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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長講食堂故事 竟讓我明白醫患關係為何悲催

廖新波,原廣東省衛生廳廳長。他給我們講了一個關於村裡食堂的故事。這篇文章一個字兒都沒提醫療改革,但耐心看完這個故事,竟然一下子明白為什麼中國的醫患糾紛如此嚴重。

故事開始:

瓷器村有一家飯店,每頓飯只收1分錢的飯費。我在這家飯店工作多年,目睹了許多離奇的故事,今天要講給你聽。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一、公益食堂

這家飯店始建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是生產隊的食堂,主要靠生產隊撥款維持運轉。村民們每頓飯只要交1分錢的飯費就可以隨便吃。當然飯菜也很簡單,就是蘿蔔白菜饅頭。

生產隊領導曾經教導我們:「食堂是公益機構,要體現公益性。食堂職工要履行『救飢扶餓』的神聖職責。」我們一直把這些教誨銘記在心。有的村民連1分錢的飯費都交不起,我們就讓他進來白吃;食堂門口經常有乞討者,我們就從後廚給他們拿飯吃。反正這些都會由生產隊給買單。就這樣,我們食堂的口碑一直很好。由於我們工作時都穿着白大褂,甚至有人稱我們為「白衣天使」。

到了八十年代,食堂歸村委會管理。雖然每頓飯的成本已經漲到了5角,但村委會給食堂足額補貼,所以村民們一直享受着「1分錢吃飽」的優惠價,食堂職工也一直在履行着「救飢扶餓」的神聖職責。

二、聰明絕頂的村長

九十年代初,村長說,村委會的平房太寒酸了,要蓋一座辦公大樓。村幹部們異口同聲地表示支持,負責基建的村長小舅子和負責後勤的村長表弟更是熱烈歡呼。村委會的分支機構很多,有犁地部、播種部、澆水部、收割部、打場部、拾荒部、養豬部、餵豬部、殺豬部、賣豬部……等等,按照每人400平方米的辦公面積計算,至少要蓋80層大樓。可是錢從哪裡來呢?

村裡開會研究了三天三夜,最後,聰明絕頂的村長想出了一個聰明絕頂的辦法:把食堂改名為「瓷器飯店」,也就是「市場化」;村委會只給食堂撥款40%,讓食堂自籌60%。所謂「自籌」,就是讓食堂向吃飯的村民收錢。這樣,就可以減輕村裡的財政負擔,省出蓋大樓的錢。

村委會的會計算了算帳,說道:「現在每頓飯的平均成本是3元,村裡補貼1.2元,食堂只要把飯費從1分漲到1.8元就可以了。我散會之後就去安排。」

村長瞪了會計一眼,喝斥道:「你腦子有毛病嗎?現在村民們本來就對物價敏感,村委會要是宣布把飯費漲到原來的180倍,村民們還不把村委會砸了?」

會計說:「那咋辦?不漲飯費,食堂靠啥自籌資金?」

村長笑了笑,說道:「我自有辦法!」

三、以餐具養食堂

第二天,瓷器村村委會發佈了一份名為《以餐具養食堂》的紅頭文件。文件規定,為解決公立食堂經費不足的問題,現允許食堂向顧客收取「餐具費」。餐具費的收入,將用於彌補飯費收入的不足。

從此以後,村民們到食堂吃飯,除了支付1分錢的飯費以外,還要支付1至5元的「餐具費」。「1分錢吃飽」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村民們紛紛議論:「村委會控制了飯費的上漲,真是親民愛民!食堂加收了餐具費,真是貪得無厭!」

九十年代,瓷器村的經濟形勢一片大好,是大好,不是小好。村委會陸續購買了18輛奔馳、18輛廣本、18輛帕薩特,村長包養了兩個小媳婦,還把兒子送到河對岸的阿麥瑞克村上學。其他村子受了災,村委會慷慨捐款。村幹部的工資,也一次又一次地上漲。

當然,村民們不知道,村委會對食堂的撥款比例卻是逐年減少的。到了1998年,撥款比例下降到了10%。這10%的撥款,還經常無法按時到位,有時還會被村委會賴帳不給。這時的「瓷器飯店」,雖然對外還宣稱是「公立食堂」,但實際上已經跟自負盈虧的私營飯店相差無幾了。

