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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生講述朝鮮留學生活:市場拍照被帶走

中國學生講述朝鮮留學生活:市場拍照被帶走(圖)


  據南都周刊報道,如果你在朝鮮留學,會發現那些枯燥無味的課程設置、20年不變的教材和沉悶的課堂氣氛都乏善可陳;唯有那個山呼萬歲的激烈場景、嚴禁外國人拍照的貿易市場和請你吃送別飯的同宿生,會成為你最難以忘懷的回憶。

  特約撰稿_周苹

  副教授月工資5千多朝幣 不夠買點水果

  直到現在,天津外國語大學韓語系的大四生秦川(化名),回憶起一年前自己在朝鮮留學的最後一堂課,仍會覺得不可思議:在那一節課里,老師不僅允許學生們自由提問,而且還有問必答。

  「朝鮮人最自豪的是什麼?」

  「能永遠守在兩位領袖身邊,有他們的英明領導,是最自豪最幸福的事情。」40歲左右的中年男老師脫口而出。作為金亨稷師範大學的副教授,他每個月工資5000多元朝幣,身上從不攜帶超過1000元。

  這個收入在秦川這些中國留學生看來,多少顯得寒酸。要知道,在平壤的市場上,1元人民幣可以換到450元朝幣。用與秦川同期留學的賈志杭的話說:「上街買點水果都不止5000朝幣。」

  來自北京語言文化大學的賈志杭,與秦川一樣,都是去年4月到平壤讀書的中國公派留學生。有一次,賈在平壤的一個市場上買了橙子和香蕉,花了100多元人民幣,相當於5萬多朝幣;他還曾在高麗飯店打了3個電話,花了78美金,折合20多萬朝幣。

  成立於1948年的金亨稷師範大學,原為平壤第一師範大學,於1975年改為現名,它位於平壤東大園區,是朝鮮最好的師範類高校。而金亨稷是朝鮮前領導人金日成的父親。在朝鮮的政治語境中,他被描述成民族抗日英雄。

  朝鮮,這片在遠東地區夜間衛星照片上,因為電力不足而唯一缺乏光亮的國土,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裏,一直對包括中國在內的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的留學生敞開大門。

  根據中國駐朝鮮大使館網站公佈的數據,從2002年到現在,赴朝學習的各類中國留學人員已超過1700人次。每年中國與朝鮮互換獎學金的留學生為60人,自費留學生70人,他們均為語言類學生。

  中國駐朝鮮大使館教育處趙鐵軍告訴記者,中國留學生大多被派往金日成綜合大學和金亨稷師範大學學習。而在朝鮮,只有高考成績最拔尖的朝鮮學生才能進入金日成綜合大學、金策工業綜合大學等高校。

  留學朝鮮很划算 包吃包住包分配

  現任職於中國建築股份有限公司海外事業部的田春麗,1989年高中畢業後,通過全班票選、學校政審等繁瑣程序,成為當時全國40名公派朝鮮留學生之一,在金日成綜合大學朝語系度過了5年的時光。

  「那時候我很想上學,不想給家裏增加負擔。留學朝鮮,父母可以負擔輕一些,那邊管吃、管住、管學習,每個月還有幾十美金的零花錢。」田春麗談起自己當年留學的動機。

  據統計,在1954至1994年間,共有超過400名中國學生留學金日成綜合大學,多數學習朝鮮語。現任國務院副總理兼重慶市委書記張德江,1980年畢業於該校經濟學系。

  金日成綜合大學創立於 1946年,現轄7所專科大學,有12000餘名在校生和6000多名教學人員。金大選拔學生的標準極為嚴格,家庭出身成分、政治組織生活、初試成績和高考(微博)成績各佔總成績的四分之一。

  在朝鮮,有超過二分之一的部長級、三分之一的副部長級官員來自金大;權力階層排名前100名高官中,34名畢業於金大,包括前領導人金正日、金正日的弟弟金平曰。最近有媒體報道,金正恩的妻子李雪主,曾在金大接受了6個月的培訓,以勝任第一夫人的身份。

