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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功秦:姚文元為什麼沒有寫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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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姚文元回憶錄獲准出版》一文發到微信上來了,此文點擊量達144萬,可見影響之大。該文說曾有人願意出五百萬買斷姚文元回憶錄的版權,該文還自稱在此文中透露了其中的部分內容,於是吸引了眾多讀者。

然而讀下來就知道是假的。此文的內容,大部分都是編造的。我把這一事告訴群里各友,許多人都很驚訝。說實在話,對大多數非歷史專業的普通讀者來說,由於信息嚴重不對稱,在貌似有點歷史知識的造謠者面前,其實都是弱勢群體。作為一個歷史學者,看來有必要出來打假。

該文中最荒唐的謠言,是所謂「姚文元回憶錄」中記述,毛澤東臨終前把江青定為黨主席,讓毛遠新任人大委員長,事實上根本沒有這回事。這是因為毛從1970年的九屆二中廬山會議與1976年早春的四五運動中,就知道「四人幫」根本成不了氣候,無法掌控局勢,更何況毛也深知江青為人太刻薄而且心理不正常,根本不能服眾。

毛遠新也不可能成為毛的接班人,除了毛遠新太年輕,沒有經驗外,更重要的是,毛畢竟是中國共產黨人,對於「家天下」還是忌諱的。那一代經歷過反封建運動的共產黨人,都有他們的理念、底線和基本原則。這是中共黨人與朝鮮勞動黨人不同的地方。

有人說,毛不是說過「和尚打傘,無法無天嗎」?無法無天,不等於什麼都可以去做。有原則與底線其實並不難理解,當然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充滿了人情與正當性的矛盾。幾句話還真說不清楚。

文中又提到「九一三林彪出逃事件之後,有40個將軍聯名建議不要判處黃永勝、吳法憲、邱會作,李作鵬等軍委辦事處四將死刑,這也都是謠言。文革體制下根本沒有這種讓將軍們自由討論中央要犯的處置意見的做法。服從並執行命令就是軍人的天職,再說當時的中央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四將處死。其實,包括周恩來在內的審查者也明知他們與林彪出逃事件並沒有關聯,(後來紀登奎在文革結束後還作為中央調查組負責人正式向四人宣布過這一點。)當然,為了當時文革的反林彪集團的政治需要,他們必須被關起來,如此而己。何來四十人要求不判死刑?讀了四將各人寫的回憶錄,就足以了解這一內情。

文章中稱姚文元被捕以前,到張春橋家商量去不去開會的事,這也是假的。姚被捕以前處於被嚴密監控狀態。張春橋也更不會笑着建議他去參加會議,並稱這是他「當政治局常委的機會」。張春橋女兒回憶中早就提到過,張本人對自己被捕就早有預感,他甚至預言自己將來是在某次不得不參加的會議過程中被捕的。其實姚文元當時根本就沒有找張去商量,他就直接去開會了,在他看來,去開這個會是很自然的事。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那麼快就會走到政治人生的終點。

關於姚文元寫回憶錄的事,實際上是純屬子虛烏有,事實上,據我直接了解,姚文元家人從來沒有見過姚文元出獄後寫過回憶錄。姚家人回憶,姚文元出獄後,曾在日曆本上零零散散寫一些並不系統的、估計史實價值也並不高的日記,出了一本天文曆法方面的通俗讀物,也沒有多大價值,如此而己。

當然,遺憾也在這裡,中國當代歷史上如此重要的歷史人物,在餘生之年,不為後世人留下一點自己的人生心得,不披露一點政治隱祕,確實也太不夠意思了。

相比之下,林彪手下的軍委辦事處四將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邱會作都在21世紀前十年里。出版了自己的回憶錄,或留下家人的回憶記述,其中邱會作回憶錄的史學價值尤其被歷史學界公認。讓我們與百年後的國人對共和國的歷史,對林彪事件與整個文革史,有了更深入全面的了解。這些書的問世,讓2009年以前匆忙寫文革史的人的作品變得相形見拙,有的書甚至變得不值一讀。當然,這些回憶錄也有其缺陷與片面性。其實這也沒有關係。

