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萬古人間四月天

《民國大人物·文人卷》滕征輝台海出版社2017年2月

1953年5月，北京市開始醞釀拆除牌樓，對古建築開始大規模地拆除，新北京的城市規劃沒有採納所謂的專家意見。梁思成與林徽因夫婦為此都快急瘋了，不解為什麼五百多年的古城牆要被扒掉?作為世界頂尖建築學家，兩人把老北京城看得比命還重，多次呼籲：“現在這樣沒秩序地蓋樓房，捂都捂不住，將來麻煩就大了!要趕緊規劃。”

為了老北京，清華學人特意設計了幾套保留古建築和城牆的首都花園方案，但沒有得到有關部門批准。梁林夫婦無奈，找到時任北京市副市長的清華同學吳晗，絕望地問道：“為什麼經歷了幾百年滄桑，解放前夕還能從炮口下搶救出來的稀世古城，在新中國的和平建設中要被毀棄?為什麼要在博物館的玻璃櫥里那麼精心地保存起幾塊出土的殘磚碎瓦，同時卻又要親手把保存完好的建築拆得片瓦不留呢?”

對此，吳市長語焉不詳。1953年8月的一次歐美同學聚會上，林徽因不顧肺病已重、嗓音嘶啞，指着吳晗的鼻子大聲道：“你們真把古董給拆了，將來要後悔的!即使再把它恢復起來，充其量也只是假古董!”此話不幸言中，2004年8月18日，假古董之一的永定門城樓竣工。

林徽因是何許人也，竟有着如此的守護精神?要知道，民國時期開創了一個新時代，社會風氣為之一變，其中一個重要變化便是新女性的出現。她們接受新式教育，要求平等愛情與婚姻，不再是男人的附庸，各方面的代表人物如過江之鯽而數不勝數，而真正敢稱為“民國第一女神”的只有林徽因。

坊間熱衷於林徽因的話題，原因主要有三個：一是自身條件，她出身高貴、知識淵博，漂亮而極具魅力，又是中國建築學領域的開拓者;二是她打造了北平的“太太的客廳”，幾乎將頂尖男人一網打盡，遭到了女人的嫉妒與攻擊;三是她感情經歷無與倫比，徐志摩幫她情竇初開，梁思成陪她廝守終身，金岳霖為她一生未娶。人生若此，一位知性女人夫復何求?

1935年4月5日，林徽因在《學文》發表了詩作《你是人間的四月天》，意在悼念英年早逝的徐志摩，結尾寫道：“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在梁間的呢喃，——你是愛，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人都是會死的，徐志摩在天堂捧誦這樣的句子，也算是此生無憾了;而林徽因在金岳霖的心裏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在她的葬禮上，哲學家輓聯寫着：

一身詩意千尋瀑，萬古人間四月天。

1904年6月10日，林徽因出生於浙江杭州陸官巷，祖父是福建閩侯人，進士出身，在浙江多地做過知縣。家族中有所謂黃花崗碧血黨的“三林烈士”，即林覺民、林尹民及林文，皆是民國的蓋世英雄。父親林長民在東京早稻田大學學習法律，參與過《臨時憲法》的制定，是民國初年立憲派名人，中南海新華門匾額即是他的手跡。“五四”運動爆發，總統徐世昌一直認定林長民是幕後指使人。林長民擔任段祺瑞內閣的司法總長，與教育總長梁啟超頗為交好。

林徽因本名林徽音，取自《詩經》中的“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之意。後來，她在報刊發表文學作品，與一同名同姓的男性作者經常混淆。1931年10月，由《詩刊》主編徐志摩做主，遂將“徽音”二字改為“徽因”。小時候，林徽因由姑母林澤民發矇授課，八歲時到了上海，進了虹口小學，後來舉家遷居北京，就讀於英國教會辦的北京培華女中。林長民曾感嘆：“做一個有天才的女兒的父親，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倫的輩分，先求做到友誼的了解。”

1921年，林長民帶女兒到歐洲遊歷，在倫敦邂逅了小老弟徐志摩，他自然不會阻止年輕人之間的交往。庶出的林徽因，早年深受母親的冷落，雖外表柔美，實則剛烈倔強，遇到才情萬種又善解人意的徐大哥，心中的堅冰不免融化，絲絲情愫漸漸成長。相對徐志摩而言，豆蔻年華的林徽因成了他浪漫情懷的完美化身，可惜他已是兩歲孩子的爹了。多年以後，林徽因提到這段感情時說：“不是初戀，是未戀。”

相比較而言，梁啟超比林長民情商高得多，知道這樣下去早晚會出事。他一邊寫信指責自己的弟子，一邊督促他快帶閨女回來，兒子梁思成馬上清華畢業了，倆孩子還是一起留學最為妥當，誰知情種徐志摩很快也追了回來。林徽因還鬧出了“車禍事件”。

關於這一事件，最刺激的說法是，在西山養病的林徽因，在國恥日那天發話：看看哪個追求者可以最快送來北京城裡的蘋果。結果，痴心小子梁思成和弟弟梁思永駕摩托前往，被交通部次長老金的車子撞傷了。

不幸的是，梁思成手術不成功，脊椎受創不說，左腿還短了一公分，落下終身殘疾，出國計劃只能推遲一年。在梁啟超的精心安排下，1924年，梁思成與心上人一起去了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林徽因在倫敦受鄰居女建築師的影響，立志將來要學建築，而賓大建築系不收女生，她只好先到了美術系，兼修建築課程。而梁思成從小喜歡繪畫，就愛屋及烏地去了建築系。情趣相投是他們的福分，又何嘗不是中國的造化呢?