  在校期間,朝鮮大學生的所有學習用品、教科書、校服、住宿費甚至市內交通費,都由校方以獎學金的形式支付。家住平壤市的學生走讀,約70%的外地學生住學校宿舍,畢業後,再由國家按計劃分配工作。

  田春麗所在的金日成綜合大學的本科課程通常為5-6年,無論文理專科,均必修金日成革命歷史、金正日 革命歷史,金日成、金正日著作,主體思想哲學等課程。而秦川、賈志杭所讀的金亨稷師範大學,為朝鮮各類師範院校和教育戰線輸送人才,在6年制的教育學課程設置中,政治類科目佔八分之一。除正規課程外,還有周六的政治學習,不定時的政治會議和演講,以及「金日成社會主義青年同盟會」的各類活動。

  對中國留學生來說,他們的課程設置配合了國內朝鮮語專業的需要,開設的課程有精讀、會話、語法、體育、音樂和朝鮮文化史等。二十年如一日,精讀課都使用一本綠皮黃紙的教材,講述偉大領袖英雄事跡和朝鮮童話。課堂上,老師逐字逐句地講解,再抑揚頓挫地領讀。老師講,學生記,幾乎沒有什麼互動環節。每篇文章教授完的第二天,學生們會被逐個要求背誦整段文章。要求背誦的頭一天晚上,宿舍里到處是「蛙聲一片」。

  留學生們都知道,即便是年紀大的老教授,甚至是一些國家功勳教授,薪水都少得可憐。但是人家拿這麼點錢還那麼認真教書,不厭其煩地糾正每個人不同的口音,你怎好意思讓他失望或者丟臉?

  被「萬歲」聲淹沒

  即使過了將近20年之後,談起自己在朝鮮的留學生活,田春麗依然覺得自己比現在留學朝鮮的8090後中國留學生更理解朝鮮人。

  「朝鮮人對領袖的感情,是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猶如1970年代中國人對毛主席的感情一樣。」田春麗說。

  據她回憶,在當年金大的宿舍里,除了18名中國留學生外,還有來自越南、蒙古、東德俄羅斯和波蘭等社會主義國家的留學生。此外,宿舍里還有朝方特別挑選的同宿生,幫助留學生們學習語言。朝鮮對本國人和外國留學生的交往嚴格限制。比如和留學生聊天時,一定要兩個同宿生同時在場。

  和田春麗做同宿生的那個女孩來自軍人家庭,「很漂亮很雅致」。在大部分中國女孩還不知化妝品為何物的年代,她總是化着淡妝,上白下黑的朝鮮校服,熨得平平整整。

  這名同宿生擦拭金日成相框的抹布,都是用縫紉機鑲了花邊,每次使用後,她都洗乾淨熨好。在朝鮮,學生們每天清晨到校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領袖的相框擦拭得纖塵不染。那兩幀掛在每家每戶、學校、機關、餐廳、商鋪的領袖照片並不只是牆頭的裝裱畫而已,它活在朝鮮人真實的情感中。

  五年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田春麗和她的同宿生相處極好。她甚至偷偷邀請田春麗到自己家裏做客。熱情的朝鮮媽媽拿出了紅豆沙米餅、年糕湯、血腸甚至牛肉來招待女兒的中國朋友。

  美國《洛杉機時報》記者芭芭拉·德米克在《我們最幸福》一書中曾這樣描繪朝鮮:

  恰如奧威爾在《1984》中想像的「未來主義」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只有在宣傳海報上才找得到顏色。在描繪金日成的海報中,朝鮮特別使用了鮮艷的色彩。偉大的領袖坐在長凳上,對着簇擁在自己身旁穿着明亮衣裳的孩子們露出慈祥的微笑。他的臉龐放射出黃色與橙色的光芒:他就是太陽。而紅色只保留給無所不在的標語——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最幸福。

  在這個建築灰白、天空瓦藍的國度里,朝鮮人打心眼兒里相信,在領袖的萬丈光芒照耀下,朝鮮最好,朝鮮人民最幸福。

  2001年筆者在金亨稷師範大學留學時,恰逢當年9月3日前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朝,平壤發動50萬市民夾道歡迎。中方使館人員和留學生們一起在機場迎接。停機坪邊上早已佈置好手持絹花、身着節日禮服的人群。朝方指揮人員一遍遍地帶領大家練習舉花束的動作,整齊劃一。

