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監獄是一個多少帶點兒詭秘色彩的地方。美國的監獄又是個什麼去處,過去只是在動作片上看到過,可能為了電影情節的需要,往往都給渲染得走了樣。根據美國媒體的報道,這個國家的監獄人口是全球之最,到今年初,平均每一百人里,就有一名獄犯。也就是說,美國有超過二百三十萬人在坐牢。相比之下,人口十三億的中國,服刑的人數只有一百五十萬。據說每名犯人的年開銷,根據各類監獄的保安警戒需要不同,一般在三到五萬美元不等。這樣龐大的監獄人口,給納稅人帶來的經濟負擔可想而知。
最近由於工作的關係,我有機會來到美國中西部某州的一個女子監獄待了幾個月,親身經歷了獄中的日常生活,並且接觸到形形色色的犯人。其實,高牆內與外面並沒有太多的不同,只是少了最關鍵的一點——自由。據給我們這些新員工介紹情況的人說,三、四十年前,本州的女犯人的數目屈指可數,因此也沒有必要專門設立女子監獄。當時只需在男監獄裏頭撥出一個監室,僱用幾名女看守就解決問題了。當然,男女混合關押,也容易鬧出麻煩事來。後來隨着女犯的人數逐漸增加,七十年代時先是開設了一個有幾間平房的拘留所,後來又擴大成為一個正式的監獄。到了今天,州內已有兩所每座關押近千人的女子監獄。
女子監獄的看守員多為女性,也有一些男性。直到九十年代初,有一群女犯人提起了集體訴訟,聲稱有男看守對她們進行性騷擾,州政府只好花費了六百萬美元作庭外和解。有了前車之鑑,瓜田李下,不得不防。從此以後,獄方規定男看守只能在生活區外當值,如果有事必須進入女犯生活區,則要先在走廊入口處高聲吆喝
:「有男人進來了」。(「Man in the area.」)再等候幾分鐘後,才能繼續前進。
進入監獄的程序,有點兒象飛機場的安檢。所有的人都必須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大衣外套脫下,交給看守檢查,然後再通過安全門。如果安全門的紅燈一亮,看守隨時可以對進入者進行搜身。來探視親屬者,在通過安檢後,由看守用顯影筆在手背畫上記號,探視完畢出門前在燈下照一照,以作識別,就象迪斯尼樂園在遊客手背上蓋隱形印戳一樣。
工作人員入內,也只能攜帶簡單的幾件東西,現金僅限25美元,手提袋必須是透明的,不然的話得有監獄長的批條,連筆都只能用通體透明的。進入監獄區後,看守還有權隨時攔截任何人進行搜查。雖然層層設防,有人居然還是能夠夾帶進毒,在犯人放風時在院子裏販賣。當然了,犯人販毒用毒,如果被查獲,那是罪加一等,刑期可能被延長,最起碼都要關禁閉。
對犯人的活動的管制,並沒有我原來想像中的那麼嚴格。在監獄裏可以去食堂、小賣部、上學、到圖書館、或者到醫務室看病,但必須持有管理人員發給的通行證。每個監區都有專門的活動室,犯人可以在那裏聊天、看書報、看電視。每天四次的清點時間(Count Time)則除外,清點過程中一定得回到各自的牢房內。犯人平時是不允許互相串門的,違規者就會吃罰票。不過,得了罰票的犯人,如果不服,也可以向獄方提出上訴。
囚室是兩到八人一間,犯人睡的是上下鋪的架子床,有特殊需要者才可以睡下鋪,比如說,體重肥胖,或者有醫生證明不便爬高者。這裏的女犯人的囚服是藍底色加橙黃條的運動衣,背後印有「囚犯」字樣。工作人員被告知不要穿顏色相近的衣服,以防被誤認作犯人。說起來有點難以置信,若干年前這裏的女犯還曾經以囚服不夠時髦為由而打過一場官司。因為坐牢的人打官司基本上不用花錢,所以有的犯人動不動就要向法庭起訴。特別是有些刑期長的,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式。可別以為她們打官司是給你找找麻煩鬧着玩的,有人就跟我說,某某打贏了一 場官司,獲賠一大筆錢,等熬到刑滿釋放,後半生就算是搞定了。
我吃了幾頓監獄食堂的飯菜,發現那裏的伙食其實還挺不錯的。雖然除了節日之外,平常的菜式並沒有什麼新花樣,但從營養角度來看,也還過得去。監獄裏還僱用了專職的營養師。犯人的醫療保健,小到年檢,大至手術,也是全部免費的,享受的福利比我們這些高牆外面的人還要好。一位坐輪椅的犯人,出獄時將監獄替其配備的輪椅帶走,隔些日子犯了事被送回監獄,輪椅卻沒有帶回來,獄方只好又給她買了新的輪椅。有同事開玩笑說,這人出去了一陣子,想弄張新輪椅,所以又回來了。監獄裏還不時組織各種文體活動,搞得有聲有色的。一位牙買加移民過來 的看守說,犯人在美國監獄坐牢,真跟度假差不多。如果牙買加的監獄是這個樣子的話,大門口早就排起長隊了。
