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力紅教授在讀書界放了一把火,燒得人們重新對中醫這個古老神秘的學問產生興趣,儘管這種興趣更多地表現在不絕如縷的爭議上。從去年下半年以來,劉力紅教授來成都的次數引起了本報記者的關注,在他的《思考中醫》一書里,也看得出他對四川、對成都似乎有特別的偏愛。 這是一本在讀書界堪稱熱點的書。接觸過《思考中醫》的讀者如果上互聯網搜索一下,也許會驚奇地發現,在讀書快餐化的當下,在互連網這個堪稱現代化的東東上,這樣一本需要平心靜氣才能讀下去的「醫學專業書」,還竟然有這樣多的人在關注在爭論。應該說,無論對它是褒是貶,只要能把《思考中醫》讀下去,都會對它產生興趣。中醫獨有的理論和診斷治療方法,讓今天的人們在認識它時,無法消除「天書奇談」 式的神秘感。中醫中藥的是是非非也是一個絕對的熱門話題。相對處於「弱勢」的中醫,這倒是很奇怪的現象。
有幸認識劉力紅教授,肇始於本報與盧崇漢先生的緣分。本報曾經在作「成都名醫傳奇」系列報道時,用大篇幅對盧崇漢先生的傳奇行醫生涯作了濃墨重彩的報道。而此次劉力紅教授來蓉,是來拜盧崇漢先生為師的;這也是這次採訪之所以在盧崇漢先生家裏的原因。據劉教授說,認識盧先生並萌發求師願望,就是他在看了本報的那篇報道之後。在這次採訪中他的敘述多次提到「老師」「師爺」「祖師爺」等等,指的就是盧崇漢及盧的父輩和祖輩。
把自己的中醫事業融入各個師傅的「血統」,是劉教授的一個特點,也是他博採眾長過程的一個非常獨特的方式。這次採訪,劉力紅教授是很重視的,一個上午的交流,雙方都覺得意猶未盡,於是劉教授推遲了廣西預約好的事,第二天上午繼續。本稿殺青時,劉力紅教授已經正式成為成都中醫盧崇漢先生的弟子了。在2006年元旦節劉教授又來到了成都,在盧崇漢先生家裏正式舉行了拜師大禮。
中醫是需要傳承的
記者:我聽賣書的說《思考中醫》已經再版幾次,發行幾十萬冊了,作為非文藝類書籍,在今天是很了不起的一個數字;請問劉教授,具體有多少?您作為作者,是怎樣看待這個現象的?
劉力紅:糾正一點,《思考中醫》發行了十多萬冊,並非幾十萬冊。書2003年6月正式面市,首印簽的合同是5000冊。這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的第一本中醫書籍,首印時心裏沒有底,只印了2000冊,不到半個月就銷售一空,又緊急加印。後來在2003年底加印時,我又對該書中不完善的地方進行了修訂。2004年,該書在非文學類書籍排行榜上名列過榜首。我和出版社負責這本書的編輯聯繫過,對方說,有十來萬冊,再詳細的數字我就沒有問了。有沒有盜版我不知道,聽說台灣已經有這本書的盜版了。不過我已經滿意了,原來出(這種專業)書還要自己出錢,現在我(出了這本書)還要拿錢。
我寫這本書,是與讀者病人和朋友信件交流的偶然機會下,我深深地體會他們對了解和探求中醫的渴望,這些信成為我的第一手信息和資料。而作為一個中國人,骨子裏流淌着傳統文化的血,這種渴望只是沒有被激發出來。激發的因素很多,但從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後,這種渴望就在一個被壓制的進程中。但我畢竟是個中國人,特別是現代社會對中醫的猛烈衝擊,更讓我萌發了這樣的願望。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對接,惹事把很多人內心想說的話說出來了,使很多讀者對傳統文化有了嶄新的看法。
這本書沒有做過宣傳計劃。鳳凰衛視給我做了一期18分鐘的專訪節目;這以後倒是引來了很多人找我,其中有很多海外華人。
記者:我聽盧老師演講時問成都中醫藥大學的學生有沒有看過《思考中醫》,下面表示肯定的佔半數左右。龍江書院的學員也在讀,是把這本書當作國學方面的內容在學習;據我所知道的,成都讀書界和一些媒體也很關注這本書。看來這本書的影響已經很大了,您給這本書的讀者有過定位嗎?
