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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媒專訪吳國光:習近平想通過新歷史決議 解決其統治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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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可能習近平政權是做好了在經濟不那麼發達、經濟增長大大降低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把他自己的日子過好。——吳國光

吳國光:這個問題很有挑戰性。我先從4.9%談起。確實第三季度中國的GDP遠遠地低於此前一般國際金融專家對它的預期,但是我想中國上半年的經濟增長速度是非常高的,好像是12.7。中國政府好像為2021年設定的全年的經濟增長速度應該是6%。也就是講,哪怕整個下半年增長速度非常低,由於上半年已經達到了12.7%,平均6%應該沒有問題。也就是講上半年的經濟增長給他帶來了相當的底氣,可能下半年有一系列的考慮,這個考慮有可能,比如說,中國現在煤的供應不足、電力供應不足,有些人解釋還有環境保護的因素在內。我就不去糾纏這些細節了。

我想中國未來幾年經濟增長速度,我的判斷,都不會太高。一個當然因為中國經濟體的地盤已經很大了,再一個中國經過30多年高速經濟增長後要進入一個相對緩慢增長階段,還有一個就是因為天安門(鎮壓)以後中國共產黨把它的合法性放到了經濟增長上。那麼現在中共開始採用更綜合、更政治化的手法來加強它的——不一定是合法性,總而言之是鞏固它的統治。

毛的時代經濟增長非常低,人民生活非常貧困,毛不僅當時不會被大多數的中國人質疑,為什麼是你?一直到現在還被很多中國人懷念。這就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習近平不再顧忌群體事件的威脅

具體講,首先過去很多年,中國要保持一個非常高的經濟增長率,一大考慮就是工作機會問題,就是失業問題,就是一旦經濟增長率降到5%以下,大批人就可能失去工作機會。那麼現在經濟增長率低了以後難道就不會有大批的人失業了嗎?當然會有。但是對於習近平政權來講,這裏面可能已經發展出了一系列的維穩體系,建立維穩體系以來已經發展出了一系列的手段,使得失業民眾很難集體地來表達他們的意願。也就是說,現政權可能認為,是,可能會出現失業潮,但是我不再擔心失業潮給我帶來的巨大的政治衝擊。一旦出現,我就有能力,事先我有充分的監控,電子監控手段來知道你要幹什麼,一旦出現,我有充分的強力手段來鎮壓你,鎮壓以後我還有充分的信息控制手段不讓這個東西擴散開去。我覺得,這是他的一張底牌。

再一個你講到疫情,特別是第三季度在中國多個城市重現以來,影響了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但是反過來,疫情也大大降低了在中國出現群體行動的可能性。你失業的人再多,如果沒有大規模的群體行動不構成對當局的威脅,不構成對他們所謂社會穩定的威脅。所以,失業問題從政治角度來講他不太覺得是個很大很大的問題。

再一個就是過去對高增長預期的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使得仍然貧窮的人有一個預期,昨天你發了財,今天鄰居又發了財,那麼反正經濟在增長,明天也可能就輪到我發財了。這個就是為什麼中國長期(存在)非常嚴重的貧富不均,但在相當多的貧窮人口中還有這樣一個預期,這就降低了對這個貧富不均的不滿,而且反而增加了他要好好幹活兒掙錢的動力。

共同富裕:一張畫出來的大餅

我不是說現在貧富懸殊問題解決了。貧富懸殊在最近一些年稍有緩和,非常低程度的緩和,如果我們相信中國政府的數字的話。但是經濟增長一旦放慢下來,剛才這個預期當然就消失了。但是習近平已經給他們提出了新的預期,這就是共同富裕。

廣西柳州一個村莊的村民正在觀看在北京人大會堂舉行的全國脫貧攻堅總結表彰大會的電視直播。(2021年2月25日)

