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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店大撤退:冰冰走出了冬天 卻把冬天留給了他們

一場寒流毫無預兆地籠罩在盛夏的橫店。

2018年7月30日的凌晨4時許,一鴿摸着黑走出位於國防路上的出租屋,和往常一樣,他來到了馬路斜對面的橫漂廣場停車場。橫店的群眾演員們每天在這裡集合,等着一輛輛載着他們進入劇組的大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少的人。”進入下半年,每天在此等候進組的群演都在減少。他大概數了一下,這天來的可能只有不足百人。在過往的夏季,這個不大的停車場擠下過將近500人。

橫店毫無疑問是中國最成功的影視拍攝基地。夏天是拍攝的旺季,位於浙江省地理中心的橫店日照充足、天氣晴好。在高峰期,大大小小的影視園內駐紮的劇組最多達到過80組。但這個數字在今年急轉直下。“往年夏天在這開機的劇組少說也有60個左右,今年6月只有28個組。”一位女演員對《財經》記者回憶,7月的時候她在橫店殺青了一部古裝戲。“沒有見過這麼冷清的橫店。”

當一鴿再次見到有眾多群演的集結已經是一個月後,此時距離這場寒冬到來已半年有餘,他們發起了一次抗議。表面上是抗議領隊不按規矩在群演微信群中派活,而把機會在私下留給相熟的群演。實際上,他們是在控訴最近的劇組越來越少,以及對此無動於衷的橫店集團。橫店的演員公會答應治理,後來沒了下文。

無路可退的他們再次將陣地轉移到微信群里,因為這裡不僅有橫店集團的人,也有影視公司的人。這是一次更大規模的聲援,16個群演微信群聯動刷屏,終於驚動了橫店集團的高層。

從2017年12月起,中國的影視行業動蕩不斷。限古令的強化、范冰冰案引發的稅收風波以及資本寒冬,幾乎在同一時間掐住了這個無限風光的行業的命門。根據在廣電總局備案立項的影視劇數量統計,2018年三季度的數量相比二季度下降了20%,單9月備案影視劇數量相比起前面八個月,均銳減了超過50%,僅有不到200部。

但凜冬雖至,可見的是影視產業里的任何一個環節或許都有渠道有能力預知,甚至提前籌謀以避開地震。大公司有多元化的業務支撐;小公司延開甚至縮減項目以減少損失;明星們通過綜藝和代言依舊可以豐收;2018年9月30日,輿論中心的范冰冰案也有了最終的結果。只要范冰冰能在規定期限內繳納稅款、滯納金和罰款,稅務機關將依法不予追究其刑事責任。

一瞬間的喧囂過後,幾乎所有人都找到了求生的法則,但橫店和它的群演——這個影視生態鏈中最基層但又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在這場全行業危機猝不及防地撲面而來時,毫無還手之力。

冰冰已經從寒冬里走了出來,橫店卻還在冬天。

(圖/視覺中國)

如懿

大組開始撤離橫店以止損;影視公司紛紛開拓網絡戰場;平台們調頭選擇現代劇,只留下氣勢恢宏的明清宮苑、春秋唐園,成為網劇和網大扎堆的地方,面對着日益的冷清。

以橫漂廣場為圓心向外擴散的10公里,是橫店最魔幻的區域。在鎮子上的傳說里,東邊的八面山下藏着一頭金水牛,只有3000年的陳稻草才能將其牽出。橫店因為影視而興,行業光景興盛的年代,資本在這10公里的範圍里開山闢地。秦王宮、春秋唐園、清明上河圖、明清宮苑、廣州街香港街拔地而起,串起了中國上下五千年的奇觀,也幫橫店牽出了這頭金水牛。

明清宮苑是橫店的頭牌景區,這座宮殿是造城者炸毀了13座小山峰後,在原地按照故宮為模板1∶1復刻而成。此時的宮苑裡循環着《甄嬛傳》的主題曲,穿過“天安門”的中軸線上,《如懿傳》和《延禧攻略》的宣傳彩旗列隊迎接着旅行團。就要入秋,與往年喧鬧的情景不同,近些時日以來,景區門前只是零星有着幾輛旅遊大巴光顧。

桃李百無聊賴地倚坐在景區內服務點的門口,手裡拿着水壺獃獃地看着如織的遊客,她是這裡的接待員。偶爾有遊客路過服務點,會小聲抱怨這裡見不到拍戲的明星。桃李這才會緩過神來,放下水壺趕忙站起,拍拍褲子然後解釋,“你來錯時候了,去年來就可以見到周迅、佘詩曼、秦嵐。”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盡量幫遊客找一些明星留下的舊蹤跡。比如她正對面的一個空蕩蕩的長廳,那是《延禧攻略》里皇后舉辦荔枝宴的地方,繞過邊上的宮牆就是御花園。

