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上海「小紅樓」案——趙富強以暴力控制女性、構建性賄賂網絡的罪惡行徑,其背後暴露的權力尋租與人性扭曲,至今仍為法治社會敲響警鐘。
這篇我寫於2020年的文字,從未因時間流逝而失去重量。重刊此文,是為了撕開那段被霓虹掩蓋的黑暗,讓更多人看見權力與欲望交織下的罪惡深淵,看見那些被操控、被傷害的女性曾經歷的絕望與掙扎。
它不僅是一起案件的復盤,更是一面鏡子,照見人性的扭曲與制度的漏洞。
專項行動既要清除表面亂象,更需深挖「保護傘」,斬斷利益鏈條。這段不該被遺忘的「黑歷史」,是警鐘,也是坐標——讓我們在回望中警惕,在反思中前行,避免類似的悲劇重演。
難以想像,上海繁華的霓虹燈下,居然掩藏着這樣罪惡。
一棟外表看似破舊的七層小樓,坐落於黃浦江北側的工人聚居區。

而內部裝修則呈現出與外立面極不相符的景象:
乳白色瓷磚嵌之以金色裝飾,瓷磚縫隙也填滿了金粉。


這裏既是趙富強公司的辦公室,也是向官員提供吃請、組織賣淫的「小紅樓」。
「小紅樓」的一樓為保安和財務室,四樓以上為核心員工和女性的宿舍,不少女性的父母也在此居住工作;
樓內電梯和不同房間都安裝有刷卡門禁,外人如要進入,還需保安通過對講機聯繫趙富強。
多名在此處工作過的信源表示,樓內暗藏了諸多監控攝像頭。
這是一個來自江蘇泰興的小裁縫,在上海靠組織賣淫完成原始積累,又以性賄賂為武器撬開權力縫隙,一步步登上「人生巔峰」,
而最終因這套粗劣手段難以適配更高層面的博弈而徹底崩塌的故事。
中國經營報的記者曾經探訪「小紅樓」,從每層樓繁複的文字描述中和張張圖片中,可以看出,
暴發戶趙富強力圖把這裏作出」天上人間「的高端洋氣,結果卻是適得其反。
2020年9月,趙富強被判死緩並限制減刑。
37人分別被判處2年6個月到20年有期徒刑。

趙富強案發後,引發上海市楊浦區政法系統「地震」,牽扯出至少13名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和國企幹部。
與趙富強一同獲刑的,有其身邊的9名女性特定關係人及四名女性的親屬。
9人中,宗某、雷某、林某等三人與趙富強先後結婚再離婚,至少6人與趙富強育有子女。
她們大多為「80後」和「90後」,多在20歲左右開始與趙富強有接觸並發生性關係。
趙富強控制這些女性的方式是,一方面強行與之發生性關係,另一方面強迫女性取卵代孕了多名孩童。
起初,那些在底層掙扎的打工妹,大多文化水平有限,缺乏對危險的預判能力,更無力掙脫困境。
她們在趙富強的脅迫與操縱下,成為其完成原始資本積累的工具,每一分沾滿血淚的「收益」,都壘起了他罪惡帝國的第一塊基石。
可當趙富強的商業版圖不斷擴張,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將這套充滿暴力與控制的模式複製放大——通過掌控更多女性實施性賄賂,為其黑金網絡打通關節、鋪平道路。
直到他將這套粗劣的性暴力與精神控制手段,套用在有獨立意識的知識女性身上時,這場用欲望與權力堆砌的幻夢,終於迎來了必然的崩塌。
2000年左右,初中剛畢業的16歲雷某經親戚介紹到趙富強在上海的服裝廠工作,可實際上卻是在一間美髮店上班。
在此期間,趙富強與雷某發生性關係後,開始讓雷某接客。
雷某曾表示過,那時年紀小,剛來上海,無依無靠,為了生存跟着趙富強。
作為趙富強組織中財務部的負責人,雷某以夾帶騙簽等方式簽訂租賃合同,犯下罪行。
1989年出生的林某與趙富強在網絡直播間認識,兩人結婚又離婚,其間林某受趙富強哄騙剪斷了輸卵管。
林某也曾參與性賄賂陪侍,她供述說,起初被要求陪睡時,自己不願意,
但趙富強稱,以前開發廊時,他的前妻為了他去做賣淫的生意,把賺的錢都給他,現在自己是他女朋友就要為他「獻身賺錢」。
之後,林某更成為趙富強的幫凶,參與組織陪侍。
2000年,趙富強在裁縫店外還開設兩間美髮店。招募管理多名人員長期從事賣淫活動,以每次150元的價格收取嫖資。