共同富裕能不能實現?這是一個大餅,先畫在那裏。但是我們也知道,過去中國經濟30年、40年的增長,還有那麼多貧窮的社會群體,他們的預期在過去的3、40年中實現了嗎?沒有實現。所以,畫餅是政客們的好手段,特別是對相對貧窮、受教育程度因此就比較低、接受信息因此也比較單一的這樣一些社會群體,畫一個餅對他們還是有一定作用的,至少可以減緩原來我把未來賦予的希望寄托在中國經濟持續高增長上,現在我可以把它寄托在習近平的共同富裕政策上。

當然還有一個就是稅收。中國政府是當今世界上最富的政府,雖然中國不是世界上最富的國家。這個就是因為中國政府在過去3、40年高速經濟增長當中,稅收財政收入的份額非常大。隨着中國經濟增長的放慢,中國政府是不是會變得更貧窮一些呢?我個人看法實際上你看到他現在對那些民營企業的打壓,打壓後很多東西是歸公了;還有對很多貪官的處罰,這個錢都到哪去了?我不敢講這個錢完全都進了政府的腰包,這裏還有各種各樣合法、非法的渠道把這個錢分走,但中國政府的腰包癟了嗎?我相信應該不會。

這個也是說他現在有了新的手段,就是把國企做大做強,對全球經濟高度滲透乃至一定程度的掌控。中國現在和歷史上任何時期都不一樣,它有了很多經濟的殖民地,比如,非洲的很多國家,東南亞的國家,甚至現在已經發展到拉丁美洲的很多國家等等。"一帶一路",你不要只看到中國在大撒幣,"一帶一路"把錢投出去了,它也有經濟上的回報。

王岐山說中國人吃草也能過,顯示中共就敢下這個手

所有這些東西綜合起來,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看好中國經濟未來的發展,我想可能習近平政權是做好了在經濟不那麼發達、經濟增長大大降低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把他自己的日子過好。至於老百姓,實際前兩年經濟剛剛開始滑坡的時候,不是傳言王岐山講了一句話,中國人啊吃草也能過上3年的日子,這個是對中國人人性的黑暗的認知。我想他們就是這麼看中國老百姓的。中國老百姓是不是這樣?我們不知道。但是他們這麼看,他們就敢對你下這個手。實際上你也可以看到毛的時代,中國老百姓不要說在幾十年裏都過貧窮的日子,在三年饑荒時代餓死上千萬人都沒有造反,所以習近平很可能這麼想,咱們不知道他怎麼想,咱們假設一下他這麼想,就是說,你現在每家的日子比毛時代好了多少?所以我再讓你過上三年、五年,乃至十年的苦日子,你這個日子也不會苦到毛那個時代,你還能怎麼樣呢?我覺得,他們對中國人人性的這樣一個判斷,也支撐了他們這樣一種不惜付出相當的經濟代價來把經濟轉型到——過去民營企業按照馮侖的說法叫做"野蠻生長"——我現在要拿着鞭子拿着棍子管教你,現在你給我乖乖地做我的兒子、孫子。這裏邊會有一定的經濟代價,但是我想,他們可能認為,他們能夠付得起這個代價吧。

記者: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提出了為什麼這些監管措施現在密集地出現的問題。他們認為最可能的答案就是為明年秋天中共二十大做準備。因為習近平預計要打破鄧小平25年前拋棄的領導人終身制、獲第三個任期。你是研究中共黨代會最權威的專家之一,你同意這種分析嗎?

如果明年的六、七月份打掉一個現任政治局委員,甚至打掉不止一個政治局委員,那這個是習近平敲山鎮虎。——吳國光

吳國光:我同意現在這個階段、一直到明年秋天中共二十大召開之前,確實是中國的政治敏感時期,很多的政策很多的舉措如果有着眼於二十大的權力考量,那是非常正常的。但至於剛才提到的種種措施是不是每一個直接和二十大的權力考量直接相關,我對很多具體經濟舉措案例沒有深入研究。因為中國很多的經濟舉措背後有政治因素,這個水很深,權錢勾結、官商交易、白手套等等,這個水很深。我們並不知道哪一家公司背後它所關聯的權力人物,或者前朝的權力人物是誰。但是如果有,我想是完全不稀奇的。