  當金正日的黑色奔馳駛進停機坪,車門打開,金將軍現身紅毯另一端的一剎那,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聲音:「萬歲!萬歲!萬歲!」這是在排練時不曾見過的場景。

  對於從未經歷過紅衛兵時代的筆者來說,這是二十年人生頭一回。平日裏沉寂的朝鮮人如同激情被點燃,眼中流露興奮的神彩,甚至淚流滿面。對大部分朝鮮人來說,能親眼見到傳說中的金將軍,是值得一輩子回憶的榮光。

  這還不算完,在第二天的阿里郎集體操演出和各種節日的大型舞會上,筆者等中國留學生一次又一次地被這樣的淚水和「萬歲」聲所淹沒。

  在去年,有一次和同宿生的私下交流中,秦川提到中國的銀行,同宿生很敏感地回應道:我們朝鮮也有銀行,什麼都有。言下之意,我們什麼也不缺。兩個人一起去一家飯店新設的游泳池,那位經常就着啤酒吃韓國泡麵的同宿生很自豪地問:你們中國也有這麼大的游泳池嗎?秦川哭笑不得。

  當秦川和他的朋友們臨別前,因為「不允許以個人名義單獨與留學生一起行動」,在特種部隊訓練過、自稱「能一拳頭打死一個胖子」的男同宿找了個朝鮮同伴,專門跟指導員申請,要請秦川吃飯。三人點了三個拌飯、一份蘑菇烤肉,結賬時兩名同宿生堅持要付錢,在一旁商量了許久,秦川估摸着怎麼也花了十二三美金,那是「挺奢侈的一頓飯」。

  黑市和統一市場

  十年前,不要說韓國貨無從想像,就連日常的零食也要托丹東國際列車的乘務員為中國留學生從北京採購。平壤的建築氣勢宏偉,但走進臨街商鋪,很多貨架卻空空如也。外匯商店裏的食品選擇不多,店裏沒有顧客,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2001年,位於平壤市西城區上新洞的上新外國人宿舍,附近有隻有一處小型的「黑市」,它隱匿在整齊乾淨的臨街建築後,在居民區泥濘的小胡同里。市場的主角是一些穿着暗淡的便服,身形瘦弱佝僂的老太太。她們或頭頂碩大的包裹,蹣跚在土路上;或手持一兩個裝滿了菜油的大可樂瓶,蹲坐在牆根邊。

  因為市場管理員的檢查和攔截,白白胖胖的外國人很容易被客氣地「請出來」。而身材苗條的留學生們只有換上最樸素的衣服,胸前別上領袖像章,裝扮成朝鮮人才能混進市場——在那裏,留學生們有可能以高於官方數十倍的匯率兌換朝幣,那也是吸引他們每周都到此一游的動力。

  在筆者印象中,那時的朝鮮頗有點像陶淵明筆下那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愛情也在天南海北朝夕相處的留學生之間蔓延。一位男生送給心愛女生的鮮花不是紅玫瑰,而是跑了十幾家商店尋得的黃菊。面對女孩子滿臉狐疑的表情,如實相告:「花店裏只有菊花,朝鮮人節假日給領袖銅像獻花用的。」

  早在1999年,韓國農村經濟院的一份調查就指出,朝鮮全國各地常年開設的市場有300至350個,居民60%的糧食和70%的生活日用品都來自自由市場。市場上交易的商品有數百種,除了中國的產品外,還有流入境內的韓國商品和外國援助的食品等。

  儘管農貿市場早已成為朝鮮人的日常經濟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直到2002年官方才將其合法化。韓國開發研究院今年7月發佈報告稱, 2009年11月貨幣改革失敗後,朝鮮當局曾一度關閉自由交易活躍的農貿市場。因物價暴漲、商品供給不足,農貿市場於2010年5月重新開放。在過去兩年的權力交接期內,當局在改善民生的壓力下有意放任民間市場經濟活動的發展。

