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任何一位失敗的英雄及受屈的好官,總能博得人們的尊敬和同情。當代人籠統地以為是非自有公論,充其量只能是出於人性本能同情比較正直厚道的好人,厭惡十分奸邪刁鑽的壞人而已。至於要對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立即作出明確判斷,幾乎是不可能的。以上是我對趙紫陽《改革歷程》一書的總的讀後感。
此書一出版就洛陽紙貴,似乎代表趙紫陽的死後哀榮,公道自在人心。我以為不盡然。趙氏這本回憶錄的寫作和出版過程歷盡艱辛,其本人以及那四位幕後推手的長期掙扎,意志和毅力確很感人,應享這出版後大受歡迎的果實。然而,千方百計橫加阻撓,肆意迫害這些人的公民權利的中共當局,難道無功可居嗎?沒有這樣一個陰森恐怖黑暗險惡的大環境,此書之撰寫與出版能有這樣轟動的效果嗎?人們在向趙氏及諸推手頂禮致敬的同時,也不應忘記,這些袞袞諸公原亦是這架迫害機器中的主要部件和重要零件。在趙紫陽遭受迫害之前幾十年,這架絞肉機已經絞死了多少無辜生靈?
當然,絕不能因此而將他們這些人與那些死心塌地的酷吏惡棍等量齊觀。他們最後受到冤屈和折磨,值得同情,也不能抹煞後來的不公正待遇。問題在於趙紫陽只對他自己的遭遇忿忿不平,而對中共過去的劣跡並無徹底反省和認識,請看他書中有這樣幾句話:「像我這樣不管怎麼說在國內外有些影響的人,他們總不能完全搞秘密審判……」。我覺得遺憾的是,他到這種時候還是不曾想到那億萬在國內外沒有影響的蒼生曾陷入過遠比他更慘的境地,仿佛這些螻蟻們受罪就無足道哉。更可怕的是他依舊信誓旦旦:「(即使)開除出黨也並不影響我的信仰和理想」,顯示了他對中共的一往情深。
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這一歷史現象之所以難消難解,正是由於有大批懷着信仰和理想的革命志士存在。他們這些在艱難困苦中對信仰和理想多情有義的人,大有可能構成阻礙歷史前進的沉重的絆腳石。以趙紫陽為例,他寫道:「本來經過文化大革命,痛定思痛,在黨的十二大通過了新《黨章》,中央全會通過了《關於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都對避免文革的錯誤不再發生作出了明確的規定,在『六四』後對待我的問題上完全無視這些規定,公然踐踏這些規定,把文化大革命中極左的那一套又搬了出來,這是我沒有想到的。」趙公啊,不是你沒有想到,是你沒有開竅!堂堂總書記居然也像普通老百姓一般把文化大革命看作異數,而迄未正視文革其實是中共的本性和本能,文革基本上未脫中共行事的常規,哪裏是什麼「過左」?
中國共產黨內像趙紫陽那樣執着於信仰和理想而投身革命的大有人在,出於信仰和理想也辦了不少於國於民有益的事。由於這些人大多數未全泯人性,因此共產黨確是依靠這些信仰、理想和人性一度贏得過全國大多數的人心,成就了中共的黨天下,並坐穩了天下。可是,這些信仰、理想和人性全都與共產教義背道而馳,與絕大多數極左的原教旨主義者格格不入,黨內歷次兩種勢力惡鬥的結果,必定是這批多少抱有信仰和理想的志士仁人出了局,讓那批「左」或「極左」、其實什麼理想也不抱的大大小小地痞二流子得了勢。中共的本質就是如此,指望它改革什麼?能改革出啥名堂?
趙紫陽的悲劇在此,「六四」的悲劇亦在此。歸根結蒂,這是整個中國的大悲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