你提的這個問題,習近平二十大預期要做第三個任期,是不是說這些東西是為這個鋪平道路?我感覺,實際上在2018年人大修憲,實際上習近平連任第三屆、以後第四屆甚至第五屆的道路,已經從遊戲規則的層面,已經鋪平了。現在只是把這個東西落實下來。所以我預期,二十大在這方面他不會遇到很大的障礙。

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連任第二個任期時左手撫按憲法,右手舉拳,宣誓就任。(2018年3月17日)

不過2018年修憲結果出來後我當時有一些驚訝。我本來以為習近平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把這個事情搞定,甚至不惜採取一些相當大的動作,但是2018年好像很容易地就搞定了。不過最近我也意識到即使當年把規矩搞定了,習近平不能就是說,好了,我就按照規定連任下去了。大家然後就說,好吧,沒問題,你就連任吧。好像也不是這樣。

二十大障礙在政治局常委如何權力再分配

那麼我就在思考,為什麼當年那麼容易,現在要落實下來好像裏面還蠻有一點障礙。我個人感覺可能是這個樣子的,實際上高層這些人物,各有各的算盤。當年習近平把國家主席任期製取消以後,可能很多現任的領導人自己盤算了一下,我2022年時67歲,我可以連任;不能連任這個職位,我可以換一個職位,就像當年李鵬,兩屆總理做完後去做人大委員長。所以,這樣一個盤算可能就讓他們在2018年比較容易地接受了習近平的修憲舉動。那麼現在進入了新一輪的權力再分配。我個人感覺這一次二十大的權力再分配,習近平連任第三屆黨魁應該是沒有多大障礙。障礙在於其他的政治局常委如何進行權力再分配。

如果按照過去七上八下的規矩,現任的常委中只有栗戰書韓正兩個人到齡了,栗戰書好像是50年出生的,韓正好像是54年出生的。其實韓正也卡個邊,54年明年68歲;其他人,李克強、汪洋、王滬寧都是1955年出生的,都是67歲。也就是說,如果繼續七上八下的遊戲規則,那麼習近平重組中央政治局常委的餘地非常小,只有兩個位子,最多兩個位子空出來。

還有可能隨着中國老齡化趨勢的嚴重化,隨着中國民間一般退休年齡開始往後挪,我相信在共產黨幹部隊伍中要求推遲退休年齡的呼聲也會很高。你一個工人、一個職員,都已經現在60歲不退休,可能要延遲到61、62,慢慢地推下去了,那麼我一個副省長為什麼就要60歲退休呢?那麼60歲如果副省長不退休,那麼省長65歲為什麼就要退休呢?再往上延,過去我們知道的最高領導層的七上八下那麼為什麼不能至少提高一歲呢?如果再提高一歲,那韓正也要留任,如果只有栗戰書一個人出去,那我只能補充一個政治局常委進來。我就算擴容,搞上九個政治局常委,我也只能進來三個,這位子不好擺。

習對現任政治局委員掌控程度前所未有

那麼對習近平來講,我相信這不是他想要的東西。他想要的就是儘可能把你們踢出去。習近平在十九大上已經達到了對中共政治局的掌控程度——以我研究中共黨代會的經驗來看——超過了歷屆——前十八屆——政治局黨魁對政治局委員的掌控程度。這個數字很明顯,如果看一下十大、十一大進了幾個大家都公認的是黨魁親信的人,你再看十九大,進的他的人那比例是非常之高。

這次二十大對於習近平來講我相信他的核心是政治局常委會也要是我的人來掌控,但是你們這些老木頭不出去,我的新人就進不來啊。我想,如果說這次權力再分配有障礙的話,障礙就在這裏,障礙就在於習近平要的太多,但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想要,這裏面怎麼樣擺平?這裏邊不確定的因素當然很多,這些東西不一定關係到治國的各方面政策的意涵,但是習近平可以用政策行為來打擊他們背後的力量,來威懾他們敢於和習近平——不說較勁兒至少是和我習近平——討價還價的勇氣。

