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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小紅樓:女人血淚鑄成的「通天塔」

小紅樓里的女人們,是他賺錢的工具,也是低成本維持公司運營的核心力量,其中不乏淪落的高知女性。讓她們和自己這個初中肄業,其貌不揚的「鄉下小子」結合育有孩子,令趙富強變態的自尊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是不可能放走任何一個人的,除非付出令他滿意的代價。

圖源/《等深線》程維

四「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趙富強姐姐談起自己弟弟,用「聰明、細心」來形容。當初開服裝廠時,趙富強手藝好,材料損耗少,制出的衣服相當熱銷。後來趙富強把這種追求細節盡善盡美的精神用了在與官員幹部們財色交易上,力求最大限度把對方「餵飽」,為自己構築強大的保護圈。

他旗下公司所設的公關部以及女助理們,實際工作內容就是「公關」領導們。小紅樓4樓、大連路瀟戈舞蹈學校、高級餐廳是他賄賂官員的日常地點,除此之外安排女伴陪同出遊過夜也是常態。

財新網報道,趙富強對公關部員工規定了嚴苛的坐陪制度,針對官員們個人喜好有專門定製的服務流程:

「安排出遊前,趙富強和相關女性會在微信群內討論參加人員,參考酒量、形象等標準,並避開陪侍人員的生理期。群內還會提前通知要準備的煙酒種類,行賄用的購物卡每人3000元至1萬元不等或現金。公關部的一份《內部群工作制度》顯示,從迎接官員到飯局、KTV中的一舉一動,趙富強都通過文字固定下來。對飯局間敬酒次序、用餐禮儀、點煙、聊天內容等均做了規定,並制定了(未完成)罰款措施。」

同樣的,參與應酬的女公關們也有相應獎金,完成越多服務項目就能獲得越多分成:

「一壺酒獎勵500元,唱歌時左右兩邊都有領導且能夠聊天、唱歌的獎勵600元,邊唱邊跳舞的獎勵900元。據多名參與性陪侍的女性供述,陪睡一晚獎勵7000元至1萬元不等。」

實地調查小紅樓內部構造的等深線記者在其6樓「十四美閨房」中發現地上散落着課程表和書本,記錄她們日常所受的各項培訓:按摩、舞蹈、音樂、武術、話劇……除了個人技能外,如何聊天討人歡心也是要重點學習的,房間內《女人的修養與處世智慧》《FBI心理操縱術》等情商教學類存書有明顯翻動過的痕跡。

圖源/《等深線》程維

這些公關人員,不僅僅是普通性服務人員,她們另一個身份是趙富強的情婦們,不止一人與其育有子女。最開始她們委身於他,大部分是被迫的,根據法院判決書顯示相關涉案人員,有四名女公關最先工作的地點是趙富強的美髮屋,她們跟了他二十年。進入創富大廈後,這群女人得到了些許自由的權利,但最後都留下成為新晉公關的管理者,主動勸服不願做性接待的女助理,替打人的趙富強關好門。

當初陳倩發現自己被騙後,趙富強的某任前妻告訴她,「我們每個人都是願意為公司獻身付出的,不願意那是你的事」。

五真的是純粹自願嗎?

實際上在被趙富強接近的那刻起,她們已經是被選中的獵物。他有個非常完善的打獵過程:篩選無主見、好控制、有所求的女性-冷熱交替聊法(打壓到極致後作為救世主出現)-拋出誘餌上鈎。

當初博得陳倩信任後,趙富強在她面前便展現矛盾兩面,一邊在日常工作中痛批她「一無是處」,一邊試探陳倩,表示自己願意解救她,幫助她,讓她的生活重回以前的樣子甚至更好。私下趙富強的私人助理楊凱等人同樣勸說她接受成為趙富強的女朋友,「和老闆發生關係,好處很多」。他們給她開出誘人條件,送房送車,安頓父母,包括招人解決陳倩父親所背官司。

多重誘惑下,最終陳倩同意搬進創富大廈的員工宿舍(後稱「小紅樓」)。這時趙富強撕下面具,許下的承諾沒有一個實現。在陳倩的供述中,在小紅樓里,她被迫拍下和趙發生關係時的照片和視頻,不僅被趙富強收藏觀看,還成為日後要挾她的把柄。她必須完全順從趙富強的意願,如有拒絕,或是讓其不順心,就會遭到持續性的暴力毆打。同時她被威脅簽下不平等勞動合同,工作期限不低於三年,如果想要離開需要支付三十萬的違約金。實際上陳倩並沒有定期收到工資,如果需要開支,只能向趙富強打欠條領錢,且借款金額由他指定。