在其經營美髮店的六年間,趙富強的前妻之一宗某也在此處賣淫。
2010年,蔣某通過招聘進入趙富強的譽升投資,先後任文員和辦公室助理,隨後與趙富強發生性關係並懷孕。
蔣母丁梅無法接受1990年出生的孩子與年長17歲的趙富強在一起,曾提議流產。丁梅告訴財新記者,趙富強當時威脅如果打掉孩子,就去法院告她。
丁梅記得,趙富強曾攜其前妻雷某來家拜訪,並介紹雷某為自己的外甥媳婦,自己的孩子則是收養的孤兒。
直至女兒蔣某與趙富強辦沒領結婚證的婚宴酒席時,丁梅才意識到趙富強身邊已有多名女性。
丁梅稱,自己在許昌路宿舍居住生活期間,多次聽到趙富強指責女兒一點用都沒有,
女兒還時常挨打,某次挨打後在床上躺了兩天,丁梅詢問原因,蔣某稱為了工作而不願詳述;
蔣某還被迫寫了金額為100萬元的欠條,如果不按照趙富強要求做事,則被威脅收回經濟來源。
趙富強給每位女性的母親,即他口中的「老媽」,每月3000元;蔣父也在公司內負責水電維修、改造等工程。
蔣某生下兩個女兒後,丁梅原打算離開。
趙富強知悉後將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轉至丁梅名下,利誘之外還有威逼,稱可以通過製造該公司訴訟,控告法定代表人。
「生了一個小孩,就一步步陷進去。」丁梅記得女兒也曾說起,孩子身上流着趙富強的血,上學需要相關手續和證明,能走去哪裏。
自2010年至案發,趙富強及林某先後夥同他人招募、管理、控制10名女性,多次向國家工作人員及其他人員賣淫。
這一模式在2015年左右逐漸成熟,彼時趙富強將承租的許昌路632號辦公室翻修一新,組建了以吃請、性賄賂為主的「公關部」。
因運營上海法治天地頻道《平安上海》欄目的上海萬際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資金鍊緊張,經人介紹,2017年1月,趙富強進入投資。
注資以外,趙富強還安排團隊協助拍攝,很快其旗下的「匯吃匯喝美食城」出現在欄目片尾的鳴謝名單中,趙富強公司多個員工名字出現在「出品人」「製片助理」「編導」等名單里。
李文就是在此時進入欄目組做運營。
當時,李文因父親生意失敗而自美回國工作,住進了許昌路辦公室樓上的員工宿舍。
她回憶,趙富強以有人脈能幫助疏通其父的官司為由接近她,然後發生性關係並拍攝照片、視頻。
員工入職一個月內,趙富強會帶隊參觀他投資的匯吃匯喝美食城,還開車帶新入職員工回泰興老家,參觀他捐資修建的富強路。
其間趙富強描述自己如何從一個小裁縫得到領導賞識,摸爬滾打走到現在,
「所作所為都是為楊浦的市容市貌做貢獻」「別的不求,只求為政府增添一些色彩」。
李文對這個普通話都說不清楚的老闆心生疑惑,但無論在美食城還是《平安上海》欄目組,她接待參觀的領導都稱讚趙總是「大善人」。
她還曾隨趙富強進入過上海某檢察院。
2017年底,李文自述遭到趙富強持續約一小時的拳打腳踢及多次過肩摔,之後再遭強姦,其間趁趙接電話期間向母親求助。
據判決書,李母事後回憶當時自己阻攔,也遭到毆打。
之後,趙富強派人隨李文至銀行取款,李文暗示銀行員工報警,並在楊浦區平涼路派出所報案。
在派出所的五六個小時裏,身上淤青的李文儘管多次求助,警察置之不理,後她被趙富強帶回。
李文稱,這之後,自己受到了趙富強的嚴密看管:房間門口有人把守,手機被強行控制;作為報案人,她被公司員工認為是「背叛了老闆」;
其間她還聽到時任平涼路派出所副所長的孫震東在與趙富強通電話時提到自己,「那個姑娘就是要報警」,
還在許昌路632號的茶室遇見過孫震東,後者指着李文稱「這就是報你強姦的那個」。
李文說,被拘禁期間,自己連續十餘日遭強制注射催卵針,再被戴上眼罩送至某診所,在未注射止疼藥的情況下取卵。
這一次取卵造成李文腹腔嚴重積水,如同懷孕六七個月,住院治療約一個月。許安稱自己也有類似的遭遇,此次取卵造成兩名女性至今不具備生育能力。
李文與趙富強暫時緩和關係後,她曾勸退多名女助理,還在每次外出時帶一些衣物放在朋友家,最終於2018年6月逃離許昌路。
不過,趙富強很快又找到了已經換了城市和手機號的李文,以裸照、視頻和後續出生的試管嬰兒相威脅。