蒯大富聶元梓都留下了自己的回憶錄,陳伯達也留下了口述文字,連文革五大領袖之一的王大賓也有回憶錄出版,蒯大富在回憶中披露,1967年年底,由清華紅衛兵出面,在社會上點名打倒劉少奇,是張春橋事先特地把他找過去,在中南海的門房間里,與他進行私密談話時指示他的。由此可以看出,北京紅衛兵的重大活動並非自發,而是有當道者嚴密控制與策劃的結果。

聶元梓2005年回憶錄中彼露她參與的第一張「馬列主義大字報」出世的全過程。讓我們知道,那張著名大字報,是由他們七人出於對校黨委的不平之氣,自發寫成後,再請示康生老婆,問能否貼出去,並非外間廣泛流傳的由康生策劃的。

王力的回憶錄過於妙筆生花,夾帶了許多水份,這一點被戚本禹指出過,但也畢竟披露了重要史實。徐景賢的回憶錄對於了解「上海幫」極有價值,是任何研究文革史人的重要參考書。即使百年以後。

戚本禹死後才出版的《戚本禹回憶錄》當然問題多多,戚氏如活化石般的思想僵硬,也可堪稱一絕。但卻仍然留下了許多非常珍貴的史料。

例如毛澤東在1966年5月在杭州把陳伯達,楊成武與戚本禹召來,習慣於白天睡覺的毛澤東,通知警衛員等來人到了後就立刻叫醒他,當天清晨,剛睡下不久的毛澤東,一聽到三人到了,就立刻興奮地起床,喝着馬奶,向他們大談五七指示,可見毛對自己新想法的重視,毛認為,「在東漢農民領袖張魯那裡,治病不要錢,吃飯也不要錢,但也不能亂吃,吃飽就可以了。張魯就有共產主義想法。」毛說,「這些想法大概來源於古書上講的大同世界」,毛認為「現在找到比張魯更好的辦法了,解放軍總後勤部總結的這個經驗,就是一個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萌芽」。

毛還說,看來,人類的文明是可以設計的。共產主義是一種文明,所以可以設想與設計。

這種建構理性主義思維,正是毛澤東的烏托邦的思想根源。戚本禹也看出毛澤東講五七指示,實際上展示了文革後社會的理想前景。這些史料價值很高。它充分說明文革發動者並不是單純的權力之爭,它有極為深厚的複雜思想根源。

回憶錄當然不一定都說得對,許多回憶錄合在一起讀,就會產生史學上奇妙的「無影燈效應」,如同手術室中的無影燈下下不再有陰影一樣,眾多回憶錄的迭加,讓歷史中被屏敝的真實部分得以顯露出來。

事實上,依我看,以姚文元的性格,他很可能屬於那種出獄後什麼回憶都不寫的人。姚這個人思想一直很左,是那個時代的真左,又很能寫,也很勤奮,由於歷史的機緣而被上面看中,從此飛黃騰達,自己也得意忘形,姚文元不修邊幅,喜歡用袖子擦嘴上的油跡,為人屬於那種簡樸又比較無趣的類型,性格上比較老實,甚至看上去還有些愚鈍,膽子也不大,並沒有太大的權力欲,更多的是文人想出名的那種慾望很強。這也是他人生的動力。這一點,徐景賢在其回憶錄里點得很准。在我看來,也許正因為有如此的性格,反而能與雄心勃勃,城府很深的張春橋配合得很默契。

姚文元也不是那種才氣縱橫的人,根據這種膽小怕生事的性格,又遇到罪有應得的牢獄大災,他可能一輩子不會寫回憶錄。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可能沒有寫回憶錄的強大動力,他缺乏足夠的自我反思能力,意識形態文章寫慣了,寫起來放不開手腳,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新也不是,舊也不是,說起來吞吞吐吐,不能一吐為快,總是擔心政治不正確,連真心話也講不清楚,估計寫着寫着,就寫不下去了。乾脆一燒了之。當然這是我根據我對他的性格而作出的大體判斷。斯人己去,已經永遠無法知道了。

