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軍政 > 正文

新華社前副總編 九十歲李普踏雪祭紫陽

2008年1月17日是紫陽離開我們三周年的日子,北京白雪皚皚,下午三時,九十高齡的新華社前副總編李普,與謝恆、彭迪等三位元老,冒着漫天大雪,聯袂到富強胡同六號祭奠紫陽。



0-1-1月17日下午的紫陽書房,左下是紫陽的書桌和落地枱燈。



0-2-「駕鶴三載-德余萬年」——李普、李銳、宗鳳鳴,均為90歲的部長級老同志。



1-李普在紫陽書房簽名(14時50分)



2-李普(左下握筆者)還簽上了謝恆、彭迪的名字。



3-紫陽次子趙二軍扶着李普在紫陽書房瞻仰。



4-李普與趙二軍笑談往事



5-趙二軍送上印着紫陽圖片和家人輓聯的《三周年祭》卡片,是由紫陽夫人梁伯琪攜全體子女及孫輩敬送每一位來者的。



6-1-趙二軍誦讀每年掛在紫陽圖像兩旁的輓聯,李普很讚賞。
2005年1月17日,倡民主堅守良知家人為你驕傲
今西去終獲自由風範永存人間
2006年1月17日,坦蕩蕩眠舊居誰能蓋棺論定
笑呵呵看天下公道自在人心
2007年1月17日,際會風雲終無悔
不臥青山亦安然



6-2-李普等向紫陽像鞠躬。



6-3-李普、謝恆、彭迪三老人在紫陽書房。


7-1-李普在會客室座談後,由紫陽的小兒子趙五軍扶着出來,左側是紫陽書房,院子裏漫天瑞雪。



7-2-李普等三老在院中,門裏是起居內院,紫陽的骨灰在內院。右起,趙二軍、趙五軍、李普、謝恆、彭迪。



8-李普等三位老同志在趙五軍(前右)和趙二軍(後左)攙扶下離開院子。



9-李普等三位老同志走出大門,趙五軍(右前)。



10-李普等三位老同志走出大門,趙五軍(右前)、趙二軍左後)。



11-李普等三位老同志準備上車。



12-李普(左)上車。



13-李普等三位老同志上車。



14-趙家的人們目送李普一行的紅旗牌轎車,在風雪路上駛出富強胡同而離去。(15時37分)

【李普簡歷】 1918生於湖南省漣源,1937年從長沙廣雅中學高中畢業,參加湖南文化界抗敵後援會從事救亡運動。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9年初,調湖南省委半公開機關報《觀察日報》任特派記者。1940年初,入重慶《新華日報》,1946年初,前往北平軍事調停處執行部和華東解放區採訪,同年冬,隨劉鄧大軍採訪,述評戰局,1947年夏,任新華社劉鄧大軍前線分社社長,1948年秋,調任新華社中原總分社採訪部主任。建國初,任新華社特派記者,主要採訪經濟。1953年起,歷任中共中央宣傳部宣傳處副處長、北京大學政治系主任、中共中央中南局政策研究室主任。1972年任中共廣東省委宣傳部副部長。1973年後,歷任新華社北京分社社長、新華社國內部主任、新華社副社長。已出版的書有《記者甘苦談》,新聞作品集《光榮歸於民主》、《開國前後的信息》、《風雨雞鳴集》

1949年10月2日《人民日報》第一版刊載新華社記者李普報道開國大典的文章。

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紀念冊記載着上世紀50年代,北大政治系(該院的前身)創建時,系主任李普的座右銘是:「人格獨立,思想自由。」  

李普為人正直,敢於講真話,近年來,積極參加悼念紫陽的活動。

附: 李普今年八十八

● 楊繼繩 (北京)

幾年以前,我用"兩頭真" 來概述一些老人的生命歷程:年青時代為追求真理真誠地參加革命,離休以後大徹大悟、真誠地面對社會現實。現在,"兩頭真"這個說法被很多人所接受。連張勁夫這樣的高級幹部也着文宣稱"我也是一個兩頭真"。河北省着名企業家孫大午,為彰示"兩頭真"的老人,還建設了數百畝樹林,命名為"兩真林"。我現在告訴大家一個小秘密,我提出"兩頭真"這個概念最早的原型就是李普。