2018年11月,一封來自受害人控告趙富強強姦殘害女性、使用錢色拉攏腐蝕幹部的舉報信交予上海市紀委監委,
兩個月後,楊浦公安分局受理趙富強強姦案。
2015年,1996年出生的,學舞蹈的許安被招聘至上海市楊浦區大連路一間「137國際舞蹈學校」教學。
自認識了舞蹈學校老闆大她23歲的趙富強後,許安便放棄去韓國留學的計劃。因為,趙富強稱將舞蹈學校交予她運營。
後來,她成了趙富強的老婆,沒有人知道她經歷過什麼。
三年後,設法從舞蹈會所逃離的許安已患有抑鬱症、焦慮症,身體消瘦得皮包骨頭、雙眼凹陷。
許安被軟禁在舞蹈會所期間,趙富強逼迫許母張蕾提供戶口本,用以給取卵代孕的孩子報上海戶口。
趙富強為表達誠意支付了70萬元購房款。
儘管張蕾仍不同意拿出戶口本,趙富強還是將許安的戶口從張蕾名下遷至趙在許昌路購買的房產處,再報入這兩個並非許安意願生育的孩子。
戶口甫一報畢,許安聽到平涼派出所的人與趙富強通電話說:「錢還給你了嗎?沒有的話我把她抓起來關48小時。」
許安逃離後,趙富強試圖追回她,以便再報入一名女童的戶口。
為躲避追蹤,許安租住在外,母親張蕾每次去送飯都要先在樓下兜圈子。
有時張蕾發現盯梢後報警,警察也曾表示「你搞不過他的」。
張蕾說,當時趙以夫妻關係和代孕的孩子相威脅,還散髮帶有結婚證截圖、人像截圖的尋人啟事,她們覺得就像「抓在懸崖邊上,晃着,不知道怎麼上去」。
2019年3月,趙富強又因為在與許安的離婚訴訟中「態度囂張」,觸發了壓倒他的最後一封舉報信。
至此,兩封舉報信結束了趙富強在滬20餘年的春風得意。
而彼時正是中央掃黑除惡督導組到上海,對掃黑除惡專項鬥爭工作進行為期一個月督導的前夕。
這些被洗腦的受害者後來變成了加害者的女性故事,讓人心驚又倍覺悲涼。
趙富強其實是PUA術高手。
李文回憶,趙富強慣用「低劣」的精神控制法,從工作能力、穿着、長相等方面言辭抨擊,如稱「垃圾、狗屎,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當你被完全摧毀時,他再以聖母的形象出現,說我來拯救你,離了我你就不行,只有我可以幫你。」
「大家都像被植入了晶片一樣。」李文向財新記者回憶,在自己遭到趙富強毆打時,有員工問誰能去救,
趙富強的一個前妻林某曾說,「你讓他打,我們都挨過打,憑什麼就她不能打」;
一名女性的哥哥則表示,自己的妹妹挨打時「我們都在旁邊把門關上,就讓他打」;
在李文拒絕參加性陪侍時,另一名跟隨趙富強20餘年的前妻表示,「我們每個人都是願意為公司獻身付出的,不願意那是你的事」。
當然,並不是所有應聘者都會留下。判決書記載了一位證人證言稱,她入職後發現公司不正常,工資需簽借款協議,
她受到趙富強短訊騷擾,還被要求住在許昌路宿舍,因而工作兩個月即辭職。
李文認為,僅有能夠被洗腦的應聘者才會最終留用。
陷入這場漩渦的女性,多處於社會經驗匱乏、抗風險能力較弱的境地,在陌生環境中易顯孤立無援。
她們中不少人曾對「依靠」抱有樸素期待,卻在趙富強精心編織的控制網中,被暴力脅迫與精神操控逐漸吞噬。
從最初的屈從到最終的迷失,她們在長期壓抑下逐漸喪失對是非的判斷,一步步淪為罪惡鏈條上的犧牲品。
而僅有小學學歷的趙富強,其骨子裏的貪婪與偏執,使其深陷於原始而粗暴的控制邏輯。
他迷信權力與欲望的原始博弈,妄圖以性暴力和精神碾壓這一套「看家本領」橫行到底,這種認知的狹隘與手段的低劣,早已註定了其覆滅的結局。
更值得警惕的是,現實中還有更多類似的投機者。他們在完成原始積累後,會精明地切割過往劣跡,用更隱蔽的資本運作手段洗白自身,
甚至通過構建光鮮的社會形象躋身更高階層,其「進階」的作惡模式更難被識破。
時代洪流奔湧向前,這個小裁縫用罪惡鋪就的發跡之路,撕開了上海灘光鮮表象下曾被遮蔽的暗角。
這段不應被塵封的黑色過往,恰是一面稜鏡,折射出特定時期權力與欲望交織的畸形生態,成為城市發展進程中必須銘記的警示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