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一位只差十二天即滿 71 周歲的老者，帶着無限的悲憤，懷着滿腔的屈辱，在鋪天蓋地的罵聲中 ，在醫護人員的冷眼裏，在沒有一個親人在場的情況下 ，在初冬寒風料峭的早晨，悽然離開了他為之嘗盡酸甜苦辣的那片土地 。要問此公是誰？他就是曾經在中共黨史、國史上炙手可熱二十餘年的 前國家主席劉少奇。
1969年，劉少奇因政治迫害和人身摧殘在河南開封病逝，終年71歲
劉少奇 1898 年11 月24 日出生於湖南省寧鄉縣花明樓炭子沖。在他出生的前五年 ，與他出生地相隔只有一道嶺，相距不過數十公里的山溝里 ，同樣出生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人物。這位人物就是曾經視劉少奇為左 右二膀、一起聯袂翻雲覆雨，後來又非要置劉於死地而後快的毛澤東。
時勢造就了這兩位緊密聯手的風雲人物，專制體制又驅使二人成為你死我活的政敵。
儘管二人的出生地相隔不遠，但二人第一次相識還是在二十餘年後的 1922 年。那時，劉少奇剛從莫斯科接受一年的政治培訓回國 ，到長沙接受時任中共湘區書記的毛澤東的工作分配 。毛安排劉到安源煤礦從事工人運動，做了李立三的助手 。由於那時的劉生性沉靜，外表文弱，與毛的個性反差較大 ，這次二人會面並沒有建立起過深的友誼。之後，劉少奇主要從事中共 的工人運動和白區工作，與毛天各一方，無論是私人之間 ，還是工作之間都沒有多少聯繫。
促成二人真正聯手，是始於 1937 年10 月王明的回國。王明自恃有共產國際執行委員身份，加上中共高層有一 大批莫斯科同學，以及中共許多重要崗位都有留蘇人員的勢力 ，並不把名義上還未成為中共一把手的毛澤東放在眼裏。此時 ，國共第二次合作已經實現，全面抗戰正在進行，王明立身中共書記處 ，任中共長江局書記，代表中共在國統區直接同國民黨高層接洽 。王明推行的是一條以蘇俄利益為最高利益的路線，主張 「一切經過統一戰線」、「一切服從統一戰線」；在軍事上認為中共軍 隊應當主動配合國民黨政府軍作戰，藉拖住日軍以減輕蘇俄後方的軍事 威脅。這顯然同毛把中共利益放在第一位，在統一戰線中既團結又鬥爭 、堅持中共的獨立自主；到敵後開闢根據地，以游擊戰方式，達到 「消極抗日，積極擴軍」的主張相背離。王明在中共黨內馬列水平很高 ，又有共產國際作後盾，經常擅自代表中共宣傳自己的主張 ，指示長江以南的中共武裝力量。這一切無疑是老毛不能容忍的 ，難怪他曾惱火地抱怨說：「延安成了留守處」。作為一個有着豐富政 治經驗、將權力看着比生命重要的老毛，決不會對王明的行為聽之任之 。毛在窺測時機，他在遴選幫手。他選中的第一幫手就是劉少奇。
毛澤東和劉少奇在中南海
劉少奇之所以被老毛看中，一是因為劉在白區工作期間和 1936 年主管中共北方局地下工作時期，對王明路線的批評和否定 ，提出了一整套白區工作辦法，符合老毛的設想；二是堅決擁護老毛關 於抗戰的軍事戰略和策略；三是反對王明的統一戰線主張 ，堅定地站在老毛一邊。儘管劉的工作屬於張聞天分管 ，但是老毛還是逐步就將其納入自己的麾下。毛讓劉用白區工作的一套 主張抵制王明路線，用白區的工作成績有意識地抬高劉在黨內的聲望。 1938 年9月，中共召開六屆六中全會，王明被召回延安，毛隨即撤銷長江局 ，將其一分為二，成立南方局和中原局，劉任中原局書記 ，並繼續指導北方局工作。 1939 年11 月，毛派劉到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受命清除王明通過項英在新四軍的影 響。 1941 年1月，「皖南事變」後，中共重建新四軍，毛讓劉擔任新四軍政委。同年 5月，中共華東局與中原局合併，成立華中局，同時成立中共中央軍委華中分會，劉任華中局書記和華中分會書記。此時，劉成為中共在中原和 華東的最高人物。 1942 年春，劉調中央工作。從當年 3月至 12 月，劉受中央委託，實為毛的欽差大臣，巡視指導蘇北、河北、山西 、山東等到根據地。