1925年年底，郭松齡反奉，邀請林長民負責東北政務，誰知兵敗被殺，林長民在新民屯死於流彈，年僅四十九歲。失去了疼愛自己的爸爸，林徽因更加依賴知冷知熱的梁思成。1928年，兩人喜結連理。結婚之前，梁思成問林徽因：“有一句話，我只問這一次，以後都不會再問，為什麼是我?”林徽因說：“答案很長，我得用一生去回答你，準備好聽我了嗎?”不久，他們一起回國，在東北大學創建了中國第一個建築系，培養了大批人才。由於林徽因有肺病，不適應東北寒冷天氣，梁思成陪妻子回到了北平，加入了中國營造學社，這也是中國第一家建築研究機構。

從北大校舍到文藝劇場，兩口子一生作品無數，沒想到第一件作品是為1929年1月19日逝世的梁啟超設計的。由於老爸自號飲冰室主人，便把在瀋陽生的長女取名梁再冰。同樣出於對《營造法式》的作者——宋代人李誡的敬仰，他們為兒子取名梁從誡。為了破解這部天書，從1930年到1945年，夫婦二人共同走了中國的十五個省的二百多個縣，考察測繪了二百多處古建築物，考察及保護了河北趙州橋、山西應縣木塔、五台山佛光寺等，出版了大量論文、報告以及《清式營造則例》等專著。

林徽因在美國與聞一多等搞詩社，回國也頻頻發表作品，加上“喜歡熱鬧、喜歡被人稱羨”，每逢周末，北總布衚衕3號的四合院里都高朋滿座，這就是被冰心稱為“太太的客廳”的文藝沙龍。在這裡，隨便可聽到英語、法語、德語、拉丁語，乃至中國各地的土腔土調，俯拾即是各尖端行業的真知灼見，有好吃的、好看的，還有好玩的，蕭乾、沈從文等後進更是借之以鯉魚跳龍門。張幼儀評價林徽因說：“徐志摩的女朋友是另一位思想更複雜、長相更漂亮、雙腳完全自由的女士。”

客廳有一位不尋常的客人，每次堅持參加不說，還搬到了後院，他開了個偏門自由出入，着迷似的喜歡上了女主人，他就是金岳霖。老金比林徽因大九歲，兩人在興趣愛好上的共同點很多。金岳霖反正是老光棍，整天跟着梁家攪和，與孩子們的關係比梁思成都好。他自己解釋對林徽因只是發乎情止於禮的喜歡，後來無數的事例證明：這是真愛!20世紀80年代，有人拿了一張林徽因當年的照片。金岳霖全身顫抖，流着淚，像小孩子般地懇求：“送給我吧!”

在徐志摩那裡，林徽因得到的是浪漫情懷;在梁思成那裡，林徽因得到的是寬容理解;在金岳霖那裡，林徽因得到的則是刻骨銘心。李健吾說：“林徽因絕頂聰明，又是一副赤熱的心腸，口快，性子直，好強，幾乎婦女全把她當做仇敵。”這是因為，她的追求者中有屁顛屁顛的徐志摩，有家世無雙的梁思成，還有守候一生的金岳霖，能不招女同胞“羨慕嫉妒恨”嗎?!

抗戰爆發後，林徽因夫婦的營造學社隨史語所入川，住在四川南溪縣李庄鎮上壩村。不久，她肺病複發，從此抱病卧床四年，老金也隨奉左右，大哲學家養雞給一家子吃。由於加入空軍的弟弟林恆戰死，林徽因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一次，兒子問日本人打到李庄來怎麼辦，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投江。”美軍參戰後，要中國給出免炸區域以便保護文物，梁思成思考、林徽因繪圖，最後竟然做出了這樣的舉動：把日本京都和奈良也畫了進來。這是何等的胸懷!

北平和平解放期間，如何打才能減少對古城的損毀，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派人徵求過梁思成、林徽因的意見，此舉感動了夫妻倆，他們一起留在了清華大學建築系。林徽因參與國徽設計，還負責為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碑座設計紋飾和花圈浮雕圖案。1952年，她參加了中南海懷仁堂的內部裝修設計，包括為瀕臨停業的景泰藍設計圖案和參加試製。

然而，理想是豐滿的，現實卻是骨感的。眼見北京城變得如此破碎，患病十五年之久的林徽因，最後拒絕了飲食與治療，於1955年4月1日六時二十分病逝於同仁醫院，時年五十一歲。孤苦伶仃的梁思成熬不過歲月，與自己的助手林洙結婚，兩人抱團取暖了一段時間，點火燒掉了他與林徽因繪製的那些珍貴資料和圖紙，1972年1月9日黯然離世，享年七十一歲。

林徽因一生精彩，而內心世界一直是個謎，讓我們領略下她的兩段文字：

鳥的翅膀在空氣里振動。那是一種喧囂而凜冽的，充滿了恐懼的聲音。一種不確定的歸宿的流動。

我大概是一隻鳥。充滿了警覺，不容易停留。所以一直在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