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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外國人,臨走前記錄了「空城」上海

雖然一直都知道,不可能在中國待一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但在原先的構想中,我希望是在準備好的情況下離開,而不是被強迫、被通知。突然之間,我的工作和生活全亂了。我陷入了慌張的困境:大量工作要取消掉、房子要退(租)、拿不走的攝影器材還要想辦法賣掉……還有機票,昂貴的機票。

Anthony Reed是一名來自英國海濱小城貝克斯西爾(Bexhill)的攝影師。小城附近的比奇角(Beachy Head)有一個著名的「旅遊景點」,同時也是「自殺聖地」:英國最高的海岸懸崖多佛白崖(White Cliffs of Dover)。Reed開玩笑說,「如果一個地方因美麗和死亡而聞名,那一定有它特別的原因。」

2022年4月,Reed離開了上海

他曾在紹興和青島有過短暫的停留和學習,隨後定居上海。起初住在海防路,但因房租漲幅過高,搬到了愚園路一處老洋房的一居室。除了商業拍攝項目,Reed喜歡扛着相機在上海的街頭閒逛,拍攝那些在巨型都市裏孤獨的人。今年3月中下旬,他開始拍攝疫情下的上海。雖然彼時尚未全城封控,但昔日遊人如織的外灘、南京東路步行街、城隍廟、靜安寺,已初現「空城」的氣質。

以下是 Reed的自述:

2008年來中國以前,我對中國的了解非常少。在青年時代,我對亞洲,尤其是東亞有着一些幻想——這促使我來到中國。我並不是衝着北京奧運會來的,但奧運會確實給我留下了一個印象:中國在變得越來越開放,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文化上。那時我24歲,剛畢業,整個世界對我來說都是新的,這一年,我的雙胞胎哥哥去了倫敦(他也是攝影師),而我來到了中國。我離開英國還有一個原因:戴卓爾夫人雖然1990年就卸任了,但戴卓爾主義的經濟模式依舊影響着英國的方方面面,離開英國算是一種消極反抗吧。

在中國的這14年裏,從焦慮如何靠商業拍攝來養活自己的藝術創作,到擔憂商業拍攝過多會影響我的藝術創作——每天的生活都是過山車式的。如果說起起落落是任何一個人都會經歷的人生片段,那最近三四年只能說「落大於起」了。

每年1月是我常規續簽工作簽證、遞交材料的時期,這樣,大約2月或者3月就會拿到新一年的工作簽證。在上海,我註冊了自己的工作室,簽證事宜我都親自去做,以往都很順利,但2022年,我經歷了人生第一次的拒簽。我跑到窗口去詢問,得到的答覆是「沒有理由,別再問了」,哪怕我的「工作許可」到2023年都有效。這意味着:3月9號之前,我必須離開中國。

雖然一直都知道,不可能在中國待一輩子,總有一天會離開,但在原先的構想中,我希望是在準備好的情況下離開,而不是被強迫、被通知。突然之間,我的工作和生活全亂了。我陷入了慌張的困境:大量工作要取消掉、房子要退(租)、拿不走的攝影器材還要想辦法賣掉……還有機票,昂貴的機票。

我怕時間來不及,於是2月份的時候,又去了一次簽證中心,希望爭取一個緩衝期。他們奇蹟般地同意了,於是我的離境日期變成了4月9日。緊迫感有了緩解,但又一個變化來了:3月初,上海爆發了奧米克戎疫情,已經有局部的小區被封控。我再次感到焦慮。我的航班會不會取消?新的航班會不會更貴?我會不會被封在家裏?我原計劃賣掉的東西怎麼運出去?我如果走不了怎麼辦?人在家中,但是簽證已經過期了怎麼辦?我會被居留嗎?

果然事情朝着最擔心的方向發展了,被封禁的小區越來越多,商店和公共場所也陸續關張。我意識到,我的小區離封禁也不遠了。於是,在還沒被封之前,我拿起相機,去拍攝上海街景。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像是一次「場景重現」。

2020年1月,疫情剛剛擴散到上海,所有人都對病毒和(飛漲的確診)數字很恐懼,口罩也搶不到。當時離境沒什麼困難。2月1號我飛去紐約,和哥哥團聚了一下。我以為疫情會很快被控制住——2003年的 SARS疫情好像半年左右就控制住了——但是沒想到,病毒擴散到了歐洲,然後是美國。4月份,紐約經歷了 Lockdown。Lockdown和中文的「封城」意思不太一樣。在紐約,一切安排都只是「建議性」的,並不強制。馬路上人少了很多,也並非空無一人。4月5號,我和哥哥拿起相機,用兩天時間拍攝素材,製作了一部短片《疫情下的紐約》(New York City During Covid-19)。讓我詫異的是,有些人嘲諷戴口罩的行為,各種陰謀論也開始傳播。

美琪大戲院,攝於2022年3月下旬

兩年多過去了,病毒不斷變異。我總有一種感覺:這個世界再也回不到疫情前的樣子了,即便全球都宣佈疫情正式結束。在上海空蕩的街頭拍攝時,那種感覺很微妙,甚至有點詭異。我在歐洲的朋友全都感染過奧米克戎,有的人還不止一次,但他們並沒有什麼大礙。這給我造成了一個印象:病毒變弱了,人類可以鬆口氣了。但(上海)對更弱的病毒變體,採取了更嚴厲的措施,這讓我很困惑。我不知道下一秒要發生什麼。我只想着趕快離開。

從「不得不離開」到期待着趕快離開,這前後的心理變化應該不超過一個月的時間。

外灘附近,攝於2022年3月下旬

任何人在任何一個地方待十幾年,都會有很複雜的感情。在上海,我有很多聊得來的朋友;我的收入雖然遠未達到「舒適」的程度,但豐富了我的經歷和創作。這裏的生活確實便利,但(我)也會想起幾年前就消失不見的午夜路邊攤炒麵、烤串,越來越少的 Club和周末夜晚倒在路邊喝醉的人……還有不斷遠去的朋友。這裏有太多的回憶,不是買一張機票就可以馬上切斷的——但突然間發生的事情太多,我應付不來。

外灘附近,攝於2022年3月下旬

責任編輯: 方尋  來源:TChina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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