劉力紅:關於定位,寫書之前並沒有定位,也沒想要一定走什麼路子。1999年8月,我應美國波特蘭國立自然療法學院中醫系主任付海吶教授之邀,前往雲川交界之瀘沽湖為該系的部分研究生及本科生作《傷寒論》講座。付海吶是一位定居在美國的德國人,漢學家,復旦大學的文學博士。學成回美國後,哈佛大學曾聘請他去做教授,可是因為一個特殊的因緣,他迷戀上了中醫,於是他放棄了哈佛大學教授的這個職務。他的這個經歷對學中醫的人應該有所觸動,我們許多人是被迫學中醫,是在痛苦中學中醫。我在瀘沽湖給他們作了十多天的講座,聽講的人有博士、有碩士、有本科生,還有幾位根本沒接觸過中醫的詩人、畫家。開始幾天只安排上午講,可三天下來,他們要求下午連續講。十多天講座結束了,每個人都依依不捨,都豎起大拇指稱我是「greatman」。這些人的稱讚使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中國文化的偉大,也使我感到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上,只要方法恰當,是可以超越語言文化這個障礙的。
從此以後,付海吶每年都會帶一批學生來中國找我講課。從第一次我在瀘沽湖為學生講課時,他就開始錄音,再將錄音整理成文字帶回美國,後來這些錄音整理也成了我寫這本書的資料。
許多人感到學中醫很難懂,所以長期以來我有個心願,寫書將中醫介紹給大家,一定要將中醫講清楚。定位是讓學中醫的人能明白,不學中醫的人也能明白,這個書上市也驗證了這一點。開始給我來信的大多數不是學醫的,讀者中有銀行職員、公司總裁、病人等各方面的,到後來才有了學習中醫的老師和學生這類讀者群。
記者:魯迅說,看一個國粹值不值得保存,要先看這個國粹能不能保存我們。魯迅說這話不是針對中醫的,雖然他自己是不以中醫為然的。中醫這個國粹已經保存中國人幾千年了,而且還在繼續保存着,看來它是有被保存的資格的。可是在學術界還是有人說「 中醫是偽科學」。您認為這裏的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呢?是中醫自己的表述體系有問題嗎?
劉力紅:魯迅的這句話很有道理,中醫已經保存了5千年,而中醫是不是保護了我們是很現實的。到老師(指盧崇漢)家來的病人大都是重症、絕症,很多都被老師用中藥治療康復了,這些都有實例可證明;甚至還有西醫帶着住院的病人來求醫的。中醫能夠解決現代醫學能解決的問題,中醫也可以解決現代醫學不能解決的問題。對在網上的許多說法我可以不客氣地說,對中醫的認識是需要基礎和水平的;是要以整個傳統文化為基礎的,需要沉澱和修為。在現代醫學和現代文化的衝擊下,要求傳統的中醫也要突飛猛進,這種對中醫是大傷元氣,而不只是傷筋動骨。
記者:您在書中說,中醫現在的某些不利的狀態問題不在中醫自己身上。其實回過頭來還是中醫自己的問題,因為按您的說法,學好了(中醫)就有地位。有那麼多人讀中醫藥院校,畢業能勝任中醫醫生的不到10%,(這是盧先生的看法)說明什麼?能不能證明中醫至少有不好學的問題?
劉力紅:可以這麼說,中醫是一門傳統的學科,不是現代科學,中醫也不能是現代科學。中醫是不是科學呢?這要看你對科學的定位了。科學基本精神是反映真實,中醫是反映了真實,那麼這不是科學是什麼?
現代學問在教育上可以規模化,但中醫因為是傳統科學所以不能規模化。能規模化的現代醫學是中介科學,不能規模化的傳統醫學是非中介科學。現代醫學用技術來兌現,比如X光檢查就是科學技術在做。我是病人,你是醫生,中介是診斷我的整個過程,這個中介是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在豐富這個中介;技術是可以複製的,自然就能有規模。而中醫主體和對象之間是無法用中介的,正如老師(指盧崇漢)的診斷水平很高,他需要傳授,但這是不可以複製的。就像此次拜師之前,我在許多地方是不清楚的,盧老師不親授,我很難知道其中的奧妙,所以中醫是需要傳承的。
對成都的中醫藥界情有獨鍾
記者:聽說您正在倡導培養一大批高級臨床中醫醫生,但是現在的中醫藥教育體制,能不能提供這樣的人才後備軍?因為您說現在我們採用的現代教育方式,只是一條培養「下工」的路子。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改變?中醫藥院校能不能只招古文底子很好的文科生,進校不學數理化外語,只學中國傳統文化,專業就學習「內經」「傷寒論」「本草」等純正中醫藥經典,培養傳統意義上比較「資格」的中醫?