作為記者的李普

李普作為名記者,我在上學時就知道了。真正知道他這個人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事。1973年,他從中南局調回新華社,在北京分社任社長。我在天津分社當工業記者。有一次,我寫了一篇天津工業形勢述評,拿着稿子送到總社。工業組的老編輯華敏把我的稿子粗看了一遍,就從他的辦公桌上抽出一篇稿子給我。這是一篇北京市的工業形勢述評,北京分社剛發來來的。華敏說:"這是李普寫的,向名記者學一學吧!"我迫不及待地細讀了一遍,果然名不虛傳。那如虹的氣勢,那深刻的立意,那精密的結構,那洗鍊文字,使我欽佩不已。我趕緊從華敏那裏要回了自己的稿子,躲在招待所里一遍又一遍地改了起來。兩天以後,《人民日報》用"兩虎把門"的版式,讓北京和天津的兩篇工業形勢述評共享一版頭條的位置。

位於天津市睦南道的新華社天津分社,在辦公樓後的平房是一個放舊物、舊書的倉庫。那裏面有一大堆五十年代初期的雜誌。其中一套經濟理論文章選集對我很有吸引力,上面收錄的是孫冶方、薛暮橋、駱耕漠、許滌新等經濟名家的文章。在這套書的第八輯,收錄了李普1950年寫的一篇長文:《調整經濟的來龍去脈》。我先是羨慕作為記者的李普能寫出份量這麼重的經濟理論文章。我讀了兩遍,不僅學到了很多經濟知識,更是佩服的是思想的深刻和表述的通俗。我從這裏開始學習怎樣用通俗的文字來表述深刻的思想。

李普的新聞寫作是第一流的,這不用多說。李普堅持"新聞寫作絕對不許虛構,必須每一點都是真實的。"他認為"真實是新聞文字的第一生命。"因此,他一再強調"新聞報道不要盲目向文藝靠攏。"李普是一位文學愛好者,但他對用文學手法寫新聞始終保持十分謹慎的態度。比如某次高層會議和兩三個人之間的密談,有些作家寫得如親臨現場,活靈活現。讀者會問:你又不在現場,怎麼知道每個人談話時的眼神和動作?你又不是鑽肚子裏的蟲子,怎麼知道人家那麼細緻的心理活動?李普為這種"把真實的寫成了可疑的"的作品感到惋惜。李普還創造了一種質樸的文風。他的文章很少用形容詞,他認為形容詞越多,文章越不美;他在動詞上很下大功夫,力求準確、貼切、生動。李普寫文章不用華麗的辭藻,直接把日常口語揮灑紙上。李普這樣的文章,讀者感到美,感到有說服力。這正像金代一位詩人《談杜詩》中所說的一樣:"欲知子美高人處,只把尋常話做詩。"

作為記者的李普,用他那質樸可信的筆,記錄了很多重大的歷史事件。上面說的那篇文章記錄、分析了開國六個月之內發生的一件安邦定國的大事。在新中國開國前後,李普的新聞記錄了解放戰爭的勝利,記錄了開國大典,這些,都已經成為研究中國當代史不可缺少的重要文獻。

作為記者的李普,不僅見證和記錄了勝利和成功喜悅,也見證了並評析了建國以後歷史的"拐點"。他認為這個拐點是1953年。他認為"我們從1953年起就誤入歧途。整整糟蹋了四分之一世紀,到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才又逐步走上正軌。"在這一點上,李普不僅是記者,而且是歷史學家。不過,他的這個重要的歷史學結論,不是研究史料得出來的,而是親身觀察和體驗得來的。

他見證了短暫的"新民主主義"。那時他作為報道開國大典的記者,住進了中南海的勤政殿。10月1日,在天安門城樓上,毛澤東向全世界宣讀完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公告》,李普就從他手裏接過了講話稿和一張紙條上,紙條上寫的中央人民政府全體委員的名單。李普從名單上看到了"聯合政府"的陣容:六位副主席中有三位是非共產黨人,56位委員中有27位非共產黨人。政府部長中有四分之一是非共產黨員。作為臨時根本大法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它的靈魂是新民主主義,把搞社會主義當作將來的事。這個共同綱領還"保護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的經濟利益和私有財產。"李普很讚賞這個綱領。

李普萬萬沒有想到,1953年夏季的一個全國財經會議上,毛澤東在周恩來的總結報告稿上作了一個批示,這個僅有88個字的個人批示,不僅推翻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這個"根本大法",還作為全國全黨必須遵循的"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於是,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開展了大規模的"社會主義改造",三年之內消滅了私有經濟,實現了國有經濟一統天下,從而確立了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接着,"大躍進"、"四清"、"文化大革命","左"傾的狂潮一浪高過一浪。國家一步一步地走下坡路。

