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爸從教幾十年,常以誨人不倦而自豪,引得我一直好奇:誨人不倦,緣於何因?
留美求學,有幸擔任助教,心中暗喜,終於有機會嘗試一下為人師的感覺了。一番工作與努力後,終於明白,誨人自有其樂,故亦樂此不疲也。

「我不明白」
美國學生有個習慣,課上課下有不明白之處,張口就問:「我不明白一問題,你能不能講講?」作為教員及助教,就一定要回答學生的問題,不管是簡單還是複雜,以鼓勵學生的自由思維。
短短兩個月里,耳朵里常灌滿了各式各樣的「我不明白」,不免擔心: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突然「不明白」起來。果不出所料,終於有一天「我不明白」了。
那回剛考完第二次測驗,我正在張貼答案和成績單,一位女學生走來看了看答案,一臉的「不明白」,問我:「我不明白這道題為什麼是這個定義?」我一看,是關於一個簡單的小定義的,無非是用數學上的數軸表示一下即可。當即從頭至尾把該定義解釋了個底朝天,那學生仍是滿臉的「不明白」,指着答案中的數軸說:「為什麼B點的值比A點大?」我一下子也「不明白」起來了。誰都知道,對於箭頭右指的X軸上的A、B兩點來說,A在左,B在右,就連初學過點數學的人都明白,X軸的右端為大,左端為小,當然是B比A大。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上了大學的她居然不明白這一基本常識!
還有一回,課堂上講了「72定理」,無非是將「72」除以某個變量即可。考這個定理,主要是想測試學生能否找出哪裏所需的變量,而計算本身極為簡單,如 72除以4,連小學生都會做。待張榜時,一位學生風風火火、無限委屈地跑來詢問教員:「我不明白答案為什麼是18。」一邊說一邊遞上他的考卷,儼然一副「 眾人皆醉,惟我獨醒」的架勢。我正好在一旁,用眼一瞥,忍不住心裏嘀咕:他明明已經找出了正確的變量,考卷上也明明白白地寫着72除以4的算式,但等號後面卻寫着結果23……教員看看卷子,又看看他說:「72除以4等於18,你有什麼不明白」那學生一聽,更是振振有辭地說:「所以你的答案算錯了,正確答案應該是23,我已手算過3遍了。」這下教員也「不明白」了,驚異地瞪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學生一看形勢對他有利,連忙從書包里掏出計算器:「我算給你看……」一通猛按之後,他突然大叫:「噢,我明白了!」可他並沒有告訴我們他明白了什麼,這下子輪到我和教員兩人面面相覷,我們真「不明白」了。
假裝不認識
在開學之前的助教培訓中,校方一再強調做助教要做得公平,平等地對待每一位學生,不能因其性別、年齡、種族及膚色等的不同而採取不同態度。為了杜絕不公平現象的發生,校規里嚴禁助教在任課期間與學生有任何私人交往(課程結束後則不受限制)。於是我不斷提醒自己:要「一碗水端平」,對學生一視同仁。
然而,開學後的第一節課上,我就被一個女學生認出,她熱情地向我問好。她叫瑪麗安,我是未提任助教前認識她的。她曾不斷勸說我皈依基督教,拿着《聖經》來給我啟蒙、開導,並鄭重其事地想把我介紹給牧師,我趕忙對她敬而遠之了。誰知她竟成了我的學生,真是冤家路窄。好在她見我做了老師輩的人,倒也未敢再提什麼入教的事。但她和我見面時的熱情寒暄難免讓人感到我對學生有親有疏。於是我當機立斷,以公事公辦的姿態給以「擋駕」。第一次期中考試後,她打來電話,約我周日參加教會青年團組織的郊遊。這不但是入教的「前奏曲」,更是違反了校規里的「不准私交」的規定。我想了想,冷靜而坦誠地告訴她,我身為助教,不能與學生有任何私交;如果是有關課程的問題,我可以為你解決。自此,我們便似從未認識一般,形同陌路。
還有一次,班上一位香港來的男生一下課就來問我問題,張口就是一大嘟嚕港式國語,面對周圍一大群美國學生,我很自然地用英語回答了他。後來他又到我辦公室來,還是一口港式國語,我只好告訴他:「這個學期我只能對你講英語。」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巧的是,當天下午在超級市場購物時又遇見他,他意一副不知眼該往哪兒看、腿該往哪兒邁的不自然相,我則笑着背過臉去,乾脆假裝不認識。
「下不為例」
教員喬是個幽默的老先生,很會調動學生的情緒,樂於傾聽學生的各種意見。有一門課常有學生因各種原因缺考,給學生補考的任務就由我來執行。
按規定學生缺考及時補考,逾期則不再有權補考。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少學生都跑到喬那裏找個藉口要求逾期補考。每次,喬都是心慈面善地領着學生來找我,叫我給他們補考,並說:「他們有點兒情殊情況,你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吧,不過,下不為例。」
第一次期中考試成績分佈後,學生們一見成績不如意,都悶悶不樂,有的甚至想中途退課。喬為了安慰學生,也為鼓勵他們繼續學生,想了個主意:只要學生有信心在第二次中考試時比第一次成績好,就請簽字;第一次成績作廢,均以第二次的成績為準,不論第二次是高是低。為了給學生們充分的時間考慮,也為了增加難度,喬決定把這主意先告訴學生,但不透露哪一天是有效簽字日,故意讓學生們緊張起來好好學習。終於有一天,喬拿來了簽字紙、筆,當堂讓學生簽名,並說:「只在此節課上簽名有效。」學生們個個精神緊張,如臨大敵,有的簽了又塗,塗了又簽,幾張大紙塗抹得像畫一般。喬將幾張「藝術品」小心地保存起來。
第二次期中考試來臨了,一大早我整理好考卷、答題紙及等筆等,只待時間一到,當堂髮捲。喬神色疲倦地走來,抱怨道:「你知道昨晚發生什麼事了嗎?有個學生昨晚9點鐘打電話到我家,要求刪除他的信心簽名。我一想第二天就要考試了,就放他一馬吧,於是答應了。誰知他凌晨三四點鐘又來了電話,說他學了一夜,又要求把他的簽名加上。我當時很生氣,不同意再加他的名字,豈料他卻教訓我,說刪除他的名字不符合原規定,是無效的。折騰了我一個晚上,沒睡好覺。」 我笑着遞給他一杯咖啡,勸慰道:「喬,給他們一次機會吧,下不為例嘛!」說得喬直衝我翻白眼。
很快又到期末考試了,這次喬似乎下定決心絕不再遷就學習了。然而臨考前,幾位學生找到喬,嘀嘀咕咕地「泡蘑菇」,喬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不斷地沖我眨眼。我解圍道:「喬,下不為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