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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看守所里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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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教師開的玩笑

同監舍的29號,人人佩服,其原因是他朗讀監規紀律全是背誦,並且一字不差。根據他熟諳的程度判斷,我甚至認為,如果所方要求讀出標點符號,他也會逗點句點一點不差。

原來他是個教語文的小學教師,中等師範畢業生,年輕英俊,在監舍里頗得人緣。這小伙子雖然對時事政策毫無興趣,但我們還是談得來。他在這個看守所已關押了兩年多,遲遲判不下來的原因,據說是因為他的案情有點複雜。和他相熟後,他曾把他案發經過向我談過,請我幫他分析一下,是不是有可能無罪釋放。

1957年他18歲從中師畢業後,分配到一個中心小學任教,第二年比他晚一個年級的一位女生畢業後也分來這個學校。過去是同學現在是同事,一個英俊青年,一個窈窕淑女,恰似天生一對地配一雙很快墜入情網。這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戀情對該校校長是個可怕的打擊,因為他對窈窕淑女也是一見鍾情。雖然校長的人才相貌也過得去,還利用手中權力在安排工作、照顧生活等方面對「淑女」體貼入微。特別他還具備既是校長又是黨員的政治優勢,比起白丁29號不知強到哪裏去了,可「窈窕淑女」就是不買他的賬。更令人生氣的是這一對情侶的戀情與日俱增,校長的憤恨也日益強烈,終於在1959年的反右傾運動中,校長使出了殺手鐧,揭發出29號的一個重大問題:

1958年初,曾在全國開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除四害運動,旨在全國範圍內一舉消滅麻雀、老鼠、蒼蠅、蚊子即所謂的四害。並訂於當年2月某日舉國上下男女老少統一行動,大中小學學生工人農民幹部軍人管制份子右派份子(除在押犯人外)人人手執包括鑼鼓在內的「武器」,見到麻雀就敲打,沒有鑼鼓的就吼叫,有鳥槍的用鳥槍,沒有鳥槍的用彈弓也行,讓全國的麻雀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嚇死,或者在眾人的吼叫聲中不敢停下休息,長時間飛翔活活累死也行(為節省篇幅其空前盛況可參閱當年《人民日報》的相關報導)。

那一天,正在熱戀中的29號,肩扛一支找某位學生家長借來的火藥槍,率領班上幾十個活蹦亂跳的娃娃,像郊遊似地在田野里耍了個痛快。他也曾放了三槍,除擊落幾片樹葉以外一無所獲,但這絲毫不曾影響他的興高采烈。傍晚時分,他率領這群娃娃返回學校,在校門前的操場上,他心血來潮地舉起了火藥槍,向着正前方做出一副射擊的姿勢,嘴裏還迸出一聲:「叭」的槍擊聲,似乎是在開玩笑。糟糕的是,他舉槍射擊的正前方,不偏不倚地懸掛着一張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肖像,更糟糕的是,他的情敵校長正站在操場上目睹了這個「玩笑」;還有糟糕到極點的事,那就是29號的父親被中共指稱為惡霸地主,1950年在所謂的清匪反霸運動中被槍斃了。

校長使出的殺手鐧便是29號懷着報殺父之仇的狼子野心,對偉大領袖……

29號承認確有此事,但他是無意的,並說校長一年以後才揭發是挾私報復,想他的女朋友,「淑女」也交出校長給她的追求信加以配合,但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按我國慣例,在重大節日前總要處理一批犯人,12月29日,這個日子恰巧和看守所給他取的名字29號的一字不差,他被綁到公判大會上以反革命罪判處有期徒刑10年。

忘不了他回到監舍收拾鋪蓋時的淚流滿面。

夢中犯下的「罪行」

和29號同時判刑的還有176號,他不僅沒有淚流滿面,相反還喜笑顏開。我要說,這種快樂無比的心態,才符合那個年代的監獄「潮流」。

監獄裏的人最惱火的是肚皮餓得難受,判刑以後很快就要送到勞改隊。當然,從廣義上說勞改隊也是監獄,但因為那裏的犯人要從事生產勞動,糧食標準比看守所高一些,哪怕只多一兩,也是鼓舞人心的。如果運氣好,分到了勞改農場,地里的生產成品可以不用烹調加工就直接塞入口腔的品種太多了。這對被長期的飢餓折磨得半死的中國同胞來說是魅力無窮的。可以這樣設想,如果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獄能讓其居住者敞開肚皮吃飽,絕大多數當年的中國人都會義無反顧地前往。