這期間,村委會也覺得1分錢的飯費實在是低得可笑,於是也給上調了幾次。1998年,飯費調到了2元。但是,這時的飯菜檔次也提高了很多,物價也漲了很多,每頓飯的成本已經漲到了5元至20元,飯費加上餐具費收入仍然不足以收回成本。食堂沒辦法,只好採購了一些中高檔餐具,以便提高「餐具費」收入,用於彌補飯菜的虧損。此外,食堂還引進了南非鮑、澳洲龍蝦、神戶牛肉等高檔菜,這些菜可以在2元飯費之外單獨定價,賣到上百元,既可以滿足高端顧客的需求,也可以增加一些收入。

四、四個難題

2000年,村委會的會計奉命對食堂進行調查,發現了幾個問題,彙報給了村長。

第一個問題:隨着物價的上漲和食譜的更新,每頓飯的成本已經漲到了10至30元。但是,按村委會的定價,飯費仍然只能收2元錢。即使加上餐具費和少量高檔菜的收入,食堂仍然是虧損的。照這樣下去,食堂就會倒閉。如果食堂倒閉了,村民們沒處吃飯,就會來找村委會算帳。如何避免食堂倒閉?

第二個問題:隨着村民的餐飲需求的增長,食堂的工作量比以前增加了好幾倍。但是,食堂的職工編製沒有增加。因此,食堂現有職工不得不長期、常態超負荷工作。他們每天凌晨3點就要上班,晚上23點才能下班。遇到吃夜宵吃到後半夜的顧客,他們只能強打精神,加班奉陪。增加了的這部分工作量,不是靠增加人員來完成的,而是靠現有職工無償加班、放棄節假日、犧牲個人.權益來完成的。食堂職工對此有意見,如何平息?

第三個問題:在這二十多年中,餐飲行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現代餐飲已經變成了一門高技術含量的行業。一個人要想當廚師、服務員,先要以高分考入大學,讀5年本科,其中大部分人又讀了3年碩士,廚師長、廚師、領班等職位甚至只錄用博士。新職工在正式工作前,要經過漫長、艱苦、低薪的見習期和輪轉期,從摘菜、刷碗、拖地、端盤子做起。正式步入工作崗位後,終生都要進修、學習、鑽研,緊追餐飲行業前沿,才能勝任工作、保住飯碗。顧客對飯菜的口味、色澤、形態、火候、營養、衛生、充饑能力、刀工精度、數量精度等方面以及配套服務的要求非常高,食堂職工必須遵循複雜而嚴格的技術標準,精工細作,精心服務;一旦出現疏漏,就可能被告上法庭、定罪判刑。因此,食堂職工的工作難度、工作量、心理壓力和從業風險都比較大。食堂職工的付出顯著超過了其他大部分職業,但是,食堂職工的工資標準卻並不高。食堂職工對此有意見,如何平息?

第四個問題:村民們繳納了沉重的稅賦,卻不能享受「1分錢吃飽」的福利待遇,每頓飯除了要花2元飯費以外,還要花幾元、幾十元的餐具費。如果想吃鮑魚、龍蝦,還要花成百上千元。因此村民們紛紛抱怨「吃飯貴」。食堂的職工、灶位、桌位、餐具等資源都比較緊張。在高峰時段,前來吃飯的村民甚至會找不到桌位,上菜速度也會變慢。因此村民們紛紛抱怨「吃飯難」。如果村民們發現「吃飯貴」和「吃飯難」是由村委會縮減食堂撥款引起的,就會責怪村委會。如何避免村民們發現?

村長聽完這四個問題,一言不發,只顧眯着眼睛抽煙。會計不敢多嘴,也只是一言不發地看着村長。等到一袋煙抽完了,村長才轉過頭來,問會計:「你說,食堂的職工是人還是神?」會計弄不清村長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道:「當……當然是人,不是神。怎麼啦?」村長點了點頭,說道:「這就好!只要他們是人,不是神,就好辦了。」

村長顯然已經有了一個好辦法!