我相信最高層的權力再分配一定要到明年的夏天才能最後弄出一個盤子來,現在省市層面才剛剛開始。如果明年的六、七月份打掉一個現任政治局委員,甚至打掉不止一個政治局委員,那這個是習近平敲山鎮虎。就是說,你們如果這是要跟我過不去的話,那好,我也可能要下殺手,這個我想可能有這個意涵。

記者:《華爾街日報》獨家報道說,最近中紀委對25家中國金融機構的調查,某種程度是針對國家副主席王岐山的。因為王領導的第一波反腐沒有涉及他起家的金融行業。你認為,這與之前對政法系統兩位退休部級幹部的整肅有關嗎?

宣佈你被查,中央已經做了決定查你,那就名正言順地來審訊你。而審訊你不是問你跟下邊的人怎麼樣,而是要問你和上邊的人怎麼樣。所以是不是宣佈,關鍵可能在這裏。——吳國光

吳國光:海外輿論對孫立軍、傅政華的整肅可能背後指向是孟建柱——前政治局委員、政法委書記。接孟建柱的是郭聲琨,先任政治局委員、政法委書記。這兩個人和曾慶紅的關係非常密切,孟建柱本來就是從上海,曾慶紅個人建議他到江西,然後升到省委書記一級,然後就從這個路子上去。郭聲琨據說跟曾慶紅有親戚關係,他太太好像跟曾慶紅媽媽那一邊有關係,但很多都是傳言,不能確證。

但是,政法系統這麼大規模的清洗——據中央政法委今年早些時候,夏天的一個公開的通報,說從今年二月到今年夏天,半年時間裏,整個政法系統有9.7萬幹警在中央搞的政法系統整頓中被清洗。我相信這裏邊警官為多,普通警察相對較少。這麼大規模的清洗,無論前任還是現任的政法委領導都很難脫干係。知道內情的人講,實際上傅政華是在北京市起家的,王岐山做過北京市長,他們那時有交集,與王岐山的關係非常密切,他的後台與其說是周永康和孟建柱,不如說是王岐山。那麼這個就更有意思了。

孟建柱會不會被查?

那麼孟建柱會不會被查呢?這個可能要看他們需不需要從孟建柱再往上挖。如果不需要從孟建柱再往上挖,那麼孟建柱正式宣佈被查的可能性就比較低。不然的話,為什麼就需要查孟建柱呢?因為你宣布查與不查、只把你軟禁起來,很大的一個不同我猜就是能不能審訊。我畢竟是前政治局委員,你讓我沒有自由、不讓我到處亂走,但哪一個前政治局委員,就算是被認為政治可靠的政治局委員,他能到處亂走嗎?朱鎔基能出國訪問嗎?都不可能的嘛。他們都沒有這麼多的人身自由。

但是,如果你沒有宣佈被查,那你很難想像,國安系統也好,公安政保系統也好,跑到孟建柱家來審問孟建柱,"你說說這個是怎麼回事?"這是不可能的嘛。宣佈你被查,中央已經做了決定查你,那就名正言順地來審訊你。而審訊你不是問你跟下邊的人怎麼樣,而是要問你和上邊的人怎麼樣。所以是不是宣佈,關鍵可能在這裏。

2017年10月18日,中紀委書記和政治局常委王岐山和政治局常委俞正聲(左)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開幕式上。

王岐山可以說從去年董宏被查這個就已經非常明顯了。就是說王岐山的人馬呢,就是說,毛澤東以前用的手法叫挖牆腳,開始挖王岐山的牆角。董宏是2020年10月被查的,他和王岐山的關係非常密切,海外媒體稱他為王岐山的大管家應該不為過。然後就不斷有包括任志強被判刑,還有一些其他一些省部級官員,最近就是海航。董宏和海航被查這兩個關節點應該是直接構成了這樣一個對王岐山的威脅。

15個中央巡視組進駐25家金融機構在未來的兩到三個月里會有不斷地有金融系統的案件被翻出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VOA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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