李普認為,新中國歷史上"左"傾的彎路是從1953年放棄"共同綱領"開始的。

李普在他的新聞學着作中寫道:"獨立觀察、獨立思考、更是一個記者的命根子。"李普能看到了、記錄了新中國歷史這個大拐彎,正是因為他守住了記者這個命根子。

李普為"共同綱領"被推翻而惋惜不已。至於為什麼一個人的權力那麼大,他的88個字的批示能夠取代"根本大法"?為什麼"共同綱領"這麼脆弱,一個人的一個批示就輕而易舉地被推翻,作為記者的李普沒有說。

作為官員的李普

李普是大官,官至新華社副社長,至今還住在部長級的房子裏。可是,除了房子大以外,他不像個大官兒。

李普當大官的時候我和他沒有見過面。這並不是他高高在上,而歸於我的一種特殊的過敏症,對官員的面孔和眼神過敏,對官員鼻孔里發出的那種聲音更是過敏。所以我對高官總是敬而遠之。其實,李普並沒有使我"過敏"的那種面孔和眼神。他的鼻孔里從來沒有發出過那種令人混身不自在的聲音。黎澍曾說李普"在下級面前不自以為是上級,在上級面前不自以為是下級"。他沒有把自己當大官。我們第一次認識是1985年夏天在養馬島休假,我們兩人多次在海邊散步。望着遠處朦朧的小島和近處的漁船上的炊煙,他說:你會寫詩嗎?咱們來兩句!我說:上中學時我寫過詩,在清華學了6年工科,詩情畫意都被數理化熬幹了。他說:那就不寫詩了。我們到海灘去撿石頭吧。他和我提着拖鞋,光着腳,一會兒彎腰,一會兒用腳踢沙子。撿到一塊好石頭那種欣喜的樣子,就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那時我向他談了一些當時主流輿論視為叛逆的言論,沒想到竟引起了他的共鳴。他說出的一些話竟比我還大膽!我們年齡相差20多歲,但我總是對他李普李普地呼喊,因為我們談話時,總是忘了年齡的差別。他呼我小楊,但寫信時卻稱"繼繩兄",使我惶恐不已。後來我想,信上這樣地稱呼可能是他們這一代人的規矩。

李普是1938年參加革命的。講資歷有資歷,講能力有能力,講人品有人品。可他在官場上混得不太好。在新聞界名氣那麼大,寫了那麼多名篇,可到頭來還是副部級待遇,實際級別是正局級。當然,這與體制的改變有關。他離休時新華社是副部級單位,作為副社長,只能是正局級。他離休後不到三個月,新華社升格為正部級單位,水漲船高,連中層幹部都是正局級。我記得漢代王充在他的《論衡》說過這樣的話:有才有德的人不一定能走上高位,而地位高尊的人,不一定才德高尚,關鍵在"遇"。什麼是"遇"呢?我理解是機遇。或者是遇到了賞識他的權勢人物,或者趕上了好時機。李普離休的時機這麼不好,晚兩三個月就會上一個很高的台階。這也反映了官場的荒唐。

李普在官場不順,有複雜的原因,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一直保持知識分子那種氣質、那種獨立、那種率真。官場是分等級的。在官場混的人必須有等級觀念。即使你腦子裏沒有,你的行為上必須有,至少你的臉上必須有,特別是在高你一級的人面前非有不可。否則,你只能在你現有的級別上熬一輩子。而李普,除了埋頭幹活以外,卻"在上級面前不自以為是下級"!作為官員,說話得講"藝術",要講一些言不由衷的話,講一些自己不信、卻要別人信的話,有時甚至講一些假話。李普不行。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總是講真話,講直話。他說話大膽,文字潑辣,簡直不知道官場的種種禁忌。像他這種不懂官場的人,如果不是能力過人、成績突出,恐怕連個局級也混不上。李普大概也有自知之明,官沒有升上去,卻也悠然自得。我沒有聽到他有什麼怨氣。我多次聽李普說過這樣的意思,他其所以能保持知識分子的"原汁原味",因為他沒有去過延安,他是重慶的幹部。只有經過延安整風的"洗禮"和搶救運動的"磨練",才會"夾着尾巴做人。"