176號的喜笑顏開還有一個屬於個人的原因,那便是因為他的案情是涉及着人命關天的大事。他自己憂心忡忡地以為最少也得判10多年,結果卻只判了短短3年時間,的確這種短刑犯在勞改隊簡直象熊貓在地球上一樣稀少。

看樣子176號不過20出頭的年齡,甚至還有幾分孩子氣。他生長在灌縣一個邊遠山區的小集鎮上,那地方民風極為保守落後,5歲時他父親病逝,9歲時共產黨佔領了他的家鄉。不久政府頒佈了婚姻法,那時他母親還不到30歲,鄉上的婦聯幹部再三動員她重新組織家庭,並熱心為她物色了對象,想把她培養成一個婚姻自由的典型。但他母親堅決不干,聲稱要「守節」到底,婦聯幹部認為她封建落後,頑固到不可救藥的程度。

在城裏人的心目中,這176號簡直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青年,但他在他所居住的窮鄉僻壤而又保守落後的小場鎮上,可算是個「十惡不赦的花花公子」。他家的對面住着一位豆蔻年華的女郎,這女郎有個8、9歲的小弟弟,小弟弟經常到176號家裏來玩耍,青春期的176號心中一直暗戀着「豆蔻年華」。他懷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對這位想像中的小舅子百般呵護,兩人關係日益密切。只可惜176號的母親和豆蔻年華的母親是一對生冤家死對頭,多次發生門對門的當街叫罵,幸好176號對「豆蔻年華」僅僅是暗戀而已,並未惹出什麼事端。

那一天,176號突然心血來潮悄悄對小弟弟說:「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和你姐姐抱在一起在床上睡覺。」小弟弟覺得十分有趣,笑眯眯地聽着。

誰知小弟弟回到家裏把這件有趣的事告訴了「豆蔻年華」,她聽後不但不覺得有趣相反痛哭流涕,似乎受了奇恥大辱地茶飯不思,母親問她也不回話。後來她媽媽終於從小弟弟口中探得事情的原委後勃然大怒,便對176號的母親新仇舊恨一齊迸發,進行了一場空前絕後的當街叫罵。「豆蔻年華」的母親高矮說176號耍流氓,176號的母親則指天發誓地咒道:「說冤枉話的不得好死。」一場叫罵變成滿城風雨。後來這個荒唐的風流夢竟被長舌婦演繹成一個有鼻子有眼的偷情秘聞,「豆蔻年華」可能認為自己名聲已敗,三天後便懸樑自盡了。

人命關天事情鬧大,176號以夢奸罪判刑3年,也就是說他在夢中姦污了「豆蔻年華」。這是一個多麼實事求是的罪名,我衷心地欽佩這個罪名的發明者的想像力。

也忘不了176號那一張傻乎乎的笑臉。

終生難忘的晚餐

今天是元旦節,從早到晚全監犯人都在興奮之中,共同研究的議題是這個節日我們是否可能吃得到一點油葷。29號曾經告訴過我,他在這裏關了兩年多,從來沒有打過牙祭。都這麼久了,吃一次肉的可能性不是沒有,我心裏也在企盼着。特別過了下午4點鐘,顯然已比平常吃午飯的時間晚了許多,一個個早已餓得心慌,但估計是因為炒肉或者多加了兩樣菜,廚房裏人手少搞不贏而延長了時間,這畢竟是夢寐以求的好事,因此雖然眾號碼餓得坐立不安也甘心忍受,連最愛吊二話的108號也吞着口水耐心等待着。

直到接近六點的黃昏時分,才傳過來炊事員在大門外呼喊報告要求進監送飯的呼聲,全監舍的「號碼」們頓時緊張起來,大家的聽覺器官嗅覺器官都處於高度警戒狀態,聽一聽先送飯的監舍拿了幾次盆子盛菜,聞一聞空氣中有沒有豬油的香味。一聽說要多準備一個飯盆,一個個露出笑臉,看了看我們監舍盥洗用具,有的只是中小號瓷盆或者小木盆,找不到一個特大號的洗臉盆,甚至大部分人就沒有洗臉盆,最大的也只是144號的一個補過疤的破盆。因為盆子稍大,也常常用來洗腳。不過,當想到如果因為盆子小盛不下分給全監舍的節日盛餐,這個損失簡直大得太可怕了,也就顧不得盆子曾經洗過臭腳的「歷史污點」,決定讓144號把這個腳盆揩拭一下徵用。其實這也正投合了盆子主人的心願,因為分完菜後這盆子多多少少總得沾上一點殘餘湯水,這個便宜不歸盆子的主人給誰也不合乎情理。

