書上看到相關的照片視頻不免唏噓感喟,身不能至,心嚮往之,平添幾分鬱郁鄉愁……畢竟,她已經有三年多的時間沒有回過家,隨着接下去二寶的降生,就算一切順利,最早也要明年夏天才可能拖家帶口回到拉達克。這三年的時間裏,拉達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之前是查謨克什米爾邦的一部分,如今成了獨立的聯邦屬地,整個地區的基建和商業化在加速進行;家族裏的孩子們長大了,父母們變老了,還有一些更老的親戚永遠地離開了……而這一切,她都永遠地錯過了。
第三,缺乏歸屬感。
沒有工作也好,沒有社交也好,這些對我太太來說都是疫情開始後的常態,只不過其負面效應隨着時間在不斷地累積疊加;會使這種累積的負面效應得以爆發的誘因,恐怕是身在異國他鄉的歸屬感缺失。
我們生活在印度的時候,我太太雖然不掙錢不社交,但她在日常生活中還是非常重要的。我跟朋友換的印度盧比都要打入她的賬戶(總的數額不大,每年少於80萬盧比不構成非法換匯),水電煤房租、話費以及網購等也需要通過她的銀行賬戶來支付;她相當於財務加出納,在事實上掌管着家中的財政大權,我想要買個什麼東西都得通過她批准。雖然我們沒有住在拉達克,疫情開始後跟親友也不怎麼來往,但只要有需要她的家裏人隨時都能過來(比如饅頭出生的時候),她也能隨時回拉達克……無論如何,印度是她的祖國,她是印度的公民,她的家人朋友都在那裏,她在印度的時候有着一種天然的歸屬感。雖說我們去年底像逃難一樣離開了印度,可終究是「距離產生美」,好了傷疤忘了疼,遠離了那片土地反而使她懂得了珍視和思念。
來到中國之後,由於中國大部分常用的手機應用、小程序都只有中文,國內英文普及程度也不算很高,她成了個半文盲(部分可以通過翻譯軟件解決),在生活上不得不高度依附我,難免會加深自己「沒用」、「不被需要」的危機感。與此同時,上海與拉達克全然迥異的文化,也讓她找不到歸屬感。中餐固然好吃,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鄉胃」,讓她天天吃中餐的話,只會讓她更加想念用香料味道濃郁的印度食物。她經常「重金」網購印度零食,自己研磨香料來做印度菜——家鄉的味道,是鄉愁的解藥。

能在中國買到這些印度零食、原料讓我還挺驚訝的,從側面反映了在中國的印度人群體規模

在上海吃一份Pani Puri的價格是印度的十幾倍,但這是鄉愁的解藥
古往今來,有過無數的文字試圖描述「鄉愁」這個東西,但恐怕只有體會過的人才能真正明白鄉愁的滋味。定居異國的鄉愁跟東北人定居在海南的鄉愁完全不同,國與國之間本身就存在着可見或不可見的藩籬,疫情更是讓這道藩籬變得不可逾越。大部分的普通人,離家超過兩個星期就會歸心似箭;三年甚至更久沒法兒回家,在過去簡直不可想像……然而在今時今日這種魔幻的世界大環境下,似乎已經沒有什麼事是不可想像、不可能發生的了。
結婚四年,疫情三年。
婚姻里的摩擦原本就在我的預見之中,跨國婚姻的種種挑戰也早有思想準備——對於生活的磨難我素來都能欣然接受,視之為修行與考驗。只是千算萬算沒算到我倆居然會先後回不了自己的祖國,而我太太成了這一情況最大的受害者——我滯留印度被拘禁在集中營,受傷害最深的是她;回到上海後趕上「靜默」,受傷害的最大的還是她。回想疫情之前,我平均每年往返三四趟印度;隨着許多國家和地區五年簽證、十年簽證的開放,地球上的大多數地方都可以說走就走,想什麼時候回家就回家……假如一直都可以像從前那樣方便地旅行,許多事情就不會發生,而我太太應該也不至於會像如今這般坐困愁城無計可施吧。
當然,就像我一開始所說,這一切都是內因外因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太太自身確實存在許多問題。人生本來就充滿無常,我們不可能指望着生活永遠順風順水。我原本是希望生活的逆境能夠讓我太太勇敢地成熟長大,結果她沒能戰勝生活,而是被生活給戰勝了。可是,像她這樣一個女子,隨我來到異國他鄉,除我之外舉目無親,遭遇到各種意料之外的變故……至少從我的角度來講,我無法苛責她什麼。於我而言,家庭是一個「無限責任公司」,既然選擇了成為家人,我可以做的只有盡我所能給予我太太所需要的支持和幫助,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情況都對她不離不棄,成為她最堅固的後盾——然而我無法彌補這個不斷突破我們認知底線的時代對我太太的辜負和虧欠。
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儘管我們家遇到的情況極為特殊——疫情三年最幸運的大概只有那些奧密克戎之前在中國、奧密克戎之後去了國外的人,而我們剛好相反——但我知道還有許多人的處境遠比我們更為艱難,有什麼理由不努力不堅持呢?覆巢之下無完卵,這三年的時光是我們大多數人共同失去的——我們自以為建造了堡壘,卻成為了圍城;我們中的一部分人歲月靜好,卻有更多的人在負重前行;我們沒能共同富裕,卻在集體癲狂;我們的老人得到了充分的保護,孩子的童年卻被棉簽埋葬……
我太太最近的精神狀態還算不錯。前幾天早上,她說她做了一個特別美好的夢,夢裏面我們搬去了成都生活,在郊區住着大房子;成都到甘孜藏區很方便,她的藏族朋友來家裏做客,她做印度飯菜給她們吃,和朋友們談笑風生……在夢裏她感到好開心,不願醒來。

藏族朋友家裏熟悉的環境、飲食讓她能夠感到有一種歸屬感
對於從小生活在藏文化環境下的她來講,藏區是一個能讓她有歸屬感的地方。她一直希望能夠去拉薩定居,因為那裏有她熟悉的語言和宗教文化,也是他們族人世世代代心目中的聖地。但作為外國人我太太連去拉薩都很困難,更不用說定居那邊了,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帶她去西藏以外的藏區。三月份我們去甘孜時,她如饑似渴地與那些能夠說通用藏語的人對話(康區有自己的方言,但受過教育的僧人一般都能說通用藏語),完全不存在不願社交的問題。我記得自己早年獨自在南印度旅行,很多天沒遇見過中國人,很久沒開口說過中文,落地浦東機場之後,也是如饑似渴地想跟別人講中文……久居異國能夠聆聽到鄉音,着實是比一切天籟都更美妙的聲音——高山流水,千山萬水,鄉音珍貴。
疫情這三年,異國不止是他鄉,是到不了的遠方,是回不來的孤島,是嚮往者的幻夢,是滯留者的牢籠……有人說,異國的人民依然生活在疫情的水深火熱之中,醫療面臨崩潰,一部分人在被政府放棄的絕望中慘死、另一部分人深受新冠後遺症的荼毒;也有身在異國的人說,他昨天剛去了遊樂場,人山人海,沒人戴口罩,疫情對當地人來講早已不存在……
三年不見,藩籬高築,異國的圖景變得如此模糊,不知我們何時才能睜開眼睛撥開迷霧,去看清世界的真實與虛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