與陳倩相似,被迫拉入伙的女助理們最開始被軟禁在樓里,她們很難穿過重重關卡離開大廈。至於「降服」過程,趙富強通常選擇暴力毆打、語言侮辱,利用當初簽訂的不平等勞動合同進行經濟恐嚇,直到她們精神崩潰、屈服接客。有女性證人表示自己私隱部位被刺上「趙富強專用」。

「小紅樓」六樓會所結構圖

暴力對於公關部女人們是常態,忤逆要求會被打,說話不好聽會被打。反擊是打不過的,有人逃走又會被抓回折騰更慘,於是女人們逆來順受。因拒絕接客的陳倩被毆打向同事們求救時,趙富強另一個前妻林某就攔住了想去解救她的人表示,「你讓他打,我們都挨過打,憑什麼就她不能打」。

趙富強被捕後,樹倒猢猻散的小紅樓終於可以自由出入,內部結構曝光後,發現裏面有無處不在的監控器。電梯口,各處通道都布有「創諦電子」CCD紅外模式高清攝像頭,每個出入紅樓的人都會被記錄,而所有監控的主控室,就在趙富強辦公兼臥室的四樓,十幾塊屏幕24小時監控着樓里人員的一舉一動。

他手握着「小姐」們性服務、官員性賄賂把柄,作為自己遭遇脫離控制之事的殺手鐧。每個公關部的成員都被趙富強威脅過,如果離開、拒絕他的要求,就要被曝光做了「不乾淨的事」。

孩子同樣是拴住女人腳步的工具,財新網採訪過公關部成員蔣某的母親,她告訴記者自己曾經勸說女兒離開,蔣某自己也動過想走的念頭,但最終她選擇放棄,「孩子身上流着趙富強的血,上學需要相關手續和證明,能走去哪裏。」

也有人是被其控制後洗腦轉化的,32歲的林某與趙富強網戀奔現後,被要求剪斷輸卵管。她同意了,因為「趙富強說以前開發廊時,他的前妻為了他去做賣淫的生意,把賺的錢都給他,現在我是他女朋友就要為他』獻身賺錢』。」

但趙富強並不滿足女人們僅僅免費為他的商業宏圖提供性價值,他要將利益最大化,把她們都緊緊控制在自己身邊。如前文所說,從建立物業公司開始,趙富強公司的財務、行政,包括公關部都交給跟隨他已久的情婦們組織管理。公司參與動遷清場,軟暴力打砸恐嚇驅趕租戶的糾紛組成員,大部分由情婦父親兄弟組成,所有人都住在小紅樓里,方便他指揮監管。他的唯一支出是給情婦的母親們每人3000元生活費。

女人們從踏進樓的那一刻開始,已經上船,回不了岸。

瀟戈物業公司及成員所背訴訟

六女人們的反殺

上海灘混跡20年,在公檢法各處打點好關係的趙富強是自負的。

長陽路租戶們集體占街抗議阻止不了他,楊浦商貿城動遷商戶告不倒他,暴富之後,趙富強迅速膨脹,他不再掩飾自己的欲望和惡意。

女人是他另一個發泄出口,2018年趙富強名下的源豐文教公司和楊浦商貿城因商鋪糾紛被告上法庭,多處疏通關係後,仍然被判敗訴,此後他開始變本加厲進行性賄賂,毆打情婦出氣。

但他想不到,自己眼裏如螻蟻一般隨意拿捏的女人,可以成就他,也可以毀滅他。

18年初,腹積水出院後的陳倩表面對趙富強言聽計從,不再抗拒接客,背地裏她開始籌劃着第二次逃跑計劃。她悄悄勸說新來的女助理們趕緊離開,不要停留。有外出機會時她會攜帶部分行李存放在朋友家裏,直至18年6月,陳倩丟下手機卡走出許昌路632號。

第二次逃離的陳倩很快還是被趙富強帶着「裸照、視頻和後續出生的試管嬰兒」再次找到,但這次她拉鋸時間更久,同時在後續出庭作證上,她是主力證人。

另一邊和趙富強結婚後,林某在上海大連路開了一家名為「瀟戈「的舞蹈學校(另有調查稱其實名」富強文藝「),後趙富強收回控制權更名為「137國際舞蹈學校」,也是2015年舉報人崔茜應聘作為舞蹈教師的地方。