五、一箭四雕

第二天下午,被村長派去食堂查賬的會計興沖沖地跑回來,向村長報告:「查到了!我查到了!」

村長說:「別著急,坐下慢慢說。」

會計坐下,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仔細審查了食堂的餐具帳目,終於發現,他們在採購鮑魚的時候收取了供應商的1000元回扣。其中500元用於購買消毒櫃,100元用於維修灶具,100元用於更換燈泡、水龍頭;給幾名幹部和廚師長每人發了30元的獎金;最後給廚師和服務員補發了上月拖欠的工資,每人5至10元不等。」

聽完彙報,村長狡黠地笑了:「好啊!我就知道,他們是人,不是神!」

會計不明白,就問村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村長說:「他們不是神仙,所以他們不可能憑空變出米面肉菜、水電煤氣、桌椅碗筷。如果沒有撥款,他們就只能靠歪門邪道來維持食堂運轉。他們不是神仙,所以他們忍不住疾苦清貧、高付出、低回報,他們會自己設法用歪門邪道來彌補收入。」

會計訕訕地問:「那,咱們村裡是不是要嚴查一下,剎剎他們的歪門邪道?」

村長斬釘截鐵地說道:「不!我就是要讓他們搞歪門邪道!」

會計納悶了,問村長:「為什麼?」

村長嘆了一口氣,說道:「虧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還是不開竅啊?你昨天說的四個問題,第一是食堂入不敷出,第二是職工又苦又累,第三是職工收入微薄,第四是村民吃飯貴、吃飯難。你說,這四個問題的原因是什麼?」

會計不假思索地答道:「這個我知道!食堂入不敷出是因為村裡給食堂的撥款少,又不允許食堂漲價;食堂職工又苦又累是因為村裡給食堂的編製太少,食堂又沒錢雇臨時工;食堂職工收入微薄是因為村裡給食堂定的工資標準太低;村民吃飯貴,是因為村裡給食堂撥款少,食堂只能向村民收錢,村民跟以前的『1分錢吃飽』比較,覺得現在吃飯貴;村民吃飯難,是因為村裡給食堂的撥款和編製少,食堂建設和人員不足。」

村長說:「不錯,你這個會計還算沒白當。那你說,這四個問題,歸根結底是誰的責任?」

會計張口剛想說,又給咽回去了。

村長厲聲問道:「你說,是誰的責任?」

會計誠惶誠恐地看着村長,結結巴巴地答道:「是、是、是村委會的責任……」

村長冷笑了兩聲,乾笑了兩聲,又大笑了兩聲,最後和顏悅色地對會計說:「你答對了。但是,我要讓全村人都相信,這是食堂職工的責任!」

會計納悶地問:「怎麼讓他們相信呢?」

村長說:「就是要讓食堂搞歪門邪道!村委會表面上要打擊回扣,但實際上要縱容甚至鼓勵食堂從供應商手裡拿回扣!」

村長接着講道:「回扣可是個好東西。第一,回扣給食堂提供了資金來源,彌補了飯費價格過低和撥款不足造成的虧損,維持了食堂運轉,掩蓋了村裡撥款不足的事實。第二,回扣可以用來給職工發工資獎金,安撫職工隊伍,讓他們忘記辛苦勞累,甘心做牛做馬,賣命加班勞動。第三,按照村民們的一般觀念,「回扣」肯定是非正義的。村民們一聽說食堂收了回扣,肯定會非常痛恨食堂,於是就把眼光全都盯在食堂職工身上,向他們發泄怨恨,就不會找咱們村委會的麻煩了;同時,村委會隔三差五地假裝打擊一下回扣,還會贏得村民的擁護和愛戴。這樣,你昨天所說的四個問題就全都解決了,村委會還不用花一分錢!」

會計的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才回過神來,讚歎道:「村長,您真是太高明了!這是一箭四雕啊!」

六、發動村民斗食堂

晴空萬里,陽光明媚。瓷器村辦公大樓的第44層,4444房間,正在召開「瓷器村宣傳工作動員大會」。會議由村長親自主持,廣播站站長、板報組組長、標語隊隊長、治保會主任等人參加了會議。