劉力紅:學中醫必須先打傳統文化的底子,首先應該將傳統文化的土壤建立起來;而現在的中醫教育是在沒有土壤的基礎上建立的空中樓閣。傳統文化是中醫的基礎,要首先認識這一點再學。
現在小學到高中都是現代文化,也有少量古詩、古文,但不能形成基礎,這樣學中醫的學生到了大學就缺少文化的底子。北京中醫藥大學辦了一個七年制的本碩連讀班,這個班的學生頭兩年要被送到清華大學,跟生物系的學現代科學。主辦者的意圖很清楚,中醫的高等教育應該從基礎抓起,而這個基礎就是現代科學。中醫教育是需要從基礎入手,但是這個基礎顯然不應該是現代科學,它應該是傳統文化啊!幹嘛不把他們送到北大的哲學系、中文系學習傳統文化呢?這實在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主流教育對中醫究竟需要些什麼,認識還是糊塗的。
學中醫的十分需要餘力,所謂餘力?在哪兒?傳統文化基礎就是餘力,比如孔子所說的忠、孝、禮、儀。這些學好了,你認為有餘力再學中醫。現在有許多美國人來找我為他們講中醫,我的原則是絕不講英語,你自己翻譯去吧,我不講,儘管我會。
現在我搞的「特區」,也只能從研究生做起。而真正意義上的特區,應該是從幼兒開始。考試應該根據中醫的需求來做題庫。要讓中醫被大家知道,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讀碩士是在成都,四川的很多地方都跑過。我慶幸自己有一些向名師學習的機緣,但連續不斷的傳承還乏缺。現在我拜在盧老師門下,我很高興。成為師徒後,昨天與盧老的交流就與以前在「門外」講的內容大不一樣。書上寫的,自己領略的,和跟師傅傳承的大不同。正如盧老師講的這裏面「水很深」,沒有人點撥是進不去的。想想我們現在的中醫教育都是各自在門外修行,這很可憐。
現在流行搞名人工作室,搞得不好沒有意義;現在行政手段評判名中醫的標準本身就有喜劇性。評中醫學職稱,標準很機械,有文章發表數、有科研項目,考得過外語就行;你已經是教授了,能不是名中醫嗎?但是衡量一個中醫真實水平的標準不是這樣的。作為醫生,衡量你的水平的不是文章,最基本的就是醫得好病人,還要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所以,標準應該有兩方面的。這裏要感謝我所在學院的院長,憑那些機械的標準,我可能是評不上教授的。
記者:您好像對成都的中醫藥界情有獨鍾,在您的書中多次提到成都乃至四川的名中醫,比如田八味、唐步祺、江爾遜等。從《思考中醫》中看出,您在此前就已經向成都的老中醫學習過。在您博採眾長的過程中,成都中醫給您的啟迪重要嗎?