蘇德戰爭爆發後，蘇聯自顧不暇，共產國際實際陷入癱瘓 ，王明的靠山不在。老毛看準時機，開始加緊步伐反擊王明 。在一切鋪墊就緒後，毛在延安開展了「整風運動」。至此 ，劉在毛的精心安排下，成績斐然、地位大增，完全具備充當反王急先 鋒的條件。整風運動的一號靶子是王明，二號靶子是周恩來 。毛以反宗派主義擊敗王明，以反經驗主義降服周恩來 。老毛一手導演的整風運動，充當打手的兩個人物，一是劉少奇 ，一是康生。毛用劉從政治上、思想上肅清王明的影響 ，用康生從系統內清除王明路線的擁護者。延安整風結束之日 ，即是老毛政權鞏固之時。劉少奇也憑此殊功，從此直上青雲 。作為回報，劉加快跟毛節奏，竭力宣傳老毛。老毛也待劉不薄 ，新四軍和山東的中共根據地的具體事務，皆讓劉處理 。二人相互利用，相得益彰。 1943年7月，劉在《解放日報》上撰文，論述毛澤東及其思想在中國革命歷史中 的作用和地位。 1944 年5月，在中共六屆七中全會第一次會議上，劉提議以原政治局主席毛澤東為中共中央主席。 1945 年4月，劉在中共七大正式提出以毛澤東思想作為全黨的指導思想 ，並對毛澤東思想作了完整概括和系統論述。同年 6月19 日，劉升為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 8月，任命為中央軍委副主席，進入中共核心圈。 8月下旬至 10 月中旬，在毛離延赴渝期間，劉代理中共中央主席職務。繼後，於 1946 年初，兼任中共軍隊的總政治部主任。 1949 年9月，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10 月19 日，任中央人民政府革命軍事委員會副主席， 1950 年6月始，成立由劉負責的中央土地改革委員會，指導全國土改工作， 1951 年9月兼任中共中央毛澤東著作編輯委員會主任， 1954 年9月，任全國人大委員長， 1956 年9月，在中共八屆一中全會上，「當選」為中共政治局常委 、中央副主席， 1959 年4月，在第二屆人大會上「當選」為國家主席、國防委員會主席。至此 ，劉少奇的權力登峰造極，在 960 萬平方公里的中國土地上，劉是名符其實的、僅次於老毛的二號人物 。劉的權力到頂了，毛劉的蜜月期也該結束了。
英國作家本傑明·迪斯雷利有句名言：世上沒有永恆的友誼 ，只有永恆的利益。這句話用在政治人物身上，就是沒有永恆的盟友 ，只有永恆的權力。在追求權力的過程中，毛劉緊密配合，相互利用 ，沆瀣一氣，相得益彰。當權力集中到二人手中時，兩人又成為你死我 活的政敵。
其實，早在 1948 年，毛對劉在土改工作中的過左行為就有了批評， 1950 年代初期，在農業合作化運動上，劉又受到毛的指責。不過 ，那時的毛仍視劉為盟友，處理高饒事件即可看出毛對劉的信任 。真正讓毛埋下不滿劉少奇心結的，是中共八大劉附和彭德懷將毛澤東 思想作為全黨指導思想從黨章中剔出。到了 1958 年，毛髮動「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運動，由於「以鋼為綱」 ，盲目蠻幹，高指標，瞎指揮，浮誇風，致使全國百姓餓死數千萬 ，國民經濟遭受巨大損失。