明清宮苑是整個橫店最先感受到行業寒冬的一個園區。在影視行業的稅收風波發生以前,一紙“限古令”讓這個最熱門的拍攝基地驟然冷清下來。“最近一段時間每天平均只有兩三個劇組申請拍攝,最終來不來還不定。”桃李對《財經》記者說,往年高峰期最多會有13個組同時在此開戲。

對於旅遊服務收入超過影視綜合性服務,佔總收入70%的橫店而言,熱門的影視IP是它長期以來賴以求生的關鍵。2012年,在這裡拍攝的古裝劇《甄嬛傳》播出後引發收視狂潮,同年為橫店的遊客數帶來了超過8%的增長量,橫店因此成為國內屈指可數的年接待遊客超千萬人次的主題公園。

但最近幾年,橫店的情況並不盡如人意。官方數據顯示,2016年橫店影視文化產業實驗區接待遊客1286.22萬人次,同比增長5.64%,到了2017年,實驗區接待遊客1264.52萬人次,同比出現負增長,下降1.71%。

終於,明清宮苑抓住了《如懿傳》這根稻草。憑着《甄嬛傳》續篇之名,周迅和霍建華的配置讓這部劇還未播出就備受矚目。橫店希望能夠借這部年度大劇的播出讓明清宮苑回歸當年的盛況。

在2016年9月《如懿傳》開機後,明清宮苑幾乎所有的宣傳工作都在跟着這部劇走。“這裡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一個令人這麼期待的IP了。”桃李說,明清宮苑此前已經沉寂很久了。當得知《如懿傳》開拍,景區員工已經迫不及待在景區內外懸掛起了它的宣傳海報。凡是遊客能夠見到的指示牌邊上,都要顯眼地擺上《如懿傳》的物料。園區組織起了《如懿傳》的探班游,在劇組拍攝期間組織遊客圍觀參觀。

就在明清宮苑全體上下都忙着為《如懿傳》裝飾之際,2017年12月底,行業里開始流傳要加強對古裝劇播出的監管。《財經》記者從一位電視劇行業人士處了解到,廣播電視總局為了鼓勵現實題材,要求衛視在古裝題材的電視劇上,每月和年度播出的總集數不得超過總數的19%;原則上兩部古裝劇不能接檔播出;更嚴禁戲說胡編亂改歷史的古裝宮斗劇在一線衛視播出。

根據這份對於古裝劇的管理規定,每一家衛視每年在黃金時段最終能夠播出的古裝劇在140集以內。以如今古裝劇需要達成良性的收支情況來看,能夠放在黃金檔播出的大成本古裝劇,平均都要有60集-70集。這就意味着,每一家衛視一年最多只能播出兩部古裝大劇。

限古令也拖住了《如懿傳》的問世。這部劇先是傳出了2017年12月20日首播,繼而宣稱將作為2018年的開年大戲呈現。當2018年5月過去,整個上半年沒有一部古裝劇在衛視播出過。

6月18日,楊冪主演的《扶搖》終於成為今年第一部登上衛視的古裝電視劇,但播出時間尷尬地定在了晚10點檔的周播劇場。直到8月2日,楊紫主演的《香蜜沉沉燼如霜》搶先登陸江蘇衛視,成為今年第一部登上黃金檔的古裝電視劇——這是一部古裝玄幻愛情神話劇。“沒人講得清楚政策究竟是怎麼規定什麼劇能上或不能上。”一位電視劇行業人士向《財經》記者表示。他參與的一部與《香蜜》同類型的古裝大戲,幾經波折勉強定檔下一家一線衛視的10點檔。在往返廣電和衛視之間時,他接到的信息是“今年古裝劇都不可能上黃金檔”。

從2017年到2018年,整個明清宮苑,甚至橫店都在靜候《如懿傳》的開播。直到《如懿傳》終於宣布定檔8月20日。但出人意料,《如懿傳》放棄了衛視,只選擇在騰訊視頻純網播出。

“《如懿傳》這樣的大劇電視台怎麼會不想播?”一位接近《如懿傳》項目的人士向《財經》記者透露,實際情況是製作方在很早就確定了兩星(江蘇衛視、東方衛視)一網(騰訊視頻)的播出策略,早就和兩家電視台簽約。不過《如懿傳》的排期一直沒有消息。