劉力紅:餘生也晚,田八味我沒有機緣認識,但從曾(榮修)老那裏我也得到很大啟迪,他們的根都在四川。在瀘沽湖的講座中,付博士介紹了他的師父——成都的曾榮修老中醫。曾榮修老中醫不是科班出生,因為特殊的機緣得以親近成都名醫田八味。大家聽到田八味這個名字一定會感到很刺激,有些像武俠小說中的人物。不過,田老師的確是一位醫林高手,他臨證善經方,用藥不過八味,故此得名。田老之臨證尤精脈診,因為應診者極多,日看三四百,故常無暇問病,而多以脈斷之。曾老從師田八味後,也漸漸體悟到脈法的重要,對《傷寒論》中許多方證的脈象也有了很獨到的體會。盧永定先生從上世紀60年代至80年代繼續主持「扶陽醫壇」,並結合臨床講授欽安盧氏醫學扶陽理論,唐步祺是當時的聽眾和受益者之一。
付博士的介紹令我興奮不已,我搞傷寒雖然多年,在理論上已有一定的感受,但在經方的臨床運用上,總覺還不自如。搞傷寒,卻不能用傷寒方,那叫什麼搞傷寒?我感到這些正是我當時最需要的,於是我請求付博士將我引見給他的師父。我們從瀘沽湖回到成都之後,付博士就帶我去見了曾老。見面後我表達了拜師的請求,曾老是個直爽的人,覺得與我投緣,便接受了我的請求。2000年11月,我把曾老接到廣西,跟他抄了一個禮拜方。這一個禮拜的學習對我的幫助太大了,前面所講的那個坎,被曾老這一帶,就輕輕地邁過來了。常言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這的確是古今過來人的行話。門確實是需要師父領進的,沒有領進門,你始終是在門外兜圈子,這一點非常重要。有的人為什麼努力一輩子還是摸不到「火門」,有的人為什麼在學問之道上堅持不下來,很可能就是因為缺少這樣一個關鍵的環節。
記者:據我們的調查,成都市民對中醫藥的認同感相對比較強,很有「草根基礎」。比如我們報紙刊登過的中醫西醫很多,但長期有讀者向我們打聽看某些中醫的就診地方,盧老師是最近被打聽得特別多的一位。您對成都的「中醫藥環境」怎樣評價?
劉力紅:中醫藥環境,成都是有基礎的。成都產生過很多名醫生,在這裏的傳承可以追溯到 200多年前。有這樣一批領軍人物,使成都中醫的基礎很好,民眾的基礎也就好。中醫給大家帶來了大量的好處,確實看到不少人轉危為安,使得民眾信任度高,名醫感召了不少人。廣東也一樣,廣東中醫學院門診是遠遠大過一般醫院的。有些提法我不贊同,比如「打造」,名中醫是「打造」不出來的,名醫是慢慢培養出來的。「包裝」我也反對,名大於實則損,是古人的名訓。實際上「包裝」對中醫來說是一種浮誇,對學術、專業、社會不利。
記者:「鄭欽安在醫學理論上最大的貢獻就在於,他善於運用漢代名醫張仲景以陰陽為總綱的核心思想」。鄭欽安的「善於運用」與別的流派有沒有區別?如果有,在哪裏?鄭欽安的醫學三書:《醫理真傳》《醫法圓通》和《傷寒恆論》的價值在於對「火派」獨特的理論建樹嗎?
劉力紅:應該有這方面因素。鄭欽安,盧火神(鑄之)確實產生於四川。四川文化底蘊可能比較適合這樣一些人。這個學派產生以後,所獲得的臨床效應是有目共睹的。雲南的吳佩衡、上海的祝味菊、四川的范中林、田八味等人都是盧鑄之先生在上世紀一二十年代(辛亥革命後)至五十年代主持「扶陽醫壇」講授時的聽眾和受益者,為他們的行醫生涯,臨證運用薑桂附等辛溫藥物奠定了基礎。當然這個流派早在解放前就流傳到上海、雲南等地,都是在當地很有名的,各打出一片天下。
現在很多對這個問題有誤解,尤其是在江浙一帶,不理解中醫「火派」為什麼要那樣用藥;有可能是對這個理論認識不深。鄭欽安的理論根子在內經里,實際上翻開內經,都是強調陽氣,我們整個傳統文化都在強調陽氣,儒、釋、道都是如此。中醫與儒、道的關係更密切,尤其是道教。黃帝內經相當多的部分是用道教學術來注釋的,它跟道家的淵源很深,強調的是陽;強調陽並不是否定陰,理論的根基就是這樣。後世的鄭欽安、盧鑄之等真實地理解了這個基礎,這是對內經的基礎理論更深的認識,運用上表現在外象就是「火」。這個理論放之四海而皆準,只是說我們認識到了沒有。四川是得天獨厚的,中藥附子最好的出在四川,「火派」是在這裏發源的,也在這裏得到發揚光大。
