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逢清明，民間掃墓如儀，對逝去親人緬懷追念，這一脈中國文化延綿千年而香火不滅。然而國人之祭祖，卻不獨孝敬供奉先人，如西漢典籍《說苑》所言：「祭之為言索也」，就是說，祭者對逝者有所索求，要先人蔭佑賜福。看來中國人不但活得累，連死去仍未得解脫。
     卻說近年清明又多了一款「新意思」，就是官府出面組織公祭。祭誰呢？若說祭祀本門忠烈，應屬家祭，卻畢竟顯得共產黨很有人情味，毋忘這場革命那場戰爭的捐軀者。然而這種「紅色祭祀」官府早就倦了，只交由共青團少先隊去做。政府組織場面鋪張的公祭，都是供奉中華民族的先祖前賢。 

    粵人有句俗語：「激死老竇搵山拜」。本朝建政以來，滅祖滅得不亦樂乎，三皇五帝，孔孟老莊，四書五經，金人玉佛，莫不灰飛煙滅。如今風水陡變，各級黨官都來崇古祭祖，豈止「搵山拜」，竟要「搶山拜」了。
    先看炎黃堯舜，山西、山東、河北、浙江、湖南都爭奪堯帝的桑梓故里；舜帝的籍貫則被山西山東爭奪；湖南株洲和陝西寶雞爭奪炎帝故里；河南和安徽爭奪老子；湖北襄樊和河南南陽爭奪諸葛亮……各種假古董「陵墓」競相建成，十里長棚、吹吹打打的公祭望去香燭燎天，說穿了都是榨取老祖宗的油水，所謂「政府搭台，經濟唱戲」。
    寂寞一個花甲的中華先賢，忽有如此哀榮。反觀屍骨未寒的汶川死難者，在「黨疼國愛」之下卻是那樣淒涼。去年中秋節，家長們帶着月餅到「豆腐渣」學校廢墟前給被活埋的孩子焚香上供，竟遭「左軍叔，右警姑」武力驅逐，在斷壁殘垣上沉痛留言的家長更被拘留。還好，今歲清明開放北川讓死者家屬拜祭，在電視上看到倖存者冒着連綿陰雨絡繹進入那座死城，真是心酸！
    忽又念及，「天安門母親」連祭奠自己的孩子都要偷偷摸摸，直至十九周年的忌日，蔣培坤、丁子霖夫婦才得以在長安街給兒子做路祭。今逢「六四」二十年周年，中國何時才能給那些死不瞑目的亡魂作公祭？
    二十年前筆者投奔怒海倉皇去國，在香港滯留時寫過一首《述憶》──
    幾回顛沛此生逢，
    又共吾民唱大風。
    血箭橫穿素縞外，
    王師直取帝陵東。
    時賢空識屠龍術，
    后羿徒勞射日功。
    忍見青衿白骨里，
    曲終弦斷滿江紅。
    
    孔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