就在7月,同樣是乾隆時代的後宮戲《延禧攻略》登陸網絡。這部當初騰訊與優酷都未選擇的劇最終落到了愛奇藝手中。愛奇藝避免直接對壘《如懿傳》,早在暑期檔開始前,就對《如懿傳》可能會播出的時間進行了預判。就像一場賭博,愛奇藝於7月中上線了《延禧攻略》,趕在了《如懿傳》之前。

“最後是騰訊等不及了。”此時距離《如懿傳》殺青有一年多了,已經到了各平台暑期大劇搏殺的時間。製作方在騰訊的強勢要求下,同意在8月20日讓《如懿傳》上線,此時距離播出時間只剩三天的時間。

整個行業被政策牽引,而幾經波折的《如懿傳》已消磨了市場的熱情,也消磨了橫店的希望。進入2018年,在等待如懿的九個月里,橫店的客流量還在不斷下降。2018年1月-9月,橫店接待旅客數量同比又下降了2.87%。

面對政策和風向的不明朗,大組開始撤離橫店以止損;影視公司紛紛開拓網絡戰場;平台們調頭選擇現代劇,只留下氣勢恢宏的明清宮苑、春秋唐園,成為網劇和網大扎堆的地方,面對着日益的冷清。

相比起2017年的《延禧攻略》《天盛長歌》《如懿傳》,2018年9月正在橫店拍攝的28個劇組中,有3個是紀錄片,另外12個皆是小成本的網劇與網大。橫店影視城管理服務有限公司總經理林小良直言不諱,“大組確實不多。”

一個大組為橫店帶來的收入往往高於五個小組。比如《延禧攻略》,它真正引起桃李注意的,是她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路過御花園,看見劇組在裏面拍戲。劇中的高貴妃要在這裡將皇后推下欄杆,劇組看了半天也沒有在既有的景中找到好的取景位置。幾天後一座巨大的連廊涼亭就出現在了御花園裡。

“這個劇組真有錢。”桃李觀察到他們用的擺件、龍椅和屏風基本都是專門為戲定製的。在那之後,劇組還在明清宮苑景區外後山腳下搭了座全新的宮殿。

橫店曾以《英雄》《漢武大帝》《雍正王朝》這樣的經典作品奠定了行業霸主的地位,然而在《如懿傳》和《延禧攻略》以後,桃李在園區里幾乎見不到這樣敢花錢的劇組,也再沒見過規模這麼大的劇組。

直到有一回桃李路過“長春宮”,門口分別站着兩組來看景的工作人員。“應該是近期陣仗最大的兩撥組了,我想着應該又是什麼大戲。”桃李說。兩組人分別對着房間拍攝一陣後準備離開。“你們什麼戲啊?”其中一個工作人員問起對方,“我們就是一網大(網絡大電影),你們呢?”對方笑笑:“差不多,我們是穿越。”

冰冰

嗅覺靈敏的資本早就出逃、影視公司提前縮減了項目以求自保、明星們總能想出新的辦法以保證他們誘人的收益不受損失。但群演在這個幾近停擺的行業里處於行業信息鏈的最末端,他們最後意識到危機,毫無防備。

萬盛南街是橫店的鎮中心。街道兩旁整齊排布着五層小騎樓,入夜後的樹上掛着彩燈和各式的電影海報,映襯着沿街商鋪透出的光,讓步行街變得格外明亮。移動雪糕屋、歐式的露天咖啡攤、兜售手工藝品的小木車隨處可見,如果不是兩邊商鋪上“都市麗人服飾”“萬色·化妝品”“平價眼鏡”的招牌顯眼,這裡洋氣得不像一個縣級市下轄的小鎮,更難以和所謂的影視寒冬聯繫起來。

“這裡的人越多,才意味着在橫店的劇組越少。”群演李虎指着街上有些擁擠的人群說。街上的農業銀行下,幾個女生正伴着從抖音流行而來的舞曲跳舞,每個動作都極盡人體極限地扭曲。李虎的一個武行哥們兒在街邊的一個小型廣場上耍舞獅,引起了三層的圍觀。

“幾乎都是群眾演員。沒活干唄,只能在這兒找點樂子。”他說,要在過去很多人現在應該都在劇組上夜戲。

進入2018年,限古令的威力還未消退,一陣更深的恐懼瀰漫著中國的影視業。2018年5月29日,崔永元發了一篇長微博,怒斥當今的演員只拍四天的戲,就獲得了6000萬元片酬。同時,他曝光了疑似范冰冰——這個中國最知名的女演員涉嫌偷稅漏稅的雙合同。一時間,影視行業掀起了查稅風波。