記者:您在書中說,古人典籍的用藥劑量大於現在藥典規定。難道中醫藥管理機構就沒有個商量修訂或者像法律賦予法院用判例對特殊案件定性量刑權力的機制嗎?如果僅僅出於需要規範的理由而只作限制,豈不又是中醫藥發展的一個障礙?它考慮過中醫本來就有辨證施治的特點沒有?因為在盧老師的行醫過程中,就有過附片劑量「過大」被藥店拒絕或質疑的問題。
劉力紅:對這個問題目前階段只能嘆氣,我講學時藥量的問題就有許多人提。現代考古發現,東漢度量衡的所謂一兩,相當於現在15.625克,也就意味着一兩至少15克。如果《傷寒論》裏講用一兩,那麼東漢時就是15克。而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講,古時一兩為今時一斤,一下子就成10倍地降下來,一兩隻有3克了。我們現在沿用的就是李時珍的用量。現在藥典中附片的法定用量是9克。用附片超過 9克就不合法,所以說中醫是非常難當的。老師(盧崇漢)用附片雖然很謹慎,但有時遇到特例還是用了超過9克甚至是大大超過9克的用量。他的臨床經驗對此是做得到胸有成竹的,但作為我們來說,有時候開出方子後是睡不着覺的。因為出問題的因素很多,萬一出問題,人家就可以說你的法律責任就在這裏。西醫也是這樣。
所以說,你想當好一個中醫的話,首先是要有人格人品。你完全可以選擇睡個安穩覺,至少用藥是符合規定的。但是當你看到來找你的病人都是半死不活的,你怎麼辦?像盧老師這樣水平高的醫生,附片超量也是法律不保護的。換句話說,中醫開出藥的用量是擔一份沒有保護的責任。我反覆強調醫生的醫德是為了治好病,我在廣東講學時,他們說我的附片用量大了,這個問題提得很尖銳。我說,在疾病能夠治好的前提下,用100克也能治好,10克也能治好,我絕對贊成用10克。不但節省自然資源了,而且病人負擔輕了,中醫的宗旨是用最少的錢治好病,不能該用2元錢的藥卻故意用10元錢的,那你已經喪德了。
守住中醫的傳統
記者:您在書中說,中醫是一門非常優秀的醫學,只可惜我們這些秉持中醫的後來人不爭氣,我們把中醫搞得慘不忍睹。還說中醫不在於現代了沒有,而在於你學好了沒有。人類社會幾乎每件事物都在隨時代變遷而變化,中醫能守住古老的傳統嗎?很多自然、社會學科都在自己的體系內進行了變革,或者與別的學科進行了滲透融合,甚至形成新的學科體系。為什麼中醫不能考慮在自己的體系中謀求變化,使自己至少要與別的「現代醫學」基本「接軌」或者是相互適應?
劉力紅:我就是這樣考慮的,現在傳統文化在某種程度上好像已變成了「弱勢群體」,但為什麼還有很多人對傳統的內涵不放棄呢?這是基於對它深入的思考和實踐中來的,認為這個確實是人類的瑰寶,確實對人類的發展有貢獻,人們最終要回過頭來正視它的。
梁漱溟說,人的學問有三種。一是人與物,人要跟物打交道,物為人所用。二是人與人,物豐富以後,就要走出去與人發生關聯形成社會。三是人與心,前兩個做到了,就要解決自己的問題。物質再豐富,人在社會上的名聲再大,是不是就解決了自己心的安寧呢?並不是,問題還多着呢。很有錢很有名的人為什麼要跳樓呢?顯然就是人與心的問題過不去。今之學者是按照人與人、人與物、人與心的順序思考的,但古人先弄清的是人與心的問題;這門學問本來是未來的學問,未來的文化提前了,所以中醫是早熟文化,不受時空來支撐和約束。現代的落敗沒關係,人類只要是想求「心安」,一些事物到了極限,發現最後還是解決不了心的安樂問題,你要不要回去找方法?所以不用擔心中醫學問不是現代化。
傳統的中醫能夠為現代化服務,難道一定要輸入電腦才算是現代化嗎?我們是現代人,它為我們服務,這就叫現代化。是保持傳統固有的風貌,讓它能夠更好地為現代服務,還是將傳統變化為現代的東西以後才能更好地服務呢?這些年的現實告訴我們,將傳統強變為現代的東西,反而不能發揮它的長處,這讓我們更加堅定對中醫的信心。
以前我們旅遊往北京、上海走,現在往哪裏?九寨溝!九寨溝是傳統的化身,是自然的化身。現在強調城市化,為什麼不把九寨溝搞成城市?因為它的價值不是城市化。所以為何現在不守住傳統呢?