據財新網及中國經營報報道,當時崔茜只將這份工作作為去韓國留學前的過渡期,但趙富強盛情邀請她擔任舞蹈學校主理人,她心動並決定留下。然而137舞蹈學校,實際上是趙富強的另一處性賄賂會所。和公關部的女人們一樣,她成了棋子,還要負責組織舞蹈會所的招待活動。

與此同時,趙富強看上了她的上海戶口。2017年5月22日,趙富強帶着崔茜的戶口本複印件去民政局辦理了結婚證,同年11月22日,為了綁住崔茜,趙富強將瀟戈物業公司的監事一職轉移到她身上。但結婚、股份變動與崔茜本人無關。2017年的她被軟禁在大連路舞蹈會所取卵生子,患有重度抑鬱、焦慮症,人極其消瘦。趙富強利用崔茜母親趙敏愛女心切的心情,強迫其為私生子們報戶口。

圖源/《等深線》

同年年底,崔茜尋找機會逃離許昌路632號,躲到寶慶路的窩家青年旅社不敢出門,只靠母親送飯解決三餐問題。但趙富強派人跟蹤到趙敏,帶上糾紛組的打手和十幾個女助理上前堵門,公然播放崔茜的不雅視頻,還張貼帶有結婚證的尋人啟事,揚言要把她關到江蘇老家。

無助是崔茜和母親趙敏的第一感受,「像抓在懸崖邊上,晃着,不知道怎麼上去」。但正是趙富強的步步緊逼,迫使她們決定破釜沉舟。

2018年11月,崔茜母女向上海市紀委進行第一次舉報,「控告趙富強強姦殘害女性、使用錢色拉攏腐蝕幹部」,舉報信沒有引起重視。2019年初,她們又向楊浦區公安局報案稱被趙富強強姦,這次案件終於得到審理,並在兩個月後開始進行離婚訴訟。

庭審現場情況我們不得而知,一個版本是趙富強在庭上對勝訴的勢在必得和對崔茜母女敷衍回應的態度惹怒了她們,另一個版本是趙富強提出僅給予崔茜60萬補償款,她們覺得太「可笑」。結果都是一樣的,崔茜母女在庭審結束當晚寄出了第二封舉報信,當初趙敏對趙富強的不信任,在小紅樓半年的工作經歷起到很大作用,她們將監控視頻證據一同提供,此時正值中央掃黑除惡督導組到達上海前夕。

趙富強連帶其靠山們一朝全然崩塌。

2019年3月24日,瀟戈物業有限公司解散,小紅樓的員工遣散乾淨。趙富強一邊打探消息看舉報是否立案,一邊準備出逃到瓦魯阿圖。他拍下空蕩蕩的辦公室發給崔茜,「一切都沒了,你真的害苦我了」。

帶着最後一絲僥倖心理,趙富強仍留在上海,直到5月15日楊浦區委政法委原書記盧焱把他拉到辦公室告訴他,「快走吧,馬上收網了」。他才匆忙帶着4名女伴逃回江蘇老家,次日被捕。

經過上海高院終審,趙富強被判死緩並限制減刑入獄,背後13名官員、國企幹部落馬被判有期徒刑1年6個月至17年不等。

(宣判現場圖源/瀟湘晨報奚曉詩)

七何去何從的孩子們

趙富強落網後,一切仿佛塵埃落定,陳倩不再被騷擾,崔茜如願以償離婚,房東與租客們如願退租,但他引發的次生問題仍將存在很長一段時間。

隨着趙富強入獄,公關部的女人們也沒能逃過審判,大部分他私生子的母親連同家裏大部分親屬均集體被判刑。

據法院判決書顯示,「(趙富強組織)37人分別被判處2年6個月到20年有期徒刑,其中趙富強的多名前妻或與趙富強育有子女的女性也獲刑8年6個月至20年不等,另有多名上述女性的親友被判刑。」

除了陳倩的兩個試管嬰兒外,趙富強還有五名女受害人為其育有子女,多數孩子為代孕生產。留下的幼年子女們大部分沒有戶口,也沒有經濟來源,甚至沒有上學。

這些非婚生子們父母健在,卻處於無人照管的尷尬境地。很多女人們拒絕認領自己被取卵生產的孩子撫養權,最後陳倩、崔茜的代孕雙胞胎均被送往趙富強爺爺奶奶處照顧。

小紅樓一案曝光後,財新網記者在採訪中提到,蔣某及其父親入獄後,她的女兒問了蔣某母親一個問題:「我爸爸把媽媽和外公都牽進去了,你恨我爸爸嗎?」

她沒有回答。

責任編輯: 李韻  來源:沒藥花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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