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大象公會一篇文章,《妄圖澆滅戰爭引線的老人》,講了一段頗為耐人尋味的日本史:1936年2月,極力主張裁軍、減少軍費開支,想把日本拖離戰爭深坑的財政大臣高橋是清,在八十高齡時被少壯派軍官暗殺。

突然便想起孔子,以及他說的一段話來。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第十二》)

子貢是孔門弟子中從政最成功的。成功的原因,有自身的才華、能力,也離不開孔子的教誨。這一次,他向孔子諮詢治國方略,孔子說:「兵精糧足,取信於民。」子貢又問:「迫不得已減一項,先去哪一項?」孔子說:「裁軍。」子貢再問:「迫不得已再減一項呢?」孔子說:「糧食。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誠信作基石。」

當年于丹講《論語》,屢屢出現大型車禍現場。這一句是其中之一,她把「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解釋為:「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國民對這個國家失去信仰以後的崩潰和渙散。」

沒看過視頻,一開始我以為她打錯字,把「信心」打成「信仰」,接着看下去,我相信她說的就是「信仰」:

物質意義上的幸福生活,它僅僅是一個指標;而真正從內心感到安定和對於政權的認可,則來自於信仰。這就是孔夫子的一種政治理念,他認為信仰的力量足以把一個國家凝聚起來。

不好意思,「信仰」一詞,來自大乘佛教漢譯《華嚴經》,還是唐朝時第二次漢譯,才有了這個詞的出現。

這時候,孔子已「病亡」一千多年了。

當然,「信仰」的原始意義,在中國也是古已有之,但它指的是對天地、對祖宗的信仰,從來沒有一種信仰,是對國家的信仰。

「信仰的力量足以把一個國家凝聚起來」,這話也沒錯,但那是指宗教國家,比如現代西方的基督教國家,以及其他教國家等。孔子再怎麼聖,也不可能有這樣超前的思想。

所以,於老師這樣的解釋,不是C,就是H。

C是真不懂,想當然;H就是刻意混淆「信」字的含義。

孔子所說的「民信之矣」及「民無信不立」,都是站在統治者的立場,強調「取信於民」的重要性。

非要扯大師作虎皮,來看你們的儒家大師朱熹是怎麼說的。

在《論語集注》中,朱熹這麼注釋孔子這三句話:

【兵精糧足,取信於民】言倉廩實而武備修,然後教化行,而民信於我,不離叛也。

【去兵】言食足而信孚,則無兵而守固矣。

【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民無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必不免,無信,則雖生而無以自立,不若死之為安。故寧死而不失信於民,使民亦寧死而不失信於我也。

綜合起來就是:

1.發展經濟,加強軍力,以文明引導百姓,對百姓講誠信,百姓就會信任政府,不會起來造反。

2.如果能保證百姓衣食充足,又能取信於民,就算軍事上很弱,國防也不用擔心,一旦有外敵來犯,百姓肯定會以死衛國。

3.糧食不足,會導致民眾餓死。但死是每個人都避免不了的,民眾對國家失去信心,活着也永遠處於恐懼之中,還不如死了更安心。所以政權寧可被滅亡,也絕不失信於民;這樣,民眾也會信守諾言,誓死保家衛國。

 

只要心智正常,拿朱熹的解釋跟于丹的一對比,會取哪個?

民心向背,可以決定政權興衰,這是歷史定律。就算從沒讀過《論語》,稍看點歷史或演義,也聽過另一句更通俗的,叫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李世民?魏徵?

No,最早提出「舟水論」的人,也是孔子。

《荀子·哀公》里記載了魯哀公和孔子的對話。當時魯哀公對孔子說,我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從不知道什麼是悲哀、憂愁、勞苦、恐懼、危險。孔子就像一個心理諮詢師,引導他去想像各種悲哀、憂愁、勞苦、恐懼,最後說:

且丘聞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

而且我聽說,國君是舟,百姓是水,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您這樣去想,危機感就滿滿了。

「舟水論」和「民無信不立」異曲同工。立國的基石,即取信於民;如果得不到百姓的信任,翻船是遲早的事。

按孔子的理論,他一直長吁短嘆的「禮崩樂壞」並不是最可怕的,失信於民,才是導致政權崩盤的根本原因。

現在你知道孔子為什麼是人生輸家了吧?他所在的春秋時期,弱肉強食,爾虞我詐才是王道,誰跟你講誠信。更嚴重的是,各國都在搞軍備競賽,你不但對軍事一竅不通,竟然還說要「去兵」,哪個國君願買你的賬?

但是,春秋沒人願意聽到的話,到了戰國,反而是一個法家,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踐行了孔子的理論,並取得了成功。

他就是商鞅。

商鞅為秦變法,讓一個曾經不足食、不足兵的弱秦,變成一個橫掃六合統一天下的強國,憑什麼?

就憑一招「取信於民」。

新法初頒時,他搞了一場著名的「徙木立信」秀,花了一點錢,就買來了老百姓的信任。

等到趙高指鹿為馬,帝國的誠信已被消耗殆盡,而秦法的嚴苛,不但沒有因為統一了天下而寬緩,反而變本加厲,使天下「苦秦久矣」。陳涉被迫揭起,天下響應,縱有章邯垂死掙扎,也未能挽狂瀾於既倒。曾經足食足兵的大秦帝國,兩三年工夫,即土崩瓦解。

高橋是清應該是懂得這個道理的,所以他極力想在懸崖上把一心朝着深淵狂奔的戰馬拉住,沒想到因此被瘋狂的少壯派軍人暗殺了。從此,日本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甚至狂妄到連戰爭基本誠信都不講,悍然發動對珍珠港的偷襲。

最後的結局,有目共睹。

但現在還有一個大國,民眾對政府信任度極低,而且大部分民眾在挨餓,它的領導人卻不管不顧,繼續窮兵黷武,你猜,它的結局會是什麼?

相信大家都知道,我說的是美國,且看我們國內的媒體報道:

夠慘吧?還有這個:

這就是美國。不足食,民又無信,都這樣了,它居然還有臉到處耀武揚威。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們的專家,只要正義之師一出動,美國的結局,那就是孔子預料之中的事。

信不信由你。

當然,話又說回來,日本能有今天,跟它當年的瘋狂嗜戰有沒有必然聯繫?那些暗殺高橋是清的少壯派軍官,到底是害了日本,還是將它置之死地而後生?

不懂,不好說。

歷史不能假設,但可以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