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觀「求是」化「秋石」
章立凡
最近讀到《求是》雜誌一篇署名「秋石」的文章,題為《為什麼必須堅持人民代表大會制度而不能搞「三權分立」》,不禁啞然失笑,冒出一句粗話——忒能搞球了!
「秋石」者,「求是」之諧音也。文末註明是一個四人寫作組,沒有「本文不代表本刊觀點」之類的「鄭重聲明」。根據官家文宣傳統,以這類諧音署名的,多是官養秀才班子。攢出點官樣文章就無須哂笑了吧,可這署名也忒「山寨」了,莫非真箇——「秀才不讀書」?
為何說他搞笑,要看「秋石」是個啥東東?說白了,就是一種從童男童女尿液中萃取提煉的春藥。古代方士嘗以此藥進貢皇上,據說服之可以「長生不老」。醉心於中國道家房中術的英國學者李約瑟,曾在與魯桂珍合寫的一篇論文中,指出秋石的作用相當於現代的性激素。他們將秋石列為中國古代科技的26項發明之一,而在歐洲,直到上世紀20年代才發現尿液中有性激素。
相傳秋石的提煉,始於公元前2世紀西漢淮南王劉安;東漢煉丹家魏伯陽著《周易參同契》,有「淮南煉秋石」的記載。自唐宋以來,此術開始風行,《道藏·大丹記》、《許真君石函記·日月雌雄論》等唐代丹書皆有論述;北宋沈括在《蘇沈良方》中,詳盡記錄了秋石陰陽二煉法的程序要訣,其後葉夢得在《水雲錄》也有記載。這兩種方法是:
陽煉法,用人尿十餘石,各用木桶盛,每石入皂莢汁一碗,竹杖急攪百千下,候澄,去清留垽,並作一桶,如前攪澄,取濃汁一、二斗,濾淨,入鍋熬干,刮下搗細,再以清湯煮化,筲箕鋪紙淋過再熬,如此數次,直待色白如雪方止,用沙盒固濟,火煅成質,傾出,如藥未成,更煅一、二次,候色如瑩玉,細研,入沙盒內固濟,頂火養七晝夜,取出攤土上,去火毒,為末。
陰煉法,用人尿四、五石,以大缸盛,入新水一半,攪千回,澄定,去清留垽,又入新水攪澄,直候無臭氣,澄下如膩粉,方以曝干,刮下再研,以男兒乳和如膏,烈日硒干,如此九度,為末。
到了明代,又發明了石膏煉法和乳煉法,入清以後,此術漸衰。當今中藥所用的秋石,主要是以鹽為原料製備的贗品,俗稱「咸秋石」。
中國古代早有飲人尿治病的經驗,中醫驗方亦以人中白(尿鹼)入藥。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點評道:「古人惟取人中白、人尿治病,取其散血、滋陰、降火、殺蟲、解毒之功也,王公貴人惡其不潔,方士遂以人中白設法鍛煉,治為秋石。」至於為何以「秋石」名之,李時珍解釋說:「淮南子丹成,號曰秋石,言其色白質堅也」。
原來如此!大眾化的直接灌尿服尿鹼,到貴族化的萃服尿中精華,方士們進貢的秋石,迎合了統治者的虛榮心態,堪稱高級尿製品。
秋石的功效究竟如何?李約瑟認為:「在10-16世紀之間,中國的醫藥化學家以中國傳統式理論(而不是以近代科學的理論)作指導,從大量的尿中,成功地製備了較為純淨的(in relatively purified form)雄性激素和雌性激素混合製劑,並用它們治療性功能衰弱者。」但李氏此說,也一直有學者質疑。
唐代詩人白居易與元稹(字微之)為詩友,元耽於此術,年五十三而卒。白氏曾有「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的詩句懷之,可見秋石作為一種壯陽藥,很是透支精力。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更鄙夷地說:「服者多是淫慾之人,藉此放肆,虛陽妄作,真水愈涸,安得不渴邪?況甚則加以陽藥,助其邪火乎?」
其中最邪火的人物,即二十多年不理朝政,沉緬於采陰補陽、煉丹長生的嘉靖皇帝。佞幸顧可學賄賂奸相嚴嵩,向聖上進獻秋石,稱服之可以長生。嘉靖以為有效,顧某夤緣時會,官至禮部尚書加太子太保。當時民間笑傳:「千場萬場尿,換得一尚書」,謔稱「嘗尿官」、「秋石尚書」。御史何維柏曾彈劾嚴嵩、顧可學等,但嘉靖堅稱「朕自服石」,降手諭安慰嚴嵩「卿當自信勿負焉」,將何下獄。
嗚呼噫嘻!干祿之心,古今略同;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以壯陽春藥為皇帝促長生,古之方士也;標求是之學而效秋石之力,今之文膽也。
2009年4月9日 風雨讀書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