這是不幸還是有幸?我認為是有幸。"文章草草傳千古,仕宦匆匆僅十年。"建國至今五六十年,部長數以千計,誰能記得幾個名字?而很多人知道李普這個名字。因為李普不斷地向社會奉獻華章,到八十八歲還文章不斷。

作為學者的李普

有的新聞單位提出"記者要當專家"的目標,對這種提法我是不敢苟同的。專家的研究範圍是相對固定的,他一輩子在他的專業領域裏皓首窮經。在這個專業里,他有絕對的發言權;離開這個專業,他的認識深度和普通人沒有兩樣。作為記者,不能一輩子只關注某一個專業。真要這樣,他就改行從事那個專業了。要說記者是專家,只能是新聞這個行道的專家。所以,說某某是"專家型記者"是不妥當的。那些有成就的研究型記者,說他是學者比較恰當。

李普就是我說的這種類型的學者。除了有新聞功力以外,他還有理論功力。他博覽群書,勤於思考。他採訪什麼問題,就把有關這個問題的方方面面研究得很深、很透,從中挖出很多道理。只要他肯在某一方面花時間,他也可以寫出某個專業的專着。他關於劉伯承的軍事着作,受到軍事家的稱讚;他關於經濟的論文,和着名經濟學家同列竹帛。李普不是專門研究某一學科的學者,他的視野更廣闊。他關注的是國家、民族,是天下大事。他是一位思想者,是一位真理追求者。

作為思想者的李普,他的思想走過了一條"之"字路。他自己寫道:

我早年追求民主自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中間陷入了個人迷信、個人崇拜之中;這一段相當"左",有時甚至可以說很"左","左"得很可恨、可笑。六十歲以來逐漸覺悟,又走入了自由民主的行列。

李普這裏說的前兩個階段,走進革命行列的那一代知識分子大多數是這樣。可惜,他們中的有些人沒有進入第三階段:重新走進自由民主的行列。

要進入第三階段必須有一個思想大解放。所謂思想解放,就是要解除前兩個階段留在大腦里、滲透到血液里的種種定見、種種框框。思想解放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一是要有勇氣承認自己在第二階段有哪些不對。第二是要冒政治風險,不怕與主流不一致。第三要有思想家那樣廣博的知識和科學的思維品格。

李普敢於否定過去不正確的東西。他無情地解剖了他那一段時間"可恨"、"可笑"的"左"。他坦誠地向今天的年輕人說,他在北京大學工作期間,兩次批判了馬寅初的《新人口論》,他的發言登在《人民日報》上。他說:"現在來看我那篇文章,真正是信口胡說,氣壯如牛,是一個十足的'無知者無畏'的典型。"李普為追求真理敢冒政治風險。他敢說與主流不一致的話。他不怕因說真話、求真理而被"邊緣化"。

李普把重新走進自由民主的行列,稱為他的"第二次思想解放"。他寫道:"我一生經歷了兩次思想解放,或者叫兩次思想革命。一次是30年代由愛好文藝而愛好普羅文藝,同時加上不願當亡國奴而參加抗日民主救亡運動,這樣就逐漸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第二次是1978年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我這第二次思想解放也是一個長過程。我好比進了一次大學,1978年的討論好比是我的一年級,到今天我也不認為畢業了。我可以說至今天天在享受獲得新知的快樂,天天在享受破舊立新的喜悅。"(《黎澍老夫子》)他還寫道:"二十年前真理標準的討論使我恍然大悟,原來自己已經多年不用腦子,不想問題了。然後又悟到,那時想還是想了的,不過是在既定框框裏想,是預先肯定它正確。那時的想,其實只是領會,只是學習,只是"跟",跳出了這個框框,便豁然開朗,進入了一個新天地。"(《思考的快樂》)他在其它文章中也談到第二次思想解放使他有"豁然開朗的欣喜,如夢初醒的振奮"。

本文前面說的,為什麼一個人88個字的批示能夠推翻"根本大法";為什麼"根本大法"如此脆弱,一個人的88個字就可以被推翻,作為記者的李普沒有回答。而作為學者的李普,從根本上作了回答。到晚年,他的認識有了徹悟。他的徹悟包括幾個方面:第一,對毛澤東的認識:毛澤東是獨裁者;第二是中國共產黨的認識:這個黨不是民主社會的政黨;第三是對現行制度的認識:中國是專制制度,而且是長期封建專制與前蘇聯專制制度的結合;第四是對馬克思的認識。毛澤東很多作法、專制制度的很多方面,其理論根源是馬克思主義。李普在這四個方面的徹悟是深刻的,一針見血的,帶有顛覆性的。