註冊了大量影視公司,同時擁有稅收優惠政策的霍爾果斯首先發生“地震”。從6月起,霍爾果斯行政服務大廳內的公告欄上已經貼滿了被要求稅務自查的公司名單。身處北京的明星們也不能倖免,9月起,明星工作室稅收稅率從6%提高到42%外,要求各路明星12月31日前必須要補繳完稅收。

震動也波及到了橫店。“冰冰”這個名字在這成了高頻詞。在這裡的人們理解中,下半年突如其來的所有變化都能歸因為“冰冰那件事兒”。“究竟是什麼事兒?”被追問下去後,李虎一臉茫然。

這樣的茫然對於李虎而言持續了將近半年。他並不清楚影視行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工作機會從下半年開始就變得越來越少。

行業的寒冬就要來臨,嗅覺靈敏的資本早就出逃、影視公司提前縮減項目以求自保、明星們總能想出新的辦法以保證他們誘人的收益不受損失。但群演在這個幾近停擺的行業里處於信息鏈的最末端,也最後意識到危機,毫無防備。

就在6月李虎退掉了接戲的群演微信群。起因是他在群里接了一個戲,用了17小時40分鐘,最後只給了180元。“17小時40分鐘啊大哥!”他又強調一遍。

在橫店,群演想接戲必須加入群演群,這樣的群一共有16個,每個群演被允許加入其中一個。群演里的潛規則是,誰和群里的領隊關係好,誰就有更多的機會,因為領隊會私下再開一個小群,把更多的機會給到關係好的群演們。李虎日常最主要的一個工作就是學習怎麼和領隊套近乎。領隊靠對接劇組和群演為生,並在中間抽利。

突如其來的行業危機讓李虎不知所措。進入7月,逐漸開始沒有領隊私下給他派活,從前他所稱兄道弟的領隊接連對他避而不見。

後來他去了一次《三生三世枕上書》劇組,這是在橫店僅存的幾個大戲之一,在過去同樣規模的戲對群演的需求肯定過百,但最近幾次都只要了幾個在主角身邊出鏡的群演。意外的是,他在這個劇組看見了一個相識的領隊,穿着大盔甲站在群演中間,他意識到,劇組太少,領隊賺不到錢,也開始和群演搶戲了。

李虎來橫店當群演後戒掉了很久的網癮,密集的工作讓他無暇遊戲。“剛來的時候戲真多。”他用手機划著工資單,“24、25、26、28、29、1、2、3、4……你看這個月只有兩天沒跑戲。”如今,他的常態是連續三天接不到戲,每天睜開眼睛只剩下收拾屋子這一件事。

他用談戀愛尋找意義,對抗無聊。最近半年裡他換了兩個女朋友,只找群演小姑娘,跑群演的姑娘熱情,這是他在橫店唯一能做主角的時候。“跑前景的女的都特別傲嬌,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

李虎家簡單得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桌子底下是他從劇組順走的鞋子、外套和摺疊椅。桌子上擺着的一把小粉傘是整間房子唯一的顏色。

他瞟到那把傘,和他黝黑的面孔襯起來有些違和,突然一驚轉過身來,“你能不能多留幾天幫我去面試個前景?”兩天前,他因為皮膚太黑被群頭踢出了前景演員的群。前景演員是指在比主要人物更靠近鏡頭的地方出現的演員,工資比群演高,但要求身高一米八、皮膚白。

李虎語氣突然低沉下來,說道:“你知道嗎,冰冰有三個替身,都不用自己去曬太陽的。”他突然有點志得意滿地講起去年在《巴清傳》見過范冰冰的經歷。他在凌晨1點被叫到片場,做好頭髮換好衣服干坐着等了一個通宵,直到上午將近11點,范冰冰才來。

李虎住的地方在一個小街區,入夜後的小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家重慶烤魚還開着門,其餘都是空置的待租鋪位,裏面大多還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鋪着厚厚的石灰。

晚上7點,他就早早躺在床上,然後眼睛便開始直勾勾地盯着手機,等着群里派活。這個時候拼的是群演們的手速,群演們提前在對話框輸入自己的名字,一旦領隊發了一個通告,最先發出去的人才能被選中。有一天他幾乎崩潰了,因為他連續錯過了兩個通告,一氣之下他將手機扔出了窗外。