記者:您非常強調學習中醫要讀經典,認為哪怕是弄懂一句也有很大的用處。但是現在的人學習中醫經典的障礙很多,首先就是文本的艱深,讀順口都不容易。另外就是我們的教育在進入大學之前的教材裏面,沒有關於學習中醫經典必須要掌握的傳統文化的內容,甚至把天干地支二十四節氣這些基本的知識搞清楚的都不多。如果把經典都翻譯成現代漢語,可能很多意思都無法表達,還不如不學。中醫藥界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辦法或者想法?
劉力紅:想法還是很多的,但辦法少。首先要有基礎,經典的基礎是「小學」,就是文字功底。還有觀念基礎,文化基礎。關鍵是現在的教育體制不支撐這個,中醫教育只能委屈求全。廣西中醫學院的領導很開明,但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支持,我們搞了一個經典中醫臨床研究所,將這個所定為「特區」,但只能在研究生層面操作,本科生無法操作,中學生就更不行了。九層之台始於壘土,我們沒有辦法從壘土開始。
中醫院校目前的現狀是你必須要同步才能生存,別人擴招你不擴招就不行。所以我們學院搞了一個傳統的中醫班,這在是全國率先的。當初要我做總導師,我推辭了。因為中醫的教育是一個系統工程,要從基礎開始,不是從中途開始的。就像傳統的蛋先要有傳統的雞,我自認為不是傳統的雞,最多算半個。
社會上有對傳統文化悟性好的人,對中醫理解得很好的也有。可惜我這個特區只能從研究生開始,要入我的門就有門檻。外語對中醫不是很重要,中醫院校卻將外語作為太重要的東西,學生的很多精力自然就花在外語上。早上我們在學校里看到,學中醫的學生百分之九十九都在讀外語,很少人在讀經典,所以偶爾碰到一個在讀,我心裏就很感動。現實的教育機制妨礙了培養高水平的中醫人才。
記者:我從一個資料上看到,中醫藥大學流傳着這樣的順口溜:「規規矩矩學習中醫,中醫死掉;認認真真拜師學藝,自己死掉。」據我所知,現在靠幼而學,拜師學藝坐堂開方的道路是走不通的,因為這樣領不到執業醫師執照;而在建立中醫藥大學之前的中醫,都是這樣走出來的。那麼,中醫藥大學畢業的學生能夠耐得住寂寞白首窮經再成名醫嗎?在這期間,他們也是要成家立業享受現代物質文明的,誰給他們提供這個物質條件和發展平台?
劉力紅:這是難事,現在的主流教育根本來不及考慮這些問題。教育部要對本科驗收,大的校園是一個標準,許多學校熱衷於搞新大樓,校領導疲於奔命的就是這些事情。當然這是大形勢逼得他不能不這樣,不然就生存不下去。
有人說,外國人不用搞顛覆,只要給現在的教育體制唱讚歌就行了,為什麼?德智體只剩了智,考試壓倒一切,身體搞壞了,不打自垮。我就讓我讀初中的女兒休學一年,目的是把傳統文化的基礎打一打,到了高中就是拼命了。退一步說,什麼書不讀,睡一年覺都划得來,身體好了,能夠經得起高中三年的摧殘。
記者:美國食品與藥品管理局禁止很多中藥及製成品進口,說是檢測出了有毒的成分。包括在學術界以打假而出名的方舟子在內的很多人說,中醫不是科學,很多中藥有毒,甚至是巨毒。這是什麼原因?中醫有「神農嘗百草」的傳說,也說明了早期的中醫思想就有了對藥物毒性的認知要求。為什麼直到現在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反而更引起關注?中醫界有沒有應對的準備和措施?