話題又回到他的"第一次解放"。他"參加抗日民主救國運動",到今天看還是無可厚非,而"逐漸接受了馬克思主義",這一點需要進行歷史的反思。在這方面,李慎之說得比較明白。

李慎之認為,中國傳統文化自秦始皇稱帝一統天下的兩千二百年以來,一言以蔽之,就是專制主義。救治專制主義的唯一出路,就是啟蒙,就是以近三百年來作為人類歷史主流正脈的自由主義取代專制主義。"五四"運動就是這樣的啟蒙運動。李慎之在談到他如何按受馬克思主義時寫道:"在三十年代中期我自以為'啟蒙'了。大概十年以後,我才知道,我所接受的啟蒙,是共產黨人陳伯達、艾思奇、何干之所發起的馬克思主義啟蒙。"李慎之到晚年才明白:"抗戰前後的所謂新啟蒙,....實際是對'五四'的民主與科學啟蒙的偏離。起初也許只是差以毫釐,逐漸就謬以千里了。我們這一代人就是被這個新啟蒙引導着走了大半輩子所謂'超越五四'的道路,實際上則是偏離'五四'的道路,早已走到南牆,碰得頭破血流了。"(李慎之:《回歸"五四",學習民主》)

顯然,僅憑陳伯達等幾個知識分子,是不可能能發起新啟蒙運動的;當時的熱血青年,也不是那麼簡單,陳伯達等人寫幾篇文章,就能把他們"啟蒙"了。陳伯達等背後是中國共產黨,是當時視為楷模的蘇聯。當時有一定的國際環境,有一股不大的國際潮流。國際環境就是三十年代西方經濟大危機,而相比較的是當時蘇聯的建設很有成績。在這個環境中,一些着名知識分子,諸如英國的肖伯納,說了不少蘇聯的好話。青年人的偶像魯迅那時也向左傾斜。當時,在革命知識分子中間形成了一種共識:蘇聯為人類開闢了一個新紀元,共產主義是人類社會的美好前途。新中國成立以後,依靠政權的力量,使這種部分人的共識變成了全民的"集體認識"。正是有了那種"集體認識",才會有消滅私有經濟的狂風,才會出現"大躍進 "和由它引起的大饑荒,才會有文化大革命這場內亂。……

我這裏說的"集體認識"是指這樣的一種社會現象:在權威政治條件下,相當多的人有着共同的價值取向,有着共同的是非觀、善惡觀、榮辱觀、審美觀。"集體認識"一旦形成,就是一股橫掃一切的潮流,一切與這股潮流不同的都會受到衝擊甚至被消滅。"集體認識"有一個最高的權威,通常是最高政治領袖。政治領袖不僅壟斷了權力,也壟斷了信息,壟斷了輿論,壟斷了真理。只要政治權威發出什麼號召,千百萬人會真誠地、奮不顧身地、爭先恐後地做出種種荒唐事。夫妻可能反目成仇,父子可能兩軍對壘,忠厚善良的人會血口噴人;清白無辜的人會遭受"廣大群眾"的殘酷迫害;正派廉潔的人會被輿論壓迫得承認有罪;撒下彌天大謊被認為是對黨的忠誠;濫殺無辜被認為是解放全人類....."集體認識"是強大的,也是很可怕的。

李普回顧他的思想歷程是說:"人是時代和環境的產物。一個人所思所想和所為,同他處的環境分不開。如果我再活一次,再一次處於那樣的年代,再一次面臨那樣的環境,我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小年輕,一定會再一次走我當初走過的路。"李普說的是實際情況。但可怕和危險也恰恰在這裏。如果你處的時代正好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段極小的彎曲,如果你處的環境正好被某種"集體認識"所籠罩,你會怎麼樣呢?你是像林昭、張志新、王申酉等那樣,將生命化作夜空的閃電,還是乖乖發就範,墜入歷史的陷阱?縱觀歷史,前者只是極少數殉道的烈士,多數人只能是後者的命運。

李普已經八十八歲。他不會、也沒有機會再一次掉入歷史的陷阱。後來人可得十分當心啊!

(原作2006年7月25日發表於《政右經左》,2008年1月18日俞梅蓀推薦)

--------------------------
原載《議報第338期  http://www.chinaeweekly.com

責任編輯: 鄭浩中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08/0122/718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