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周期也就是豬的供需周期,一般情況下每過3-5年就會歷經一輪,分為漲、平、跌三個階段。
中國生豬養殖行業雖是萬億級別市場,但行業極度分散,以農民散養為主。小型養殖戶組織化程度低,抵禦市場風險的能力弱。
市場行情好時農民積極性提高使得供給增加,隨後肉價在需求得到充分滿足後不斷下跌,農民因價格疲軟養豬積極性下降造成供給短缺,最終肉價又重新恢復上漲,如此周而復始也就形成了所謂的「豬周期」。
由於豬本身也存在養殖周期,從正常普通豬出生到出欄大概半年左右,因此養殖戶需要有敏銳的市場嗅覺,能提前判斷新一輪豬周期開始的時間,於上一輪下行期便宜購入仔豬,待出欄時再高價出售。
而對於上市企業而言,其能夠調動資金的能力遠大於個別養殖戶,這便成了企業的一場「豪賭」,不斷在下行周期積極擴產,渴望着新一輪「豬周期」到來時既能憑規模夯實頭部地位,又能大賺特賺,可謂名利雙收。
2018年,受非洲豬瘟影響,中國能繁母豬存欄量至2019年9月份同比下降近40%,超過歷史最大降幅的一倍。
極大供需失衡下,牧原股份、溫氏股份、正邦科技、新希望等生豬養殖企業紛紛開始「跑馬圈地」,擴充種豬規模靜待新一輪豬周期,賺個盆滿缽滿。
有數據顯示,僅2020年上半年,25家生豬養殖企業發佈投資建廠信息,涉及投資金額高達1659億元。
而在其內部員工看來,正邦科技也正是栽在了其之前「躍進式」舉債擴張之下。
「公司近年來力爭行業第一,開啟野蠻式擴張,許多舉措甚至有違現實考慮。最終因為形勢誤判,導致公司深陷債務危機。」吳庸向《財經天下》周刊表示。
2019年正邦科技率先啟動「萬頭引種」計劃,通過引進法系、加系、美系等全球多個種豬品系實現快速擴張。
為了給生豬產能的持續擴張打好基礎,公司開始由「公司+農戶」的輕資產運營模式,逐步轉向「自繁自養」的一體化重資產模式。
生豬養殖頭部企業中,溫氏股份是「公司+農戶」養殖模式的開創者,即公司只提供仔豬、飼料、技術等服務,與當地農戶合作,由農戶解決場地、人力、管理等問題,待合作農戶代養至生豬出欄時,公司再按協議價格收回。牧原股份則是「自育自繁自養」模式的典型代表。
正邦科技轉向的「自繁自養」模式,主要通過自建或租用農戶豬場,自行聘用專業人士養殖的方式實現。
相較於之前的輕資產模式,這種方式更易於公司進行集中化管理,從而降低生產運營成本,提升養殖效率,但擴張壓力也就更大了。
吳庸所在的團隊過去就是主要為公司尋找合適的生豬養殖土地,溝通並談定租賃意向。
據吳庸介紹,「當時公司的擴張政策很激進」,其所在的南方某省投資發展團隊總計百餘人,平均十二、三人分管一個市,「公司要求平均每個人一個月要談下來1-2塊地」。
公司對土地規模同樣有要求,據吳庸介紹,「至少要在300畝以上,可供建設生豬養殖欄位4.2萬個,按照半年的養殖周期計算,每年出欄量在8.4萬頭左右。除年租金外,再加上推地和建築施工等,一個年出欄量8.4萬頭的豬場大約花費6300萬元左右。」
為了應對巨大的投資需求,2019年-2021年初,正邦科技共計發佈五次募資擴產,其中分別為兩次定增、兩次短期融資券和一次可轉債,合計金額106億元。
手握資金後,「公司在拿地上會流程上非常迅速,基本一周之內就能定下來。」吳庸說,據其所知,業內部分公司的生豬養殖業務,光花在土地租賃上的時間就需要一個月,但是正邦科技的「租賃合同都是法務早就擬好的,基本不允許出租戶修改」。
2020年正邦科技還鑑於「對當下行業判斷的必要之舉」,全面推出「四搶」戰略,即搶母豬、搶仔豬、搶養殖指標、搶人才;並在2019年公司生豬出欄量不足600萬頭的規模下,喊出「2020年實現900萬-1100萬頭生豬出欄量」的口號。
「舉債擴張」確實讓正邦科技嘗到了短暫的甜頭。
2020年正邦科技「彎道超車」,生豬出欄量達到955.97萬頭,產能擴張65%,一舉超越溫氏股份,成為國內第二大養豬企業,風光無限。