村長指示,在今後針對食堂的宣傳報道中,要掌握幾個「混淆」。

第一,要混淆「被動避害」和「主動趨利」。食堂如果沒有供應商回扣、高檔餐具的餐具費、高檔飯菜的飯費等收入,只靠撥款和2元飯費,根本不可能維持運轉。食堂的廚師、服務員如果不向顧客推薦高檔餐具和高檔飯菜,就拿不到工資,久之則被辭退。食堂不可能坐等倒閉,職工不可能坐等辭退,因此他們主要是在執行政策、被動避害、維持生計。但必須通過宣傳教育,讓村民們認為他們是在主動趨利、利用專業技術進行斂財致富,以激發村民們對他們的仇恨。

第二,要混淆「合理收入」和「暴利收入」。從行業的技術含量、難度、風險、工作量、付出代價等方面來衡量,食堂職工的合理收入水平應在1000元左右,但現在大多數職工即使加上回扣工資也只能拿到600元。必須通過宣傳教育,抹殺這個行業的特殊性,用低學歷、低技術、低難度、低風險、低勞動強度的職業的低微收入水平與之做比較,充分利用村民們「患不均」的心理,讓村民們認為食堂職工拿600元就是暴利,以激發村民們對食堂職工的仇恨。

第三,要混淆「府敗領導」和「普通職工」。在食堂里,確實有些領導,依靠回扣拿到了每月數千元的暴利收入,但這部分人的比例在1%以下。實際上,99%的普通職工拿着偏低的工資,卻在加班加點、受苦受累、犧牲奉獻。必須通過宣傳教育,讓村民們認為,所有食堂職工都依靠回扣拿到了暴利收入,都富得流油,都有八套房、十輛車、一百個小老婆,以激發村民們對他們的仇恨。

第四,要混淆「正當的高價賬單」和「不正當的高價賬單」。有些高檔飯菜本來就應該是高價,但在宣傳報道時,必須淡化飯菜本身的檔次和價值,而要強調賬單上的高額數字,讓村民們認為食堂在宰人,以激發村民們對食堂的仇恨。

村長最後總結道:「食堂職工都是普通人,必然會帶有普通人的各種缺點。你們要細心挖掘,將小事擴大化,將個案普遍化,將雞毛蒜皮上綱上線,讓村民們認為食堂職工都是十惡不赦的大貪屋犯、大殺人犯、大瀆職犯。顧客與食堂發生糾紛時,你們要大篇幅報道顧客的聲音,尤其要用濃墨重彩渲染顧客多麼悲慘、痛苦、無助,同時,要少報道或者不報道食堂的聲音,不給食堂任何辯解的機會。要搶在事實查清之前,先行認定食堂職工一定有罪,先行認定顧客一定有冤。要通過「一言堂」式的報道,把食堂徹底批倒、斗臭。等到食堂的負面形象樹立起來之後,他們的正當做法也會被懷疑為營私牟利,他們的好心好意也會被懷疑為驢肝肺,村民們將再也聽不進他們的澄清辯解,他們一張嘴就會被村民們視為狡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加班加點、吃苦受累、犧牲奉獻更是會被完全忽略。村民們會認為,「吃飯貴」「吃飯難」是食堂職工造成的!」

從此以後,揭批食堂和食堂職工的新聞報道就沒有停歇過,每隔一兩年還會掀起一次高潮。

七、兩千元的饅頭

2008年的某一天,村民張三到食堂吃饅頭,咬了一口,就抱怨道:「一點味都沒有!來個水煮魚!」服務員端上水煮魚,張三吃了一口,又說道:「太辣了,沒法吃!拿菜譜來!」服務員拿來菜譜,張三點了一隻1200元的龍蝦和一瓶1000元的茅台。酒足飯飽之後,張三叫服務員結帳。服務員拿來賬單,一共是2235元。張三跳了起來:「什麼?這麼貴?你們想錢想瘋了?」

第二天,瓷器村村頭的黑板報上登出了一條新聞,標題用醒目的特大號黑體字寫道:「吃個饅頭竟花2200元」。正文里說:「村民張某,來到食堂,僅僅是想吃個饅頭。最後結帳的時候,他卻要面對2200多元的天價賬單!當張某質詢食堂收費的時候,食堂經理竟然理直氣壯地說,收費合理,計費無誤!」看了這條新聞之後,村民們都氣憤無比,異口同聲地指責食堂黑心宰人。