這裏的監獄還給犯人提供義務教育,除了有基本的掃盲課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職業技術培訓班,比如土木建築、汽車維修、電腦、烹飪以及園藝等等,甚至還能讀本科或碩士學位。在監獄裏,犯人還干各種工作,如食堂服務、清潔衛生、縫紉製衣。這些工作都是有報酬的,犯人也樂得干點活掙點零花錢消磨時光。監獄管理部門的目的則是為了讓犯人掌握一技之長,日後出獄能夠成為自食其力,對社會有貢獻的守法公民。
說起來,本州在不久前還有過一則涉及一名越獄女犯人的新聞,引起公眾的特別關注。有一名女子在二十多年前曾因販毒獲罪,被判處二十年徒刑,入獄一年多後逃脫到了加州,此後改名換姓,徹底脫胎換骨。她上完大學,完成了碩士學位,並考取了教師證書,多年來為人師表。後來又跟一位醫生組織家庭,生兒育女,平日熱心社區及公益事業,是當地有口皆碑的賢妻良母。誰料到一朝東窗事發,竟被警方逮捕押回本州受審。事情見報後,一些讀者便為這名女子鳴不平,紛紛寫信給州長,要求給予她特赦。理由是,監獄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將人改造好嗎?此人已經自行改過自新了,現在將她關起來,不僅對她本人和家庭是個悲劇,而且還白白浪費納稅人的錢,對社會也是個損失。
那麼高牆內關押的又是些什麼樣的女人呢?州政府的網頁有一個專門的數據庫,任何人只要輸入犯人的姓名或獄號,便可以查出其詳細的資料。犯人裏面很大一部分是製造毒品或販賣毒品者,還有的是經濟犯、賣淫犯、暴力犯(包括虐待兒童或家庭暴力),也有個別殺人犯。常言道,人不可貌相,許多人你無論如何看不出她是屬於哪一類的罪犯。
例如,有位近九十歲的老太太,老邁得連一日三餐都要人餵食。她判的是無期徒刑,聽說已經被關押了三十多年了。誰又想像得出來,這個老朽不堪的女人,當年是個令人膽戰心驚的綁匪,曾經手持雙槍與警察對陣,親手殺害了兩名警員。現在監獄裏要把她供養起來,花費當然不少了。當局曾提出過要考慮將其假釋,以便節省開支,況且目前她也不見得能給社會造成什麼危害了。但是社區人士及受害者家屬,總是不顧一切地反對,並且聯名上訴。看來老太太此生非得終老在監獄裏了。其實這結局對她本人來說,未必是件壞事。外面的普通養老院恐怕都沒有如此周到的照顧和這麼好的待遇。
還有一個女人是殺人犯,但看她的樣子卻十分膽小怕事,別的犯人都欺負她。據說她是代人受過而進來的。這個女人的孫女是個癮君子,吸毒後為一點小過節與男友爭執起來,繼而又大打出手,推推搡搡的過程中,男的被推倒在地,不幸頭部碰上個什麼硬物,不治身亡。老太太為了救其孫女,把事情全部包攬到自己身上,結果就吃官司坐牢了。大家都說,這女的與其說是救了孫女,還不如說是害了她,這樣子的年輕人,就應該關進來接受管教才對。現如今,老太太坐了牢,孫女卻還在外面造孽呢。
監獄裏頭也有象這位老太太那樣,其實是無辜的人。有個因販毒被判刑的女人,原本與毒品毫無瓜葛,事發時剛好坐在男人的車裏,眼看警察來了,男人就甜言蜜語地蒙她說,「你就承認這包東西是你的。你沒有前科,又是女的,進去了很快就能獲釋。我會記得你的好處,給你寄錢,等你出來。」女的就真的為男人頂了罪。沒想到才剛結案進了監獄,男的就溜之大吉,你說冤枉不冤枉?
雖然高牆裏的日子並不艱苦,但對大多數人來說,無法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不能與至愛親朋日夜相處,還是件相當痛苦的事情。有一位看守說得好,「我們的職責不是要懲罰這些人,因為關進監獄本身就已經是個懲罰了。」監獄內是不允許拍照。不過來探視的親屬,可以在自動售貨機里,投幣兩美元,買一張攝影票,與犯人拍一張合影。如果捨得多花點錢,還能將照片洗印在你選擇的背景里,如夏威夷海濱、公園燒烤野炊、裝璜華麗的賓館房間內,或是家庭起居室的壁爐前等等。這樣起碼可以讓人在想像中,體驗一下自由的甜蜜。
春天裏監獄的院子落滿了鳥雀,自由自在遍地覓食,忽兒又展翅飛越高牆,消失在藍天白雲之間,不知道那些無法走出高牆的人們,看到此情此景會作何感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