劉力紅:中醫和西醫完全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不是一條路。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西醫是醫藥可以分家的,研究藥物的專搞研究,製造藥物的只管制造,臨床醫生只是用藥。製藥與用藥都服從一個統一的嚴格技術標準體系。而中醫的醫藥是一體的,中醫的藥物作用可以是由醫生去發現去應用的,是可以因人而異的。
中醫不否認吃錯了藥就是有毒,不同意說中藥沒有副作用。如果看了廣告你去買六味地黃丸,但體症不適合的人吃了就是殺人不見血,中醫是要你在就醫的前提下用藥,我們不用去迎合美國食品與藥品管理局。
古人說藥物有毒無毒都是相對的,凡藥都有三分毒,你吃米飯已經吃飽了,再多吃就有毒。鄭欽安講得好,藥是治病的,有病病受,無病人受。藥物都是偏性的,藥物治病是以偏治偏。正常人是中道,中醫治療你偏右,也就是偏陰了,用偏左的藥物就給你調過來了,如果偏左,也就是偏陽了,用偏右的藥物就可以了,好像天平,那邊已經偏重了,你再往那邊加,那就是毒藥了。鄭欽安說,這個病該用這藥的時候,砒霜、大黃都是好藥;這個病不該用的時候,人參都是毒藥。
怎麼樣來看毒性,它不是靜態的,毒是相對的,太規範、太機械的認識,不管前提簡單說中藥有毒,這就無法討論了。用中藥有一個前提,是用醫來駕馭藥,沒有這個前提這個藥就是毒藥。毒黴素有沒有毒性?抗生素救了許多人的命,但抗生素也傷害了很多人,所以現在美國人對使用抗生素的管制比槍支還嚴。
記者:您在談到中醫這門學問與西醫有什麼根本不同時,曾經作了一個比喻,比如一顆橘子是甜的,現在要設法使它變酸,怎麼辦呢?西醫的方法是充分地研究橘樹,了解它的基因,然後通過改變橘樹基因的某個片段,來使橘子變酸。那麼中醫呢?中醫的方法很簡單,讓它過淮就是了,不是有橘過淮則酸的故事嗎?淮橘為枳,中醫用的正是這樣一個方法。通過改變時空,改變方位,改變事物所需的條件,從而使事物向着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
我想問的是,西醫在近代以來,理論上和手段上有了很大的發展,當代更是年年都有突破。而中醫還是將「內經」「傷寒」「金匱」「本草」等老祖宗的經典奉為圭臬,其餘的中醫藥著述都是圍繞着這些經典做註疏詮釋或是理解的心得。這些經典已經是中醫理論的終極了嗎?在可以預見的將來,會有突破性的進展嗎?
劉力紅:這個問題很嚴肅,也很敏感。對於經典,我在《思考中醫》書中用了很大的篇幅來試圖說明這個問題,但未必講清楚了。為什麼兩千年來,中醫將經典奉為圭臬呢?因為它的原則是終極性的,是十分圓滿的原則。至少兩千年來都沒有被超越。這個原則是個圓,我們必須認清。經典如果反映的已經是這個世界的真實性了,你要去「發展」它,它不就是不真實的了嗎?它已經是個圓了,再加就是橢圓了;人類不要耍小聰明,真實就是永恆。所以既然是經典,就不要說去超越它,因為這個是不能超越的。當然,它在某一個社會時期可能有運用的不同,歷代對經典都有新的運用。
更加有價值的是,作為經典,它不是絕對的封閉固化,不是機能的停滯,而是留有很大的空間。它是一個規矩,每個人拿着這個東西,都可能用不同的方式打一片天下。比如畫畫,很多人的畫看上去是無可挑剔的,但為什麼很難成為宗師呢?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太多的空間留給後人了。像明代的畫家沈周,他就是宗師級的大家。在他之後的好多名家,師法他的路子,在他留的空間裏出了成就。經典的奧秘,在於可學可師可仿,使學問更新開拓,這就是經典特有的功能。經典在今天是不是不能發展了?經典是不是被突破,要看是在哪一種前提下;不能隨便說就這樣突破了,真理再往前走就是謬誤。但凡經典,總是能夠構成不可或缺的圓滿的條件,經典的形成都是要經過歷史驗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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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力紅,男,1958年生。醫學博士,教授。就讀於廣西中醫學院、成都中醫學院、南京中醫學院。於院內師從陳亦人、陳治恆教授修習傷寒之學;於院外隨李陽波、王慶余、曾邕生等師修習易、道、醫學。現供職於廣西中醫學院基礎醫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