正邦科技股價也是一路攀升,2020年8月7日公司股價摸高至25.98元,市值高峰期達到817億元。
眼前的風光也刺激正邦科技繼續「重金跟投」。
2020年9月份全國生豬價格已經有所回落,正邦科技仍然選擇了「逆市加倉」。
2020年下半年,正邦集團還曾提出要在內江投資100億元建設生豬養殖及配套項目。
但從2021年以來,生豬價格持續低迷。從2020年跨到2021年,全國仔豬(剛出生及一直長到30公斤左右的豬都稱為仔豬,企業購入後經六個月養殖即可出欄)的價格經歷「大起大伏」,「從最高峰時期2300元一頭,到最低谷時100元能買到三頭」,吳庸說,「公司由於對形勢的判斷失誤,多次高位入場,最終導致巨額虧損。」
2021年豬周期行至低谷,在各頭部生豬養殖企業紛紛止損之際,正邦科技產能繼續保持高增長,生豬銷售量達到1492.67萬頭,虧損幾乎無可避免。
而此前公司大舉擴張帶來的問題也逐步顯現出來。
據吳庸回憶,2020年至2021年6月份之間,因環保、政府審批等多重因素,他所在的團隊簽訂土地租賃合同近百份,「但最終建起來的沒有幾個,大部分也都因為資金問題終止了」;
甚至據他了解,有些土地,「簽訂租賃合同後,推土機進場砍了地里的樹,公司卻因為資金問題不得不終止租賃,對方正通過訴訟尋求違約賠償。」
三 黎明將至,正邦科技還有機會嗎?
2021年,除了牧原股份外,另外三家頭部生豬養殖企業均錄得不同程度虧損。在前述業內人士看來,豬企們的業績危機想要緩和,「關鍵還在於豬價何時回溫」。
有部分人士認為,近期市場動向似乎正釋放出黎明的信號。據發改委數據,自3月23日當周開始,豬價已經連續11周上漲。截至6月第一周,全國生豬價格已達8.2元/斤,增長40%有餘。
按此價格及成本推算,未來生豬養殖頭均盈利123.78元,養殖場(戶)抗價情緒濃厚,短期內豬價或繼續高位調整。
近日,各大生豬養殖上市企業陸續公佈2022年5月生豬銷售簡報,牧原股份、溫氏股份、正邦科技及新希望5月份合計出欄生豬396萬頭,其中僅正邦科技生豬出欄量錄得同比下滑55%,其餘三家同期出欄量均有所增長。
同期,四家頭部生豬養殖企業生豬銷售價格雖均略有增長,但仍未能實現盈利。若按照今年5月正邦科技在投資者互動平台回復公司一季度養殖完全成本(包含生豬養殖、銷售過程中發生與承擔的所有費用)為20元/公斤計算,公司每賣一頭豬虧損5.33元/公斤。而同期牧原股份單頭生豬售賣每公斤虧損不足1元。
「如何提高企業抗豬周期風險能力,關鍵就在於成本控制。」前述業內人士表示,「這也是各豬企的核心競爭力。」
今年4月時,牧原股份表示,公司養殖完全成本已略低於16元/公斤。溫氏股份和新希望今年一季度的養殖完全成本則分別為18元/公斤和18.7元/公斤,其中溫氏股份更是提出力爭在今年底,將養殖完全成本能控制在16元/公斤左右。相比之下,正邦科技的20元/公斤養殖完全成本距離其他頭部生豬養殖企業差距不小。
豬價的持續回溫為不少生豬養殖企業帶來信心。
前不久,新希望明確作出了盈利規劃,「今年下半年會好於上半年」,基於公司年底養殖完全成本控制在16元/公斤,且明年沒有過多考慮周期上行的基礎上,「新希望預計每頭豬會有150元以上的基礎利潤,對於1850萬頭出欄的規模大概會有27億元盈利。」
牧原股份也在今年6月底投資者網上集體接待日活動中表示,公司經營性現金流穩健,公司將在2021年4026.3萬頭生豬出欄量基礎上,預計新增1000-1600萬頭左右。同時公司2022年全年屠宰目標1000萬頭以上。
相比之下,正邦科技卻因資金問題被困於豬周期的黎明之前。
今年5月,有投資者在互動平台上對公司能繁母豬存欄量提出疑問稱,正邦科技曾表示公司截至一季度末存欄能繁母豬僅剩38萬頭,「即便公司真的能熬到黎明,又要如何憑藉這區區數十萬頭母豬『翻身』呢?」
(註: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吳庸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