手機摔在馬路上,無人街上沉悶得沒有一點波瀾。一個街口以外的萬盛街依舊喧鬧,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一切,也不會有人關注李虎此刻的情緒。

虛無

大多數群演直接放棄了抵抗,就像8月的那場抗議最後也不了了之,他們在橫店,從一個虛無走向另一個虛無。

陳升所在的公司是整個園區第二大的影視器材租賃公司,偌大的影視產業實驗區里,幾乎見不到人影,在陳升的器材公司,除了他以外,就有兩個在擦拭燈具的員工。

在去年中,他就聽說了限古令,於是當機立斷在北京成立了新公司,做現代劇的器材租賃。“今年橫店這邊的生意至少少了20%。”他告訴《財經》記者,光景最好的時間應該是2015年前後,不僅大劇組多,網大、網劇的劇組一擁而上,365天幾乎每天都有人來租器材。

但絕大多數在橫店求生的人,是沒有陳升這樣的敏感性與求生技能的。

“我也跑過大盔甲,你知道我曾經離迪麗熱巴有過多近嗎?大概就兩個拳頭的距離吧。”他細數着自己早已消逝的“風光史”,一邊使勁擦洗滿臉用雞血和蜂蜜混合著的血漿,幾乎辨認不出他的五官。他剛從網大《伏妖師》的劇組下來,這是他這周搶到的唯一一部戲。“現在這些垃圾戲,換做是以前給我300都不去。”臉上的血漬怎麼洗都洗不掉。

在橫店的人們逐漸習慣了這樣的溫床,每天拍拍戲、看看明星,然後睡去。當這張溫床被突然抽去,他們才發自己需要面對一套新的叢林法則時,是多麼無所適從。

“群演現在如果沒戲接都做什麼?”頓了頓,群眾演員一鴿說,“網吧、躺屍,或者在街上晃蕩。在橫店沒別的事情做。”一鴿前陣子接不到戲,去一家餐廳兼職送外賣,結果發現閑着的群演太多,餐廳根本沒有這麼多崗位。他在街上繞了一圈就回家了,也懶得去下一家再問。

大多數群演直接放棄了抵抗,就像8月的那場抗議最後也不了了之。

橫店是一個割裂的世界。從萬盛南街到圓明園新園的途中,會路過一大片荒蕪的田地,夏天這裡的農民還保留着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傳統勞作方式。但緊鄰着的一片區域,是被石牆圍起的精緻別墅區。“住在裏面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通過影視發財的,一種是通過紅木傢具發財的。”來自義烏的士司機說,東陽就是天上掉餡餅,掉下了徐文榮(橫店集團創始人)和邵欽祥(花園集團創始人),不然也和周圍的鎮子一樣窮。

行業走高的時候,資本和權力兇猛,他們製造光鮮,橫店因此聲名鵲起,受到誘惑的群演們不明就裡地來到這裡,跑着一場又一場的戲。“現在的群演就是一人一個快手,拍攝錄點小視頻發發。”一鴿現在的主業是在虎牙上直播,那上面有超過3萬個粉絲,而演戲只是副業。

說不清從何時起“夢想”這個詞已不再屬於橫店,一鴿和周圍的人不再對掙錢和走紅抱有寄望。對一鴿來說,應該是曾經飾演一名戰死的國軍,身子被埋在厚厚的泥土中,只留下一張滿是泥土的臉,他在隆冬後半夜,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後來領錢時,他只拿到了200元。“十年才出一個王寶強,能輪得到我?”

5月的時候,一鴿回到河南老家的工廠上班,待了一個月便回了橫店。原因並不複雜,他是見過這麼多明星的人,怎麼能憋屈在工廠里。這次他還將老婆女兒接了過來準備在橫店常住。無論如何,說自己在橫店聽起來還是厲害一點。

橫店的情況或許沒有那麼遭,入夜的萬盛街依舊熱鬧,群演走了一撥還會有新的一撥。但政策和資本的不確定性讓這裡的每一個明天都充滿着不確定。

橫店影視實驗園區里的影視城文創體驗中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食品賣場。秦王宮的地下王城——威嚴聳立的四海歸一殿之下,是一片人造的兵馬俑,穿過它們,一撥又一撥被導遊帶進來的遊客吵鬧喧天,他們穿梭在迷宮一般的小商品與土特產布陣里,只有牆壁上那些有些褪色的電影劇照,昭示着這裡與影視產業的關聯。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秦瑞 來源:財經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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