耳聽得隔壁監房打飯的過程已經結束,看守兵正在開我們監房的門鎖,除組長和值日犯人各執一個盆子守候在門邊以外,臨時又增派144號手提一個中型木質洗臉盆作為第三預備隊,以防萬一兩個盆子裝不下時的措手不及。只聽監門「咣」一聲打開,十幾雙睜大了的眼睛緊盯着炊事員手中的大瓜瓢。原來今天不吃米飯,為慶祝元旦佳節,改吃玉米糊糊,裏面摻和着一些碎胡蘿蔔和小土豆塊,放了鹽,也就免去了湯菜。炊事犯人按15人的標準給我們監房舀了六瓜瓢,除了腳盆基本裝滿以外,候補小盆也盛了半盆,本監房今天判了兩個,而他只扣了一個人的飯,這才是天上掉餡餅似的好事。只希望看守兵立即將門鎖上,以免炊事犯人突然想起舀回29號的那一份,雖然開飯前關於數量和質量的幻想均已破滅,多一個人的糊糊也算是一個補償。再說這麼晚才開飯,大夥也餓得夠嗆了。

以往的米飯都是在廚房裏一碗一碗的蒸好,人手一碗不存在再分配的問題。今晚的糊糊就必須按人頭在監舍里均勻分配,在飢餓的「自然災害」年代,同胞兄弟戰友同志都可以為分飯問題臉紅脖子粗,更何況是一群被認為是十惡不赦的犯人。大家的眼睛盯着盆子裏冒着熱氣的糊糊,喉嚨里唾液在滾動,幻想着自己即將分得的一份吞進肚皮的滋味。足智多謀的組長對糊糊怎樣進行再分配這個重大問題上也不敢自作主張,他先認真估量了糊糊的總量然後以商量的口吻向當了爺爺的長者108說:「是不是先用二號茶盅(當年的茶盅以口徑的大小分號,大號盅直徑為10公分)每人分一盅,剩下的再用3號茶盅分,再剩下的用吃飯的小勺一人一勺的分下去。」108點頭稱是,各位「號碼」也一致同意,分配方案也就基本敲定。

最後一個問題是由誰來舀糊糊呢?可能因為我進監時間最短,人際關係相對比較單純,有人提議由我來掌勺分配,我只好伸出手腕將上面的血痂亮給大家看,說:「我手上有傷,使不起力。」事實上前幾天我在集訓隊又挨繩子又戴反銬,折騰成古人說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模樣,端自己那碗飯都困難重重,108為我證實了這個具體問題。這時便有人提議讓144號掌勺,但組長堅決反對。據說這個監舍原來的組長便是144號,因為他利用手中的「權力」,威脅那時剛剛進監的現任組長,說他有不認罪的言論,逼得他向144號奉獻了兩碗大米飯,現任組長懷恨在心,韜晦策動,聯合二三知己對144號組長進行檢舉揭發,結果144號受到讓位給現任組長之外,還戴了3天手銬的處分;另一方面足智多謀的組長也考慮到臉盆是144號的,如由他掌勺便可以故意不把盆壁刮乾淨,巴在盆壁上的糊糊不是他撿得的便宜麼?這便宜誰都可以撿,就偏偏不能讓他撿(以上情況均為108號根據組長談話向我轉述)。最後眾望所歸的掌勺人仍然是德高望重的108號。

我認為108號的掌勺是公平公正的,不論對權傾一方的現任組長,還是知心朋友49號(即本犯),在分配中不論是茶盅還是湯勺,都沒有發生故意傾斜的偏差。特別是茶盅,每舀一盅都得用筷子在茶盅的口面上刮拭一遍,以免因超過水平高度而出現不均。只是分到最後,還剩下一人一小勺都舀不夠的時候,怎麼辦?眾人的眼睛都依依不捨地望着盆底那一灘糊糊,誰也不願說給誰,這時組長的足智多謀才真正發揮到了極致。他叫108號用食指在盆壁上刮,把盆壁上沾的糊狀物質全都刮到盆子的底部以後,又令108號按每人一食指的標準刮往每個犯人的碗沿上,直到最後一滴,哪怕是最後一食指,不曾有任何一個「號碼」自願放棄那幾粒細小的玉米粉,毫無疑問,其中也包括記錄此一實況的本犯。

最後一個激動人心的場面,便是144號用他的舌頭把這個洗腳的破瓷盆徹徹底底地舔了個一乾二淨。

就這樣,我們用認真嚴肅的分飯儀式送走了1962年的元旦佳節。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格拉古軼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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