八、吃飯餓死

2009年的一天,村民李四在食堂里吃飯,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前幾天跟鄰居因宅基地打架的事。他越想越氣,竟然氣得心臟病發作,倒地身亡。李四的老婆孩子、三姑六舅、街坊鄰居聽說李四死在了食堂,趕忙扛着鋤頭鍬鎬,跑到食堂,讓食堂賠錢。他們說:「在你們食堂吃飯時死了,所以就是被你們給活活餓死的!是你們沒有盡到救飢扶餓的義務!」

瓷器村板報組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採訪了李四的家屬,連夜趕寫了一篇催人淚下的板報文章。文章說:「李某,一個身板硬朗的漢子,談笑風生地走着進了食堂,一個小時後,卻身軀冰冷地矇著白被單,被抬了出來。他只是想來吃一碗白米飯,他的老婆孩子還在家裡等着他。他的兒子明天就要滿6周歲了,李某早就答應兒子,要在家裡陪他過6周歲生日,要送給他一本漫畫書作禮物。然而,誰能想到,僅僅一頓飯的功夫,父親與兒子,陰陽兩隔。剛買來的漫畫書還在李某的衣兜里,還帶着他的體溫,但他再也不能親手送給兒子了。他還有個12歲的女兒,正在上小學。李某是家裡唯一的勞動力,他死後,誰來負擔女兒的學費?恐怕女兒只能輟學,去城裡打工,用她那雙稚嫩的小手去賺錢養家……」最後,文章義正詞嚴地說道:「食堂,本來是救飢扶餓的神聖殿堂,現在卻變成了要命的鬼門關,把顧客活活餓死。廚師的道德何在?服務員的良心何在?嗚呼哀哉!呀買代!」

板報發表幾個小時後,黑板周圍的牆面上就寫滿了村民們義憤填膺的跟帖。村民們說:「把廚師捆起來,也讓他活活餓死!」「把服務員千刀萬剮,以告慰冤死的顧客!」「所謂食堂,就是榨乾你的錢再把你活活餓死的地方!」

九、天價蘆筍

2010年初,村廣播站的記者小劉為了搜集新聞素材,開始調查食堂飯菜的原料價格。終於,在一個偏僻的深山林區,他發現農民出售鮮蘆筍的價格只要0.1元一斤,而一盤燒蘆筍在瓷器村食堂里卻要賣到10元。他敏感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個絕好的新聞素材!經過調查,他發現,農民以0.1元的價格把蘆筍出售給本村蔬菜商,蔬菜商以0.2元的價格出售給鄉蔬菜站,蔬菜站以0.4元的價格出售給蔬菜商貿公司,蔬菜商貿公司以0.8元的價格發往各地的蔬菜商貿公司;食堂本地的商貿公司以0.8元的價格購進後,以1.6元的價格出售給蔬菜批發站,蔬菜批發站以3.2元的價格出售給食堂;食堂製作燒蘆筍這道菜時,還用到了肉和蘑菇,除去肉和蘑菇之後,蘆筍摺合6.4元。

看着這些數據,小劉有些失望,因為每個環節的毛利率都是50%,食堂環節並不比其他環節的利潤更大。而且,食堂還提供了高技術含量的烹飪和配套服務,燒蘆筍的利潤還要用於補貼廉價飯菜的虧損。小劉又了解到,一個蔬菜推銷員,收入相當於一個博士學歷的廚師的幾倍、十幾倍,這也從側面說明了,食堂應該不是獲利最多的環節。最後他還發現,食堂大多數飯菜的加價率沒有蘆筍這麼高,蘆筍只是少數特例。小劉不禁發起愁來,這稿子該怎麼寫呢?廣播站站長聽了小劉的彙報之後,哈哈大笑:「這很容易寫嘛!來,我教你。」

幾天以後,題為《天價蘆筍,百倍利潤》的文章在村廣播站播出了:「一斤蘆筍的出廠價只要1角錢,但食堂賣給村民的價格卻是100角!蘆筍的價格暴漲了100倍!這天價的蘆筍,簡直比黃金還要暴利,比販毒還要暴利啊!看到如此確鑿的鐵證,我們終於知道『吃飯貴』的原因是什麼了!食堂本是公益機構,應以『救飢扶餓』為天職,但如今卻成了廚師、服務員、洗菜工們斂財致富的暴利機構,吃飯焉能不貴!」