  在朝鮮,規模最大的農貿市場,是2003年由金正日親自選址建在平壤市統一大街上的統一市場。該市場的三個交易區總面積約6000平方米,約 1500個攤位,可供上萬人同時進行買賣。每到周日,市場裏人頭攢動,從本地生產的水果蔬菜、服裝鞋帽,到中國製造的日用百貨、家電家具,可謂一應俱全。而坐在攤位前售賣的,則是清一色的着制服、戴白帽的朝鮮女性。

  十多年之後的2012年,平壤每個區都有一兩個類似的市場,規模比統一市場小一些。和十年前相比,留學生們可以大大方方地進去,不再和管理員捉迷藏。

  除了使用朝幣的統一市場外,賈志杭更願意去外匯商店,可以使用人民幣、美元和歐元結算。位於平壤富人區的「北賽商店」,裏面大多是進口貨,澳大利亞的牛奶、東南亞的餅乾,還有新加坡的方便麵和食品。「完全不亞於中國的商場」。在那裏,筆記本電腦、MP3、相機和鋼琴的價格雖然不菲,卻也不是無人問津。這其中有不少是剪去了產地標籤的韓國貨。

  秦川甚至花了21美金在那裏買了件韓國產的灰色連帽馬夾。他注意到,排隊結賬的隊伍里,手持美元的朝鮮人佔了大多數。

  市場驚魂

  對於身處平壤的留學生們來說,朝鮮也像一個精緻的玻璃櫥窗,有選擇性地展現給他們看。

  據秦川講述,在距離上新外國人宿舍不遠的居民區里,有一個由當地居民自發形成的大嬸市場,擺攤的大多是四五十歲的朝鮮大嬸,售賣一些自家做的泡菜、米腸、蘿蔔、魚乾等。

  沒有手機和網絡的留學生們在平壤的生活與世隔絕,日子過得悠閒,大嬸市場也成了留學生們消遣散心的好去處。一日晚飯後,秦川和四位同學散步到市場,看到滿地紅紅綠綠的煞是好看,想也沒想隨手拍了幾張。

  在平壤,即便是擺攤賣菜的大嬸,其政治覺悟之高也超乎留學生們想像。一位政治覺悟高的大嬸看見了秦川的舉動,向身邊的攤主耳語了幾句。結果一傳十,十傳百,秦川和同學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團團簇擁過來的大嬸們圍了個嚴嚴實實。

  「為什麼要拍照?」熱情親切的招呼轉瞬間變為群情激昂的質問。攤主們搶走相機,找來了市場管理員。秦川嚇得趕緊刪照片,但無濟於事,他還是被帶到一間小黑屋,不斷有穿着軍裝配槍的軍人進來問話。

  詢問持續了兩個小時,最後一位身穿灰色西裝的安全部門人員進來,趁趕來調解的輔導員老師不注意,帶上秦川就走。

  「我怕被帶走了,就好幾天都回不來了。」秦川跟出來沒多遠,就推說肚子痛,並且一裝到底,躺在街上打起了滾。但行人只是過來瞥了一眼就走了,當做沒有事情發生一樣。平壤街頭很寧靜,沒有車水馬龍的聲響,尤其在那暮色將至的時候。

  當晚十一點多,秦川被帶回上新宿舍,寫悔過書、摁手印、跟使館老師匯報經過。這是去年中國留學生在平壤最大的一起事故,當時60名中國朝鮮留學生都知道了這件事。這場風波過後,大嬸市場加強管理,不再允許外國人進入。留學生們每兩周由校方安排專車,到統一市場採購。

  「朝鮮人怕被你拍到不好的畫面。」回憶起那次驚心動魄的經歷,秦川都只能找到這樣的一個原因。

  無論是背着指導員、受邀到朝鮮女同學家中做客的田春麗,還是離別前、和軍人出身的男同宿喝酒吃肉的秦川們,一旦離開了朝鮮,便永遠和當地的朋友們失去了聯繫。

  「別給人家找麻煩了。」田春麗說道。

  也許,切斷聯繫就是保護友情的最好方式。

責任編輯: 於飛  來源:網易教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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