歷史人物為什麼都喜歡寫回憶錄?這可以從心理學來解釋,古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說的就是人都有一種被他人認同的願望,他希望通過自己對人生道路的解釋,讓別人理解自己是同類而不是異類。當然,如果在辯解自己的同時,又能反思自己錯誤與人性缺陷,那就有了真正歷史的價值,因為他為人類社會的文明進步提供了反面的經驗與教訓。在這一方面,做得比較好的就是《徐景賢最後回憶》這本書了。姚文元終生沒有寫出自己的回憶錄,他失去了向世人表白自己的機會,也讓世人少了一份極左思想史的珍貴資料,對於他本人與社會,其實都是遺憾。

戚本禹和姚文元相比,正好相反,他才華橫溢,咄咄逼人,自以為是。用回憶錄來發泄自己的失落的情懷,就成為他的寫作動機。他堅持自己的極左理念,對文革受害者沒有內疚與歉意,連因為他的挑動而被造反派活活打死的共和國部長張霖之,也只是輕描淡寫,為自己開脫。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避免把自己看作是人生的徹底失敗者。他缺乏承認改革開放大趨勢的正當性的勇氣,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表面上強者,其實是真正的弱者。

幾年前蒯大富到上海,我請他介紹我結識住在浦東的戚本禹,第二天蒯大富給我打電話,說已經與戚本禹講好了。我滿懷希望地打電話給戚本禹,希望見上一面,特別想聽聽他的一些人生感悟與心得,遺憾的是,他在電話里並沒有當場同意,我也在事後沒有堅持再打電話約他見面。也許更深層的原因是,我太不喜歡他的思想僵化了,但現在看來,有這麼好的機會卻不能爭取去傾聽。也是一種遺憾。一個好的歷史學者,應該是習慣於在傾聽中捕捉歷史的真實信息的人,而不應該像我這樣。

這裡再順便提一下毛遠新,毛澤東是很信任他的,毛把他塑造成一個斯巴達戰士,處處嚴格要求他,相信也在一定程度上很欣賞他。但毛並沒有想到要有意培養他接班。我想,毛遠新年紀太輕,沒有經驗,資歷不夠,是重要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毛是最為看重後人的歷史評價的,他不願意讓後世留下「家天下」的印象,正因為毛從來沒有想培養毛遠新繼位,所以在毛逝世後,作為毛澤東的聯絡員的毛遠新在北京就沒有事可做了,華國鋒的中央決定讓毛遠新回東北。為這事華國鋒還與江青還鬥了起來。

毛遠新被判了十七年徒刑,他的獨生女兒因他而終身殘疾,毛遠新出獄後為人低調,工作勤奮努力,不少人都為毛遠新的命運感到可惜。

然而,根據多種當事人回憶錄記述,毛遠新人生最大的、甚至幾乎逆轉中國命運的重大錯誤,是在1975年9月向毛主席彙報時,稱"鄧小平要否定文化大革命",並反映了鄧小平的一些言論。毛澤東指示毛遠新與鄧小平再次談話。鄧小平堅決不承認自己是修正主義,不為所動。從此,鄧小平被作為「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再次被打倒。事後,毛遠新還頗為得意地向徐景賢介紹自己如何打倒鄧小平的。

眾所周知,在毛遠新向毛澤東彙報鄧小平問題以前,鄧小平已經是大權在握,眾望所歸,權力地位黨內無人可以撼動,林彪已死,周恩來病重,且已經在1973年底就被邊緣化,而四人幫也已經無力應付鄧小平這個強大的政敵,毛也準備在生後把大權交給鄧小平,且1975年秋,毛已經有他本人並不知道的不治之症在身。中國的命運向好的方向發生重大的轉折,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然而鄧小平卻因為毛遠新的小報告,而在陰溝里翻了船,如果不是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後來一舉粉碎四人幫,中國的命運之船方向,將就由毛遠新的大錯而鑄定了。

不知道毛遠新本人面對四十年來中國的偉大歷史進步,對自己的過去,是不是有所反省。人類的歷史有時真的很奇怪,一個看上去不大不小的歷史人物,一個本質上並不壞的人,由於錯誤觀念的迷失與執着,從而由此而引發蝴蝶效應,差一點改變一個十多億人的民族的命運走向。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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