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自媒體「漁獵齊哥」在賬號上曝光了河北保康縣部分採收的大白菜裝車前用蘸甲醛溶液的方式保鮮的問題，引起了社會對食品安全的高度關注。
「漁獵齊哥」，近兩年曝光過大量的環境污染問題，去年夏天還曾曝光過我老家雲夢縣的水污染問題。
「甲醛白菜」這種通過暗訪曝光的新聞，過去都是媒體才會做的，或者說曝光一些關係民生的事情過去是媒體專屬的職能。如今，形勢變了，曝光這些關係千家萬戶食品安全的可以是自媒體了。
自媒體曝光了甲醛白菜，機構媒體去哪兒了呢？
機構媒體在自媒體曝光甲醛白菜後，紛紛跟進報道，甚至有些機構媒體直接採訪了自媒體「漁獵齊哥」。這說明，機構媒體還沒有死透，還在掙扎，還想有所作為。這也多少能說明，機構媒體的衰落不是他們自己不想作為導致的。
機構媒體被管得太死太狠，長期不能正常發揮職能，業務能力下降甚至業務能力完全荒廢，逐漸失去影響力和公信力，這才是媒體衰落的原因。
眼下自媒體做新聞，則是我這個試圖「重新定義新聞」的前媒體人所樂見的。
近些年，我從不因為媒體近些年的衰落而悲哀，多次表達「媒體可（已）死，新聞長存」的個人觀點，就是希望從個人寫作、自媒體崛起中找出一條新路來。
「重新定義新聞」很簡單：不管媒體是不是報道了某件事，這件事只要發生了，只要這件事關涉公共利益，就已經是新聞，媒體或自媒體所做的只是將其呈現出來，而不是製造出來。所以，這個將新聞呈現出來的工作，機構媒體可以做，自媒體也可以做。
正如「甲醛白菜」，菜農、菜販或運輸者一旦為了保鮮拿甲醛蘸菜，這個新聞就已經發生並存在，至於後來到底是機構媒體還是自媒體發現了這個新聞並將其公佈於眾，或者這件事到底是一發生就被公之於眾還是發生十年後才被知曉並公之於眾，絲毫都不影響新聞本身的發生與存在。
新聞從不是被新聞從業者人為製造出來的，新聞是客觀發生並存在的，過去機構媒體和從業者所作的工作只是將客觀存在的新聞呈現出來。被人為製造出來的新聞，那是假新聞。
過去我們判斷新聞人業務能力的高下優劣，是看其是否善於發現本就客觀存在的新聞，以及其呈現新聞時是否準確和深入、深刻，而並不是看其是否善於製造新聞。
傳統的新聞學概念，將新聞呈現出來的這個工作壟斷給了機構媒體和機構媒體的從業者，如果不打破這個限制和壟斷，如果不更新這個陳舊的理論，那在機構媒體整體不能正常發揮職能的時代，新聞就真的會死掉。
可是，新聞會死嗎，「甲醛白菜」因為機構媒體沒有報道就不存在嗎，甲醛白菜因為機構媒體沒有報道就不是新聞嗎，顯然不是，「甲醛白菜」只要出現了，就是新聞，機構媒體是否報道都不影響該新聞的出現和存在。
新聞不會死，但是如果繼續固守傳統的新聞學理論，認為只要機構媒體沒有介入報道這件事就不是新聞，那明明已經發生且存在的新聞就只能真的死掉了。所以，我們必須「重新定義新聞」，將新聞的采寫傳播職能從無法正常履職的機構媒體和其從業者手裏解放出來，將只有編輯記者才能生產新聞的門檻打破剷除，讓更多普通人都能發現新聞和傳播新聞。
正是因為我們不再盯着機構媒體和其中的從業者，也正因為我們不再完全依靠機構媒體和其中的從業者，才有我老家水污染的曝光，才有「甲醛白菜」的曝光。
有人或許要擔心自媒體的新聞傳播素養問題，其實不必太大心，自媒體不像機構媒體那樣有體制的保護，只能自己保護自己，正如「漁獵齊哥」，這迫使他們不得不努力更專業地去獲取證據、固定證據並有效傳播信息。自媒體一旦出現致命錯誤，賬號瞬間灰飛煙滅，賬號運營者還會面臨法律風險，打擊是致命的。
「漁獵齊哥」去年曝光雲夢的水污染後，我曾對他的個人信息做過一些了解，他是一個標準的自媒體，從未在媒體工作過，也沒有受過任何新聞採訪寫作的專業訓練。但是，他近兩年對環境污染的多次曝光表現出的信息採集能力日漸專業。
比如此次對「甲醛白菜」的曝光，先在市場找到含有甲醛的白菜，證明危害已經形成，然後追溯來源、尋找現場。這是成熟媒體過去慣用的工作方法。
因為怕過早暴露，「漁獵齊哥」和搭檔找到現場後先用了無人機高空攝像取證，然後以路過問路、需要雇大掛車等名義接近現場，為了讓現場的曝光對象放鬆警惕，還故意稱讚「好漂亮的大白菜」，在曝光對象不那麼戒備後，再進一步搜集有效的證據和掌握有效信息……
這些逐步推進、謹慎取證的方式，與機構媒體過去的工作方式也極為相似。
「漁獵齊哥」對信息的搜集與傳播能力，在實踐中日漸成熟，這也證明了過去我們職業新聞人經常說的一個觀點：新聞傳播是一個強實踐性的行業，哪怕是一個從未受過新聞科班教育的人，經過一段時間的實踐，其新聞信息的發現、搜集、甄別、核查等能力也會日益嫻熟。
「漁獵齊哥」接受機構媒體採訪時說，「這次調查前後歷時近兩個月。我們從6月份就開始追蹤，去過河北、內蒙古、江蘇的四五個地方。我們共3個人，工作量挺大的，到江蘇市場那天，我一天坐了5趟高鐵、租了2輛車。」
完整地看「漁獵齊哥」的這次曝光，分明就是一次標準的調查報道。
讓更多普通人能夠意識到並不是只有記者才能發現新聞、傳播新聞，自己也能發現並傳播新聞，將新聞的呈現權解放給普通人，這在當下有着不同尋常的意義。
在新聞傳播領域，自媒體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保康縣人民政府在回應中用「網上曝光」一筆帶過了自媒體「漁獵齊哥」，這就是當下官方對自媒體的態度：迫於輿論壓力，我們對你曝光的事情很重視，但你只是一個自媒體，不值得我們一提。
這讓我想起了前不久親歷的一件事，山西呂梁離石區的一個國企發佈招聘公告時違規要求應聘人員到戶籍所在地的信訪局開具「無信訪記錄證明」。我作文曝光後，當地也很重視，但在當事國企和當地人社局的回應中同樣也都用了「網上曝光」這樣的表述。
自媒體崛起的時代，他們需要慢慢適應從「媒體曝光」變成「網上曝光」，自媒體需要更進一步，讓「網上曝光」如同過去的「媒體曝光」一樣常態化、專業化。只有這樣，機構媒體若徹底喪失了發現新聞、傳播新聞的能力，自媒體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2026年8月25日