這正義的聲音,從村廣播站的大喇叭里播出來,傳到瓷器村的家家戶戶。村民們聽到這「百倍利潤」的蘆筍,氣得肺都要炸了,恨不能立刻把食堂砸了,把廚師、服務員、洗菜工們碎屍萬段。

十、女工喝水330公斤

2011年,為了讓村民們「明白消費」,村委會規定,食堂必須給顧客打印「收費明細」,要細到每種原料、每項服務。比如說,洗菜所用的水,不能直接攤到菜價中,而必須單獨列在「水費」一欄中。菠菜、油菜等綠葉蔬菜,按村委會規定,需要多次浸泡清洗,以便除去農藥、化肥,因此用的水比較多,平均每盤菜要用5升水。

村裡有個女工,在食堂吃了一個月的飯,每天都要點兩盤炒菠菜,因此每天都會用10升左右的洗菜水。再加上炒菜做飯過程中用到的水,每天的「收費明細」上總共會列出11升水。一個月下來,就是330升。

村板報組的組長聽說了這件事,趕忙責令板報員小張寫一篇文章,報道一下。

小張犯了難,對組長說:「每天用11升水,其中10升是洗菜的,很正常的嘛,有什麼可報道的?」

組長啟發道:「洗菜用10升水很正常,但如果喝10升水呢?還正常嗎?每天總共11升水,聽起來不多,但一個月的加起來就是330升,就是330公斤!聽起來多不多?一個女工的肚子里能裝下330公斤水嗎?」

小張聽完之後,豁然開朗,趕忙跑回去奮筆疾書。不多時,一篇義正詞嚴、文采飛揚的文章誕生了。村頭板報刊載了這篇文章,標題叫做《女工在食堂「被喝水」330公斤》。文章寫道:某女工,僅僅是想吃一盤炒菠菜,但在最後結帳但時候,卻看到收費明細清單上赫然寫着「自來水330公斤」!一個女工的肚子里能裝下330公斤自來水嗎?食堂的亂收費已經到了不顧常識、不知廉恥的地步!

正巧,村裡的「老大媽合唱團」正在村頭排練紅歌。團長張大媽看到板報標題後,都沒看正文,就把嘴一撇,評論道:「不用問,肯定是食堂亂收費!」旁邊的李大媽、劉大媽、趙大媽、王大媽紛紛附和:「對!肯定是亂收費!」

孫大爺、錢大爺遛早,路過板報牆,看了板報之後,用拐棍指着食堂方向,氣呼呼地說道:「食堂太不象話了!人怎麼能喝下330公斤自來水?拿我們當傻子呢?我們的眼光可是雪亮的!」

十一、結局

村委會的大樓依然矗立着,村幹部的生活依然滋潤着。村民們依然自費掏錢吃飯,怨氣衝天。食堂職工依然加班加點、累死累活、忍氣挨罵。廚藝比較好的廚師,大都辭職改行,或者去別的村子當廚師了。年輕人看到食堂里的工作狀況和廚師的社會地位,也都不願意學廚師專業。食堂里剩下的職工,因為待遇差、身體疲勞、心情憋悶,工作積極性也不高。因此,食堂的服務水平越來越差,飯菜越來越難吃。由於工作太繁忙、太勞累,後廚和前堂都經常出錯,比如把鹽當成白糖、把醋當成醬油、把菜上錯桌、給顧客算錯賬。村民們當然因此更加痛恨食堂的廚師和服務員們。

村長的兒子在阿麥瑞克村讀書畢業了,把戶口留在了阿麥瑞克村。村長和媳婦帶着金銀細軟,投奔兒子去了。跟村長有關係的人,諸如村長的小舅子、表弟、外甥,村長老婆的「相好的」,以及村長老婆的「相好的」的「相好的」,都在村裡的歷次「民心工程」中發了大財,蓋起了別墅,開上了豪車。

村民們依然覺得「吃飯難」「吃飯貴」。每次覺得心裏堵得慌的時候,就跑到村頭的板報牆前面,虔誠地拜讀每天晚上準時更新的板報。讀完板報,頓時覺得瓷器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村子,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村民。當然,村民們依然不能忘記那個可恨的食堂。在茶餘飯後,村民們經常會罵上幾句:「他娘的!砸爛這個黑心食堂!打死這群黑心廚師!」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新浪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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