老毛被迫退居二線，讓劉全面主持中央工作 ，裂痕由此顯現。到了 1962 年，劉通過一系列務實有效的舉措扭轉了局勢，迎得了人心 ，老毛感到了威脅。尤其令毛不能容忍的是，劉少奇正全面系統地糾正 老毛過去的極左路線，在黨政系統架空老毛，並且開始染指軍隊系統 。大權旁落的恐懼令毛坐臥不安。他決心反擊。 1964 年的「四清」運動實際就是文革的預演。但那一次未能扳倒劉。 1966 年，老毛經過深思熟慮，精心策劃，終於發動了「文化大革命」 。從此，劉少奇跌進深淵；從此，劉少奇退出中共政治舞台。
透過劉少奇的一生，既讓我們看到了中共推翻舊政權的艱難 ，也讓我們到解了中共爭奪新政權的殘酷。在專制制度下 ，權力高於一切。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爭奪權力，血雨腥風 。無論是奪取權力，還是鞏固權力，都毫無人格、人性可言 。不管是戰勝者，還是戰敗者，他們都是一丘之貉。當年殺 AB 團，搞肅反，延安審干，面對自己的同志血腥屠殺，殘酷鬥爭 ，毫不留情； 1954 年逼迫高崗自殺； 1958 年彭德懷整劉伯承、粟裕、肖克； 1959 年毛劉周整彭德懷；始於 1966 年的「文化大革命」，鬥功臣，整知識分子，拉一派打一派 ，一斗就是十年。需要同盟者的時候，是同志，是戰友， 「三天不學習就趕不上少奇同志」；目的達到了，就上房抽梯 ，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昔日的親密戰友，就成了叛徒、內奸、工賊 ，就是政治騙子，就是死不悔改的走資派，就是「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本來 1968 年10 月的中共八屆十二中全會就已通過決議，宣判劉少奇政治上的死刑 ，卻偏要挑選二十餘天后的 11 月24 日劉少奇生日的這一天，向這位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人當面宣佈 。昔日為了搗劉，將林彪綁上戰車，搗劉成功了，又要甩石頭 、摻砂子、挖牆腳，又要趕蛇出洞，最後毛周聯手，由毛策劃 ，由周導演，將林逼出境外，成為孤魂野鬼，至今不得超生 。至於本篇的悲劇人物劉少奇，當年充當打手整王明 、鬥周恩來自不待說；把毛澤東捧為全黨的神，劉少奇罪有應得 ；就是後來主持土改工作也曾推行過「村村點火，戶戶冒煙 」的極左政策；「廬山會議」，整彭德懷最不遺餘力 ；全面主持中央工作期間，對工人實行管、卡、壓；文革初期 ，對北京大專院校師生大抓大捕。正是因為這些積怨 ，老毛的文革之火才會一點就着，越燒越旺。頗為滑稽的是， 1962 年劉少奇、鄧小平因未讓老毛參加一次會議，老毛拿着一本憲法 ，一本黨章說：我是公民，有選舉權；我是黨員，有發言權 ，為什麼不讓我參加會議？文革初期，劉少奇被紅衛兵鬥急了 ，他拿着憲法說：我是國家主席，受法律保護！殊不知 ，在專制制度下，任何人物，在最高權力者面前都是臣民 ；任何法律規章，對最高統治者而言，不過是廢紙一張 。連國家主席的處置都不能依照法治程序，遑論普通的庶民百姓 。在這樣的制度下，怎敢奢望社會平等，公民自由！
在劉少奇誕辰 108 周年之日，在這位專制制度典型的犧牲品逝去 37 年之際，回顧他的一生，難道不能讓我們引發更多的思考嗎？
成都讀書會書友 焦鴻2006-1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